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将怯 ...
-
虞姝蹲在御花园假山后的阴影里,悄悄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
夏夜的风带着凉意,远处天边乌云沉沉压来,眼看着就要落雨。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今日从虞国来的那封家书,字字句句都在扎她的心。
长姐在信里极尽嘲讽之能事,说她这个和亲公主不过是枚弃子,就算进了宫也翻不出什么水花。虞姝捏着信纸在窗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谁知到了傍晚,那位正得圣宠的贵妃竟派人来请,说是邀她去御花园“散散心”。
贵妃笑得温婉,说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虞贵人这模样生得确实标致,只可惜啊……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若没有圣心眷顾,再好的皮相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虞姝只是垂眸笑了笑,没有接话。
贵妃自觉无趣,便摆手让她退下了。
……
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
入宫已经一个月了,莫说见着皇上,她连御前伺候的公公都没见过一面。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她这才刚沾湿了鞋尖,就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许是连老天都觉着她可怜,竟真的飘起雨来。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虞姝还没回过神来,单薄的衣衫已被淋透了大半。她吸了吸鼻子,正想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立着道人影。
那人身着明黄龙袍,身侧跟着撑伞的太监。
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忽然抬步朝她走来。
虞姝心头一紧,慌忙跪了下去:“臣妾给陛下请安。”
她不敢抬头,目光无处安放,只好盯着那双绣着金线的龙纹靴尖。
“免礼。”
清朗的嗓音从头顶落下。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小臂,轻轻将她扶起。
“来福,多备的那把伞拿来。”
虞姝怔怔抬眸,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里。
眉如墨裁,目若寒星,肤色是久居尊位的白皙——这竟是她此生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意识到自己失态,她慌忙垂下眼帘。
这小动作却恰好落入帝王眼中。宋清宴唇角微扬,将伞轻轻递到她手里:“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拿着伞,早些回宫换身衣裳。”
虞姝愣了愣,抬首望去。
此时宋清宴才看清她的模样——一双桃花眼因哭了太久,眼尾还泛着红。纤长的睫毛上沾着雨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滚落下来,倒像又在掉眼泪。
脸也小得很,仿佛他一只手就能遮住。
见帝王不语,虞姝握紧伞柄,屈膝行礼后匆匆退去。
……
乾坤殿内。
宋清宴已换下微湿的外袍,斜倚在软榻上批阅奏折。可看了两行便觉心烦意乱,索性将朱笔搁下。
侍立在侧的来福察言观色,上前斟了盏茶:“皇上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儿?”
宋清宴按了按眉心,眼前挥之不去的仍是方才那抹单薄的身影。
——其实他站在廊下看了她许久。
“方才那个……是哪个宫的?”
来福心领神会:“回皇上,那是虞国上月送来的和亲公主,如今封了贵人,住沁芳阁。”
“叫什么名字?”
“闺名唤作虞姝。”
宋清宴垂眸沉吟片刻:“吩咐内务府,挑几匹新鲜的料子,再打两副像样的头面,给她送过去。”
来福躬身应下:“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待人退下后,宋清宴起身踱至窗边。
雨仍未停。
他望着檐下连成线的雨帘,眼前却又浮现出那双泛红的桃花眼。
……
沁芳阁内。
虞姝刚踏进宫门,贴身宫女小春便急急迎了上来:“小主怎么浑身都湿透了?快更衣,仔细着凉!”
“无妨,”虞姝将伞递给她,“明日你寻个时辰,把这伞送回乾清宫去。我自己换衣裳,你先出去吧。”
待小春退下后,虞姝才缓缓褪去湿衣。
烛光映照下,身上深深浅浅的旧疤痕显得格外刺目。她眸色暗了暗,迅速擦干身子,换上洁净的寝衣。
躺在榻上时,她盯着床帐上绣的缠枝莲纹出神。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是不是真得寻个倚仗才行?
倚仗妃嫔?今日贵妃那番话犹在耳边。宫里这些女人,今日联手明日算计,哪有什么真心可言。
那……倚仗皇上呢?
她眸光微微一动。
若是能得圣心眷顾,有了帝王庇护,是不是就没人敢轻易欺侮她了?
可自古帝王多薄情。今日他随手赠伞,或许明日就忘了她是何人。
虞姝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就像水中浮木,漂到哪儿,便是哪儿吧。
......
第二日清晨,虞姝是被外头的喧嚷声惊醒的。
她随意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却见院中站了一溜捧着锦盒的太监。为首那人一见她,立即堆着笑迎上来:“贵人醒了?奴才来福奉皇上旨意,给您送些小玩意儿。”
虞姝怔了怔,目光掠过那些打开的匣子——里头盛着流光溢彩的云锦杭绸,并几副赤金嵌宝的头面,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很快回过神来,唤小春取了银袋:“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来福接过赏钱,笑意更深了几分:“贵人客气。那奴才就不扰您歇着了。”
待人散去,虞姝望着堆了半张桌案的赏赐,只觉额角发胀。她随手拣了几匹素雅的料子和一支简单的玉簪,余下的尽数赏给了宫人。
横竖用不上这许多。
……
深宫的日子过得缓慢又沉寂。
虞姝在这儿无亲无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日不过是对着窗格发呆,看日影从东墙挪到西墙。
黄昏时分,她又独自踱去了御花园。
天边云霞烧得正烈,层层叠叠的绛紫金红铺满了半边天。虞姝仰头望着,积郁多日的心绪似乎也被这火烧云燎开了一道缝。
“虞贵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软的声音。
虞姝转过身,见是个身着宝蓝宫装的女子,青丝松松绾起,斜簪一支碧玉步摇。她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这张脸,却只觉模糊。
“给娘娘请安。”虞姝依礼福身——看穿戴,位份应当在她之上。
谁知那女子“噗嗤”笑出了声,手忙脚乱地扶她起来:“快别多礼!我与你一样是贵人,这般行礼若让人瞧见,该说我不知规矩了。”
虞姝茫然抬眸。
对方笑盈盈道:“我是玉芳阁的温贵人,闺名温瑜,小字珠珠。”说着又凑近些,眼里闪着碎光,“早听说沁芳阁住了位天仙似的妹妹,今日可算见着了。”
虞姝被她这般直白的热情弄得无措,半晌才轻声应道:“我……我叫虞姝,没有小字。”
“虞姝……”温瑜轻声念了一遍,忽然张开手臂轻轻抱了她一下。
虞姝浑身一僵。
“对不住,吓着你了?”温瑜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我家乡那边……喜欢谁便就抱一抱。我瞧着你合眼缘,就想和你做朋友。”
虞姝仍有些愣怔:“抱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