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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烟菲菲(一) ...

  •   前些天,朝官家里的妇人聚在一起赏花,鹿奇居的妻子薛氏要回来的时候,将近傍晚,鹿奇居下朝来,便一块来接她。
      他如今风头极盛,从前他扒了先皇的私库去援前线,被降一级,之后在家中祖父的牵线下,才娶了薛大理寺卿家的嫡女淑贤做新妇。
      落难陪着走下来的,才真叫作夫妻。
      女子贤良,形如乔木,明月皎皎。
      “黔娄固穷士,妻贤忘其贫
      如今官复,他更是爱她。
      不可亵渎、不可奇居。
      “今日玩的爽不爽快。”
      “不过是妇人间的一些闲话,家里长,家里短。”
      淑贤向来对这样的场面无甚兴趣,鹿奇居向来不强迫她去学那些场面话。
      “郎君,今日怎未着朝服。”
      薛淑贤有些奇怪,停下来,拽着他的袖子,上下左右的打量一圈。
      “你从家里来的?”
      “是,今日朝中无甚大事,我先回府再来,出府前,我叫房里炖了娘子爱喝的,这会回去就该好了。”
      薛淑贤这会听完,才不动声色挽住他的手。
      “慢慢坐回去,叫车跟在后面跟,要是乏了再上去,今儿花饼贪多,消消食。”
      “这样受你喜欢,想必滋味自然是不错。”鹿奇居将自己臂弯的收紧。
      “晓得那花饼是哪家的吗?若是是在喜欢,就叫家里人买些回来。”
      他这样哄她,她却是秀眉倒蹙。
      “这些零嘴吃多了也积食,小尝试一次即可,不必贪多。”
      “好,娘子说不贪多就不贪多。”
      落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道上的空气里带着多属于初夏雨后的闷热、潮湿,薛淑贤不一会就感到手有些微微出汗,侧头瞄了眼鹿奇居,只见他额头也冒着细汗,下意识想松开他的手,但又不舍得将手就这样从鹿奇居那抽离出来,犹豫过后,便握得更紧。
      鹿奇居也还在想着王云的事情。
      熊弼那议的是秋后问斩,而王云刑罚未定。
      王巡抚是由他与老师推荐给圣上的,虽此次失守是因为他手下之人叛变,但按大明刑律:“凡谋叛,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斩。”
      朝廷对这样的事从来不会讲情理。
      他将空余的手拿去按太阳穴。
      “是在为朝中事忧虑。”薛淑贤见他如此,动作慢下。
      “娘子兰心蕙质,职方清吏司(1)近来事务繁杂,加之王兄之事,可谓焦头烂额。”
      薛淑贤听了些风声,大抵知道他在烦什么。
      不过家妇不问高堂,她只是扳过鹿奇居定好。
      她较他要矮些,也不嫌乏累。踮脚,双手轻轻为他揉着酸胀处,
      “娘子当真良药。”
      薛淑贤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装作嗔怒的样子,用帕子去拂他。
      他忍笑,轻握住她的手腕,薛淑贤腕上的玉镯被他这样的动作,惊得与菩提串相撞。发出叮当声。
      “郎君与张大人要的是情理还是法理。”
      鹿奇居听后,只答道:
      “自是要交相兼备。老师与我作为臣下,天子门生。不可为这情字,罔顾圣尊,欺君犯上。王巡抚为保大业,九族斩首,妻女做娼,伶仃孤苦,怎又可见死不救,有违教化。”
      薛淑贤这一通听后,思虑良久,问。
      “张大人与郎君被誉清流,谏言纳新,从未废止。王巡抚虽为下官受牵,可刑律当前,法无戏言。法由君定,形同天颜。郎君为天子门生,勤勤恳恳,举步维艰,如今要保下王巡抚,要驳的是天言天命,说守天命的是郎君与张大人,要驳天命的也是夫君与张大人,这难免令人诟病。”
      鹿奇居很少与薛淑贤讨论,也从未听过薛氏有何见解,现下这样一听,反而愣了。
      “娘子?”
      薛淑贤以为是她说多,垂下眼,才又反握住他的手。
      “是妾多言。”
      鹿奇居没说怪罪的话,只是将薛氏的手握好,半是无意的说
      “老师那边的意思是,留人性命,虽余生在狱中蹉跎,但总好过做刀下鬼。”
      薛淑贤欲言又止,过许久,到府门,才道:
      “此事从年初至今,耽搁许久,王大人见求生不得,是否有倒墙之势。”
      薛淑贤特地压低声音讲的,鹿奇居险些以为自己误听
      “倒墙之事?娘子从哪听的,切莫胡言。”
      薛淑贤刚轻提裙角,要上台阶,闻言,半侧过身,脸被檐影映的半阴半阳。
      “赏花时听说的,虽是妇人之言,但都是同僚之妻,真假参半,不可为虚言。”
      “且今日母亲叫人送来口信,也叮嘱你我多加小心。”
      薛氏虽对这件事也没多大把握,但世上无透风之墙。万一是前兆,为保大厦不倾,必加之防范。
      “的确如此。”
      鹿奇居虽不常听她提出政论,但他信她,他大步跨上台阶,要去追薛淑贤。

      林正德那里,伤养的有些慢,他是上年纪的老人,这样好一段时间,皮肉一直烂下去,坐卧不得,实在难受。
      陛下派个给他的御医,才刚刚给他敷过药。说伤要叫先前好上不少,春夏之交,闷热难耐,伤虽不好养,但只要不多食发散物,再不过半月,可以好七八成。
      福儿这会正蹲在墙根给他煎药,中药的味道一阵一阵的寻他来,叫林正德有些烦躁。
      “公公,该吃药了。”
      林正德的这副药已经是吃了个把月,光是闻着都是恶心,却还是强撑着,问上一嘴。
      “熊氏那边,听说圣上与刑部已经定下刑罚。”
      “是,小的听说熊大人那边是定的秋后问斩。”
      “那王大人,陛下可曾有说过如何做。”
      “不曾,但小的听说,刑部的张大人有保留之意。”
      福儿瞥见他不大好的神色,小心补充
      “看陛下的态度,没说好,也没有斥,”
      那便是还有转机,林正德听后,看似无意的又问了句
      “狱中可听闻此消息。”
      “大人们口风严密,再加之陛下态度不明,故而草木皆兵,狱中更无传闻,王大人对此不知自己生死与否,胆战心惊。”
      草木皆兵好啊,他不好,他们也妄想好。
      仇恨的黑雾一点点将林正德的心攥紧,他脑子里渐渐啊的衍生出一种想法。
      他要他们自相残杀,坐尽渔翁之利。
      “福儿,福儿”
      “是,老祖宗。”
      福儿听见林正德趴在榻上唤他,急忙上前,将耳朵凑近。
      只听林正德缓缓吐字。
      “我要你请人唱一出戏。”
      “一出戏?”福儿听他这样说,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对,这出戏就叫。”
      “切割保众,舍车保帅”

      彼处的阴暗,不似会影响他处光明。深宫一隅,毒计已然敲定。高墙之内,却仍是一派春雨溶溶、岁月悠长模样。
      善儿坐在台阶上数着解禁的日子。
      自从娘娘被禁足,她就清闲了许多。
      春雨去了一波又一波,张明珠虽被禁足,但少去那些烦心扰神的事,在春困的作用下,将精神养得较先前要好上不少。
      都承盘(3)里的绣线,在张明珠纤细的手作下,不过半刻钟,已经变成帕子上成对的麒麟。
      她却也是暗中留意善儿,见善儿确实百无聊赖,只是捻着裙上的璎珞把玩,便抬头,装作不经意提到
      “家里有来信吗?”
      “前月家里老爷来信,只说家中少爷、小姐思念娘娘,兴致骤起,这月看是要亲自写筏来”
      “这个月是丫头与哥儿来信?”张明珠想起家中幼弟幼妹,心中一软。
      “信件才到不久,奴婢念给娘娘听吧。”善儿的兴致一下就被揪起来,却强压着,乖乖的问。
      “娘娘,善儿可以帮娘娘读信的吧。”
      张明珠故意吊着她,装作专心缝花的样子。
      善儿低头规规矩矩的站了大约不过半炷香时间,见张明珠没有搭理她,微微偏头,试探道
      “娘娘,需要善儿为娘娘拿信吗?”
      “好,去拿吧。”张明珠见她按捺不住的样子,放下手中的活,将都承盘和绣棚放在炕几上。
      “娘娘,善儿这就拆封。”善儿拿完信后,乖乖倚在她脚边坐好。
      “明珠阿姊,展信佳。”
      少年郎的字难免潦草,善儿嘀嘀咕咕,在展信佳之后就都读不出什么,张明珠见状,便承接过未读完的信,她嗓音潺潺,只轻声道:
      “家中老父与小妹皆安。将近端午,群贤备至,少老云集,皆游汴河。家中正逢钟馗簪花(石榴花),风扬簌簌。小妹五色(绳)垂鬓,风华灼灼。今见月明沧海,挂阿姊远游。故寄明月,随君逐北。”
      “感至此情,意下阑珊。”
      “小弟月明寄。”
      张明珠只觉得眼角有些湿润,见善儿仰着头望她,只是颤颤:
      “月明也是大了,写的信筏都文绉绉的。”
      善儿听的是一头雾水,但她向来喜欢听皇后娘娘读信。
      正是悲伤时,龚嬷嬷喜盈盈的来,差点还叫门槛绊倒。
      “嬷嬷,你这是急着做什么?”善儿忙从地上起来,搀扶她一把。
      “善儿姑娘,是好事,皇爷提前解了娘娘的禁。”
      善儿一听也楞,稍后反应过来,才扯着嬷嬷的袖字“嬷嬷,你这是不好玩人心的。”
      “哎呦,好姑娘,这还有假不成。”
      张明珠原也是一喜。
      她是清流人家出来的姑娘,从小听惯夫错妻谏,良臣明君。怎料她的夫君却不尽仁义。她这一下便又品出来什么,只问一句;
      “皇爷如此大赦,可是宫中遇喜?”
      林正德自皇爷幼时便相伴左右,她那日罚了林正德后,皇爷来找她,只说她没心没肝,从前他做太子蒙难,若无秉笔相助,又何来为她做夫君的人。
      皇爷从来是情也真,爱也真。
      她怎不知他从前落难,不过林正德近年来做的都是丧尽天良,罪不容诛的错事。

      起初她知道启用林正德是皇爷的政见,不过长久下来,早已僭越,国不成国,家不成家,君不似君,臣不肖臣。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
      如今源头不正,又何以让天下太平,。她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他很少听她的谏言,此次提前解禁,夫妻情分难启,若非大喜之事,她再无想到其它。
      龚嬷嬷听完,瞧着两人不敢说话。子嗣一事,是主子心中的一根刺,主子年轻时曾遇大喜,不过忽逢宫变,月七胎陨。太过伤身,故子息艰难。
      “娘娘啊……”龚嬷嬷有些哑然,好半天才缓缓吐道:
      “是……景仁范氏遇喜。”
      听龚嬷嬷这么一说,她的心反而定下来了。
      新政新编新君,幼子便代表着代表着希望,国将不亡。
      张明珠长长的叹出一口气,转过身来,只见龚嬷嬷与善儿急切地望着她,只是浅笑道
      “范氏有孕,是宫中大喜,应谨慎照料,只吩咐御医多加派人手,在景仁宫偏殿待命,要保范氏母子平安。”

      窗外的雨又绵绵下来,之后逐渐下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雨烟菲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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