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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雨会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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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自杀在这个乡镇不算稀奇事。
无论是穷苦人家,还是一方豪强,都有自己想不开的事。
直到尸体浮出水面,时安青才放心离开。
镇长忽然去世,现场调查显示他是自杀,这一片的摄像头不知怎么都发生了故障,掉不出监控视频,同行的下属表示领导大半夜叫他出门,他亲眼目睹领导失了智一样先是掐自己脖子,而后跌跌撞撞冲进了河里,这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请了一周的假。
镇长离世对镇里的居民没造成多大影响,日子还是照常过,然而,境外尸骨的消息还是公示了出来,只比上一世早一天的时间。
不一样的是,这次骗子中介的消息没有一同公布,镇里人心惶惶,心理诊所被挤爆了,但对于那些失踪了数年的人,大家心里多少也有了准备,前人已逝,哪怕再悲痛,日子也要过,村里的年轻人还活得好好的,那是他们的希望——至少在黑中介爆出来之前,那批去外面打工的年轻人成为了乡里人的锚。
诊所的大厅充斥着哭声和骂声,陈文已经超负荷工作了,时安青提着午餐,好说歹说才让她空出二十分钟的午餐时间。
天蓝色的帘子将休息区和治疗区隔断,不足四平方的狭小空间,陈文低头地吃饭,她吃的很慢,似乎心事重重。
时安青不知道超负荷使用能力会有什么副作用,但看陈文的脸色,就知道她现在状态很糟糕。
“菜不合你口味吗?”
陈文一言不发,扒了口饭,时安青站着,看见她腮帮子鼓动,陈文不回话,她便也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医生站起身,碗里饭还剩了大半,她撑着桌子往外走:“今天没什么胃口,外面病人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时安青拉住她:“你才休息了不到十分钟,不是说好二十分钟吗?你这样下去,我怕……”
“好孩子……如果你真的担心我,”陈文转过头,时安青看到一张泪流满面的脸,“那就杀了我吧。”
一扇门隔绝出了两个世界,一边充斥着哭声,另一边只剩死寂。
“镇长的事,是你做的,对吗?”她说,“昨晚我看到了。”
“……”
“我真的承受不了了,好多次,我都想自杀,但是我不能,因为我的私心,代替大家擅自做了决定的我,自顾自决定替大家承受伤痛的我……是因为我的一意孤行,自以为可以凭借善意替大家做选择,”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被泪水打湿,“我是一切的罪人,如果我真的自杀了,那不就代表我轻飘飘推卸了一切责任,将烂摊子丢给无辜的乡亲们了吗?!”
时安青一眨不眨看着她,听着她哭喊。
“孩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我真的再也承受不了了,你杀了我好不好?你已经杀了镇长,也能杀掉我,对不对?”
陈文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圣人,可以说,她的心早就溃烂了,支撑她活到现在的,是那股责任。
那份无法转移,却越来越沉重的责任心。
陈文像背着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如今那块石头已经变成了山,她知道,那座山总有一天会压死她和她身边的所有人,但只要她还扛着一天,他们就能多活一天。
这块石头是她主动扛起来的,所以她无法一了百了丢下它,她的脚边有成百上千的人们,她不能主动选择死亡。
但如果,突然出现了一个恶人,恶人杀死她,大山轰然坠落,那也与她无关了,她的罪孽将转移到那个‘恶人’的身上,她将成为受害者。
她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在倒塌的积木堆里哭喊:“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也想要解脱啊!”
“好。”
少女如是说。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她说,“但这段时间麻烦你听我的,病人还要接待,但要以你的身体为先,你知道自己一天的能力极限是多少,对吗?”
陈文愣了下,泪水还挂在眼角,脑子没反应过来,呆呆点头。
“好,那样就好办多了,”少女语气放缓,“接下来还要麻烦你转移村民的情绪,但相信我,这不会太久了。这段时间就……不,是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陈文眼眶有些酸,她不想承认自己居然在一个孩子、一个杀人凶手上感觉到了安心。
“你真的有把握吗?”她擦干眼泪,尽管情绪被安抚,但依然有些不敢置信。
这份重量已经压了她太多年了,眼前的少女不见得比她更了解自己身上的怪物,她哪来的自信自己一定会成功呢?
“陈姐,你要相信我啊。”少女笑了起来,她有点婴儿肥,那双明亮的眼睛在脸颊肉的挤压下弯成两条小船。
陈文见过在夜里静立的冷酷的她,当然,大多时候她给陈文的感受是远超外表年龄的稳重可靠,如今这么一笑,露出几分像是笃定自己能成功的少年狂气起来。
“你不知道,要得到我的承诺有多难。因为我是真的,会尝试一切办法,直到目的达成的。”
陈文身后的怪物已经有大部分区域呈现出冷硬的质地,像一只挣开旧壳,即将羽化成成虫的蝉。
照这样的速度,用不了多久,怪物就会化为实体。
时安青想着。
吕斯年的办法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上一世已经试过火烧没用……不知道它只是免疫火烧,还是无视一切物理攻击。
*
哪怕政府还没有传出年轻人被骗到境外的消息,但人们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同批的年轻人全部一连好几天没有音讯,这状况和几年前一模一样,镇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烧香求神算卦的人家越来越多,所有人心里隐隐意识到什么,但只要没有确切消息,就还有最后一丝可怜的希望。
“今天的名额已经满了,”时安青站在诊所门口拦住想闯进去的人,“不好意思啊,接下来几天陈医生的诊所要关门休息几天。”
那天晚上对峙后,明华便凭空消失了,时安青正好接过他的位置。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时安青把门关上,隔绝外面骂骂咧咧的声音:“没事,他们骂也是骂我,不会有人怨你的,你这几天的工作量都是极限,不控制好度,万一你的身体或者能力出现异变怎么办?”
时安青扶她来到帘子后坐好,皱眉:“你现在站都站不稳了,做事要量力而行。”
“可是……”陈文看向窗外,墙壁隔绝不了抽泣声,女人眼睫下是化不开的忧伤,“……虽然不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但能加快进程吗?”
“我要声明一下,我可做不到消除他们的悲伤……”时安青停顿了下,“我甚至不能确定,把怪物引出来后,你是不是还活着。”
上一世她没见到陈文,不知道那时陈文下场如何,现在费这么多心思,也不过是等待一个可能,时安青不是聪明的玩家,只有不嫌麻烦,为每一个可能努力。
“我知道。”陈文说,“我只是太累了。我知道这不该,但我改变不了,只要看到他们皱眉,我的神经就会跟着抽痛……我做不到不管他们,但我现在已经无力解决他们的痛苦了……我现在真的太累了,只想快点走到终点。”
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眉毛舒展开来,露出孩子般憧憬的表情:“你给我描绘的终点,无论是死亡,还是其他什么,都可以,我只想快点到那里,卸下肩上的担子。”
“……”时安青默了默,说,“你昨天和我说,你的能力消耗只和使用的次数有关,和每一次承载的情绪浓度无关。”
“是。”
陈文听到她低低叹了口气,少女似乎有些犹豫,但闪动的眼睛最终定了下来,直直看向她。
“本来按照进度,还有几天时间,但如果这是你的诉求,”她向她伸出手,“用我的记忆吧。”
“你的……记忆?”
“没错,但只有一部分,不然我怕你身后的怪物当场突脸。”她的语气本来还有些严肃,说到后面带上了几分活跃气氛的笑意。
“没意见的话就这样定好了,明天早上我来找你,今晚记得控制住自己,不要提前去终点了啊。”
陈文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有些怔忡。
她能感受到,知道她的能力后,对方一直有些抵触,她能理解,毕竟很少有人愿意向他人开放自己的过去,就算是病人,她也必须在治疗后清除他们的在治疗过程中的记忆,更别说像少女那样拥有许多秘密的人。
那样的人,居然会允许她入侵她的记忆吗,这样的气度,这样的果决,真是吓了她一跳。
也许,老天听到了她的祷告。
那位少女,说不定真的能创造奇迹。
*
“呜哇,怪不得他们都爱往你这里跑!”时安青伸了个懒腰,“好神奇的感觉,感觉被回炉重造了一样,就算再让我死个几次我也不觉得累啊。”
陈文花了段时间消化她的情绪,缓缓吐出浊气,时安青还在嬉皮笑脸,甚至还来戳了戳她的脸:“愁眉苦脸的,没这么难过吧?我觉得我的记忆里还是有好吃的一部分的。”说完,她肯定地点点头。
陈文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不自在,想要逃离现场的感觉。
但少女摆明了不想让气氛太过沉重,于是她也只好牵起嘴角,哪怕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还是露出了笑:“你以为是吃蛋糕啊。”
“没想到我们还挺契合的,第一次就配合得这么好,现在只差一丢丢怪物就会出来了,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出门了。”
闻言,陈文声音低了起来:“……它还有多久出来?”
“我也不知道,现在我们只有一件事,等着,其他必要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要吃薯片或辣条吗?我去超市里囤点吃的。”
明明比她还要紧张,还装的好像暴风雨要来了所以要提前在家准备吃食一样,这个小孩,还真是……
陈文揩去眼角的泪,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吧。”“不行,不是说了吗,你现在状况不稳定,不能出门。”
陈文一眨不眨看着她:“我想见我的家乡最后一面。”
“晕倒!算了,走吧走吧!”少了一部分的负面情绪后,少女终于显现出她孩子气的一面,嘟囔着,“你这倔脾气,想也知道拗不过你,我们早去早回!”
*
如果她能和那个孩子一样,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她一定不会闹着要出门了。
世界变成了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看到惊慌失措的少女,看到有很多手伸到她面前,想扶她,她看到那个哭闹的孩子——被她下意识转移了悲伤,现在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想抬起手拉住时安青,告诉她,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但她只是无力地向后倒去。
今天是乡里赶集的日子,远远的,一个小孩指向她,手里的气球因此飘向天空,陈文无神的眼睛注视着在灰白天空里孤零零漂泊的一只玫红色氢气球。
几十年的时间似乎在这个偏远的乡镇被压缩成了一瞬,如今小孩放飞的气球和她年轻时的样式依然一样,就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她还是那个穿着背心短裤,在田埂上撒野奔跑,存不住任何烦心事的孩子。
那时她跑累了,就躺在干稻草做成的草垛上,吃着西瓜看天上的云。
云很快被紫黑色的雾遮盖了,今年夏天似乎格外多雨,好多人在叫,也是,要下雨了,要赶快把晾晒的玉米辣椒和衣服收进去了。
啊,可是她动不了了,喂?有人把她收进屋里去吗?她的脸都被打湿了。
有人接住了她,啊,她控制不了眼睛了,对方的脸好模糊,她想伸手摸摸她作为感谢,但手抬不起来,她肯定是睡得太久了,回去妈妈绝对会骂她。
那个人似乎在说话,她听不太清了,对方不知道有没有明白她的想法,她抱起她,佝偻着身子,像是要给她挡雨。
她想说,想告诉她,没关系的,等她闭上眼,雨就结束了。
老天可见不得有人忤逆它的意思,你看,越是挡雨,落在她脸上的雨就越多。
陈文恨不得自己全身长出嘴巴,让这个人不要难过了。
雨是会停下的!这个小镇的雨都会停下的!正是因为无比确定这一点,她才不会因为没有看到雨停而遗憾啊!
……不要为她而悲伤了,她可是一直信任着那份承诺啊。
拥有那双神采飞扬、仿佛永不枯涸的眼睛的人,可是和她说过了,会尝试一切办法,直到目的达成的。
所以,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