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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纱(二) ...

  •   鹿奇居听过妻子一番解释,心下总是不安,便接着中秋蟹宴的名义,想要将孙诲请到家里来相商议。
      孙诲是他的老师,近来得陛下重用,想必在这件事情上还是有些头路。
      不过他还来不及行动,今早下朝时候,孙诲便约他去广和楼去吃茶。
      栗子桂花糕还是广和楼最出名,再搭上一壶松萝茶,简直乐哉乐哉。
      “孙大人久等。”
      “鹿大人客气客气。”
      入秋之后,广和楼的窗户就被撑起来。
      北平有些秋天的样子,柿子悬在簪上,还不算太熟,不过南方柿子熟的早,加之运河来往便利,街上的铺子里,已经运来南方的柿子饼,看着可口。
      柿子饼可口,北边的栗子早来,应是更可口。
      “鹿大人的请帖,老夫暂是退去,令妹不幸,年才逾三旬,独留一小娘子。年及笄。吾等已至不惑,前不照拂幺妹,后再不顾幼女,入土黄泉,无言应答舍妹。”
      这件事,鹿奇居从妻子那听过,这周家几代,都献在沙场上,真是可畏。
      “沈老太君还好?”
      “好得很,虽是忙的厉害,前些时候,还给孩子寄了几身好衣裳,还有银钱。”
      “属实不易。”
      鹿奇居不禁放下茶盏,食指摩着杯口。杯里,松萝茶梗在茶水里摇荡,像浅波,后来居然如芙蓉亭亭于水。
      “月盈彼缺,难能圆满。”他长呼出口气,又抿一口茶。
      “是实在迈不出去?”孙诲很实在道
      “风声鹤唳,实在讨不到好”
      麻雀贪食柿子,撑不住掉下来,挣扎中,不小心掉入孙诲的茶盏中,将二人吓了好一跳。
      “还好茶水凉了,小东西,你要赔我一盏。”孙诲小心翼翼地将鸟儿捞起来,用绢帕擦净,伸手拿块栗子糕,掰下一块揉成粗粉,放在左手心里喂它
      “老师”鹿奇居轻声提醒道,孙诲不紧不慢,一边吩咐家婢去买一个小笼,一边答。
      “的确不必如此,从前淝水一事,元嘉草草,仓皇北顾,宜为笑柄。”
      鹿奇居很是不客气的拿起糕点抿一口。
      “甚好,先生高见。”
      “伯灵围魏救赵,秘不发丧,整军撤退,死诸葛走生仲达。示之而实,而使之不能取阿”
      他们男人议政总是会弯绕些。

      螃蟹宴倒也不至于泡汤,难得都有这样的新意,反正还没有吩咐下去,他在心中算着家里人可以吃完的体量。但又想着家里难得吃上一次,倒也不必如此吝啬。
      是清官,也不至于叫家里的一帮老小日日吃糠咽菜。
      他做官一是为天下,二不就是为了小家。朝廷上不该拿的他不会拿,但不该缺家里的,他也不会因着自己再少家里的。
      今夜月光如此清透,他虽是朝廷官员,但家中力行节俭,宅邸不算大,但家中人在院子里忙碌中的“乒乓”声,孩子们戏耍穿过回廊的脚步声,秋日夜晚顺着夜色投到案上的桂花影,他都是眷恋,享受的。
      下午,鹿奇居家里又来了一批人,薛氏眼看着书房里那一批人直到月上梢头才结束拜访,沏了一壶茶,轻声带上书房的门。
      “夫君,这是新买来的寿眉,尝尝吧。”
      鹿奇居这会议完事情,脑袋胀疼,兴致不算高,却预先瞧见碟子上的一盘月饼。
      “距中秋还有近半月,而下就叫卖的如此畅销,该不会是市场上面新研究的新奇玩意。”
      薛淑贤慢慢走到他身后,手指慢慢抚上他的太阳穴,慢慢打圈。
      “新奇玩意倒是有,不过夫君节俭,府上皆效仿,这饼是府上自己琢磨的,味是仿市上的水果饼(1)预先先给夫君试试,免得家里的饕餮们一下就吃的精光。”
      他一个月月俸十几银,连请螃蟹都请得,总不会叫妻儿连一碟子果饼都吃不得。
      “倒也不必如此,难得佳节,该花便花,本官岂能叫一碟饼看扁的人。”
      薛氏这样叫他一逗,失笑出声
      “有这样好笑,真是唯有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这样的话是开玩笑的话。
      “我想着买这个时候趁孩子们都聚在一块,中秋也快临近,你吩咐厨房里买些螃蟹,叫小的们都乐呵乐呵。”
      薛氏听后是有些犹豫
      “吃螃蟹到底是好,但家里节俭惯,从老太爷那一辈就如此,就怕万一,叫闲人说去,好多人要参你。”
      “参什么?他们一日日大鱼大肉的往自己内宅送,我鹿某人不过佳节筹划家宴,难道就相当他们日日的挥霍,就他们也知道再清贫的道观里的神仙,在诞辰也要上贡欢庆,他们若是这样也容不得,叫皇爷赶明也随着吃窝窝头。”
      吃肉喝酒的事,没必要全当公事看。清清白白,躲什么。

      外头是这样的光景,诏狱里就不会这样温馨。
      熊弼在中秋前会被处斩,已经不在与王云在一个地方呆着。
      诏狱里的四季是暗无天日的,墙上竟全是斑驳,不知是年何年。
      林正德看中的就是这一点,诏狱虽是是由北镇抚司管着,却也实在是皇爷的。规矩不便破,但还有些事礼法上还是很通融的。
      《会典》有载:“凡功臣及五品以上官应禁者,许令亲人入视。”
      那位王夫人是在城郊的破庙被找着的,当时就躲在供桌下,衣衫褴褛,神志混沌,想是受过苦头了的。
      孙诲那些人怎么做,他不知道。但想必谁人看见发妻如此,都可以识出京城所谓清流,是如何对待同僚之妻的。
      他与那群文狗这么多年来争的不过是在皇爷面前,谁说的上话。
      在司礼监这些年,他确实借着皇爷的权柄有了威严,但那些读书人正真有风骨头,怎的会轻易甘愿为他立生庙,将他奉为生父。说到底,除了孙诲、鹿奇居这样的一类人,朝堂上的哪还有真正为民请命的士大夫。起码,对待前线的将士,要存有敬畏之心,如果朝中的士大夫个个如此,有何到大厦将倾的地步。
      江南的那群官宦,私下将辽东军饷层层克扣,皇爷要是有心查起哪会查不到。
      是他们做臣子做奴婢的不该去看轻座上君王,将蝼蚁视为蝼蚁之人,才真正会成为蝼蚁。
      “小福子”
      “干爹”小福子从阴影里退出来。
      “叫他们夫妻见到了吗?”
      “回干爹,都见过了。”
      “夫人怎么说?”
      小福子面露难色,有些支支吾吾,又抬头瞄了林正德,见他神情没有异常,才道
      “王夫人只是哭。”
      这像是他早料到的,林正正德整理袖口,像是又不经意的问道。
      “那王大人呢?”
      “王大人?哦……王大人也哭。”

      因为舅舅家的大哥哥要去高阳上任做僚,旨意上限的是中秋前启程,所以周媺也就被早些接出来过中秋。
      舅妈许氏早些时候回家探亲,所以见她的时候晚,又因为与舅舅只有大哥哥与二哥哥两个男孩子,就觉着她实在是珍宝的很。
      由于秋势太狠,她前些时候,在宫里捂出痱子。许氏今儿知道了,还拿滑石粉给她用。
      许氏真当好生喜爱这个外甥女,就连着梳发这件事也要亲自上手,古代及笄的姑娘理应就不该再梳双丫鬓,不过许氏梳的这个就很好,有些像狸奴耳朵,许氏还在上面特意戴了绒球。
      周媺今天穿着的是祖母送来的衣衫,舅母梳的头。
      许氏今儿还叫她尝上些胭脂,镜中的小人儿骨方皮圆,下巴尖而不咄。整个人还有些没有褪去的稚嫩,就像荔枝一样白皙通透,许氏真真是喜爱的紧,上看看,下看看,爱的不得了。
      “爹,娘她们怎么还不好?妹妹怎么样都是好的。”
      他家的二子刚上皇榜立府不久,心思还未稳重,加之武夫说话难免冒犯,得严加指正。
      孙诲也不懂得梳妆这些,但也只讲道理
      “君子以衣冠正形,女子也应以衣冠立身。衣不正而秽,冠不稳而躁。你做为哥哥和儿子的怎能叫人再三去催你母亲和妹妹。”
      “那些是女子闺阁里的事情,嫂嫂和母亲才能说的准的。”
      孙二子嘴上虽应的是,却自己悄悄补了一句。
      他家大儿同着媳妇被这逗得想发笑,却又想着这是教育孩子的事,二哥儿也这样大,有些礼仪周全,确实是不得这样随意的。
      “你大哥哥也从未这样催过我。”
      孙二子见嫂嫂这样说,大抵也明白了,嘴上乖乖应是。
      许氏好巧不巧听见这样的话,又牵着周媺进门来。
      “媺娘今日好生……”孙诲有些词穷,一时间说不出来外甥出彩的地方,但自己媳妇的手艺确实是好的,也因为媺娘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
      孙二子接着他爹的道:“我家竟有这样好看的妹妹,难怪母亲要珍藏着。”
      他刚刚在前厅瞄到他爹接表妹回来,是什么样的人穿宫服虽是清简,却可见风骨,褪去青衫,换上常服,又复娇俏。
      许氏见他好奇,也像二子一样,单回一句“这只是女子闺阁的事,你个大男人说不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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