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银杏树下的诗 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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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桦沉中学的天空被秋风擦拭得一尘不染，高远而湛蓝。校园里那几棵高大的银杏树，仿佛一夜之间被点燃，叶子黄得像一片燃烧的火焰，灿烂得让人心慌。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金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像一地破碎的金子。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而温暖的气息，夹杂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味道，这是属于秋天的，独有的味道。
林屿发现了苏念的一个秘密基地。
那是在学校后花园最深处的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每天午休，当大部分同学都涌向食堂，或者在教室里打闹时，苏念都会一个人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走到那里，坐在那张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长椅上，开始她的阅读。
这个发现，让林屿的心，既兴奋又紧张。这就像一个探险家，偶然发现了一处无人知晓的宝藏。他拥有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看见”她的地方。
从那天起，林屿的午休时间，也变得有了固定的轨迹。他开始绕远路，从教学楼的另一端出发，穿过喧闹的操场，再走进相对安静的后花园。他的目的地，名义上是花园另一头的小卖部，他每天都会买一瓶水，尽管他并不渴。这个举动，只是为了给他能够从她身边“路过”提供一个合理的借口。
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总是敞开着。他假装在拍摄那些金黄的落叶，拍摄阳光穿过叶隙时形成的光束，拍摄花园里追逐嬉戏的猫。他的相机快门声不断响起，咔嚓，咔嚓，像他那颗无法平静的心。但他的取景器里，却总是不自觉地，被那个安静的身影所占据。
她读的似乎不是课本，而是一本薄薄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书。林屿猜想，那应该是一本诗集。他好几次都想鼓起勇气，再走近一点，看看那是谁的诗，但终究还是被内心的胆怯所战胜。他怕自己的靠近，会惊扰到她，会像一颗石子，打破这片难得的宁静。
他的同桌张弛，是个洞察力惊人的家伙，或者说，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八卦精。他很快就发现了林屿这个“新习惯”。
“林屿，”一天午休前，张弛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一脸坏笑地说，“我发现你的生活最近很规律啊。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地去后花园‘采风’，然后拿着一瓶水回来，下午第一节课还困得要死。你这哪是去买水，你这分明是去进行你的‘行为艺术’——一个人的尾随。”
林屿正在擦拭相机镜头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瞪了张弛一眼，语气有些生硬：“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张弛挑眉，指了指窗外，“你敢说你不是冲着新同学去的？那棵老银杏树有什么好看的，你都快把它拍成标本了。我跟你说，喜欢就去追啊，像你这样天天在人家二十米开外进行‘精神交流’，等到毕业她可能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张弛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屿用幻想构建起来的、脆弱的保护层。他嘴上虽然不承认，但心里却感到一阵恐慌。他怕他的行为，真的会被苏念或者其他同学当成是奇怪的、具有骚扰意味的举动。他怕他的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会给她带来困扰。
那天中午，林屿第一次没有去后花园。他坐在教室里，假装在刷题，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他能想象到，此刻的银杏树下，苏念正安静地坐在那里，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像一幅绝美的油画。而他，却因为胆怯，错过了这幅画。
整个下午，林屿都有些魂不守舍。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张弛的话，和苏念那天回头时，那个带着疑惑的眼神。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这种沉默的、单向的“陪伴”，是否真的是正确的。
第二天中午，林屿犹豫了很久。他把相机放进了书包，决定今天不去“打扰”她。可当午休铃声响起，看到苏念像往常一样，抱着那本书走出教室时，他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悄悄地跟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带相机。他只是想像一个普通的同学一样，去花园里走走。
他远远地看到了她。她已经坐在了那张长椅上，打开了那本书。金黄的银杏叶在她的头顶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调皮的叶子飘落，落在她的书上，或者她的肩膀上。她会伸出手，轻轻地把叶子拿开，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
林屿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靠着一棵梧桐树，远远地看着她。没有了相机作为屏障，他感觉自己暴露在了空气中，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开了苏念手中那本书的扉页。
林屿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
他看到了那本书的封面。虽然距离很远，但他还是凭借着自己对摄影的敏感和对细节的捕捉能力，清晰地辨认出了封面上的名字。
那是一本顾城的诗集。
顾城。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屿混沌的思绪。他也喜欢顾城。他的书桌上，就放着一本顾城的诗集，那是他在一个旧书摊上淘到的。他喜欢顾城诗里的纯粹、天真，和那种对世界的、近乎偏执的热爱。他从没想过，苏念，这个和他有着同样孤独气质的女孩，竟然也喜欢着同一个诗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情感涌上了林屿的心头。那是一种找到同类的欣喜，一种灵魂被触碰的震颤。他感觉自己和苏念之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
他再也忍不住了。他转身跑回教室，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的那台Canon AE-1。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偷拍，他是为了记录，为了抓住那个让他心动的瞬间。
他跑回后花园，苏念还坐在那里。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刚才那阵风吹开了她的书，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屿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他没有再躲躲闪闪，而是端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了她。他的手指在快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坚定地按下了。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念似乎被这声音惊动了，她抬起头，望向了林屿的方向。
四目相对。
这一次，林屿没有躲闪。他迎着她的目光，虽然他的心跳依旧快得像要蹦出胸膛，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看到她的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相机上，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厌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林屿觉得，那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她的嘴角，再次微微向上弯起。她对他，露出了一个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温暖的笑容。
然后，她轻轻地举起了手中的那本顾城诗集，对着林屿，晃了晃。
林屿愣住了。
他明白了她这个动作的含义。
她知道他在拍她。
她知道他也喜欢顾城。
她在用她的方式，对他说：我知道你。
林屿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放下相机，对着她，也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所有的胆怯、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他知道，他的这场暗恋，不再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它有了回应，有了温度，有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新的开始。
从那天起，银杏树下，不再只有苏念一个人。有时，林屿会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和她一起看书；有时，他会拿着相机，在她身边，拍摄那些金黄的落叶和斑驳的光影。他们很少说话，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们的故事，就在这片金黄的银杏树下，在顾城的诗句里，在一次次无声的对视中，悄然地，翻开了新的一页。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银杏树下的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