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窗边的观察家 ...
-
苏念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桦沉中学这片大海，悄无声息。她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也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仿佛她从一开始就属于这里，属于那个靠窗的、洒满阳光的位置。
她很安静，安静到有时林屿真的会忘记她的存在，直到他的目光在不经意间再次飘向那个方向，看到她安静的侧影，心脏才会猛地一缩，提醒他这个闯入者的存在。她总是在低头看书，或者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偶尔，她会停下笔，望向窗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的目光穿过那棵高大的银杏树，越过教学楼的屋顶，投向遥远的、被云层遮蔽的天际。
林屿的同桌张弛，是他灰色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亮色，或者说，是唯一的噪音源。他是个典型的话痨，精力旺盛得像一颗永动机，对班里所有的人和事都抱有极大的热情。
“喂，林屿，”张弛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林屿的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揶揄，“你又在偷看人家新同学。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小心被李老师抓个正着，让你去黑板上解这道变态的函数题。”
林屿猛地回过神，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脸颊瞬间烫得厉害。他慌乱地收回目光，假装镇定地瞪了张弛一眼：“闭嘴，我在看窗外的树。”
“得了吧，”张弛完全不吃他这一套，他顺着林屿刚才的视线望过去，然后又转回头，挤眉弄眼地说，“窗外的银杏树有什么好看的？都快看一个月了，树皮你都能数清楚了吧？我跟你说，我可是‘万事通’，我打听了，她叫苏念，从南方来的，具体哪个城市忘了。哦对了，我还听说，她妈妈……好像不在了。所以她性格才这么闷，不爱说话。”
“咚”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林屿的心里重重地敲了一下。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细密的、尖锐的疼痛。原来，她的安静，不是天生的疏离和孤傲，而是一种……保护色。是她为自己穿上的、用来隔绝外界伤害的铠甲。
他想起了她手腕上那条简单的银手链，想起了她偶尔望向窗外时，那双空洞而忧伤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在发呆，那是在思念。思念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思念一个遥远的、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从那天起，林屿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心疼。他不再仅仅是被她的美丽所吸引，更多的是一种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保护的冲动。他开始用他的镜头，更“贪婪”地去捕捉她的一切。
他的相机，成了他与她之间唯一的桥梁。他不敢直接走向她，不敢开口和她说一句话，只能躲在这台冰冷的机器后面，用他的方式，参与她的生活。
他拍下她低头写字时，手腕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银手链，那道银光在照片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个无言的符号。他拍下她被一道数学难题困住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用笔尖轻轻敲击桌面的专注神情。他拍下她偶尔被窗外飞过的一群鸟吸引，脸上露出的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短暂，却足以在他的心湖里掀起滔天巨浪。
这些画面，都成了他胶片里最珍贵的秘密。每一张照片，都是他一个人的心事，一个人的狂欢。
放学后，当同学们都背着书包涌出教室时，林屿总会是最后一个离开。他会故意磨蹭，收拾书包的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在等，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等苏念也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然后，他会背着他的相机，悄悄地跟在她身后。
他不是在跟踪，他只是想多陪她走一段路。他与她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她的背影，刚好能闻到她走过时，空气中留下的、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他们的家，在同一个方向，但不同的路口。这段共同的路程，成了林屿一天中最期待、也最煎熬的时光。期待的是，他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看着她，不用担心被发现；煎熬的是，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无法与她并肩同行。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人行道上缓缓移动。林屿会举起相机，对着她的背影，按下快门。照片里，她的背影纤细而孤单，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芦苇。他把这些背影照冲洗出来，一张一张地贴在自己房间的墙上，组成了一条长长的、通往她家方向的路。
他知道这样做很傻，甚至有些变态，但他控制不住自己。苏念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而他是一颗微不足道的铁屑，身不由己地被她吸引。
一个周五的下午，放学的铃声格外清脆。林屿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里磨蹭。苏念今天似乎也不急着回家，她收拾好书包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出了一本课外书，坐在座位上安静地读着。
林屿的心跳瞬间就加速了。他假装在整理抽屉，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追随着她。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为整个教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苏念的头发被染成了蜜糖色，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看得很入神，手指轻轻拂过书页，神情专注而宁静。
林屿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拿起相机，对准了她。这一次，他没有用课本做掩护，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他调整好焦距，取景器里的画面清晰得让他心动。他正要按下快门，苏念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林屿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像一个被电流击中的雕塑，僵在了原地。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里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血液冲上头顶，让他头晕目眩。
他闯祸了。
他竟然被她发现了。
慌乱中，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和不解。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得他无处遁形。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念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她笑了。
那不是一个敷衍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俏皮和善意的笑容。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像盛满了星光，亮得让林屿几乎睁不开眼。
然后，她对他，轻轻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书本，背起书包，转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林屿一个人，还保持着举着相机的姿势，呆若木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苏念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但他的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掀起了万丈狂澜。
她没有生气。
她竟然对他笑了。
林屿慢慢地放下相机，走到苏念刚刚坐过的位置上。他坐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残留的体温和气息。他拿起她刚刚看过的那本书，是一本顾城的诗集。书页上，还留着她指尖的余温。
他翻开书，看到其中一页被折了角。那一页上，印着一首诗。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
林屿看着那几行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情感所包围。他明白了她那个笑容的含义。
她懂他。
或者说，她至少明白，他没有恶意。
那个下午，林屿背着他的相机，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都变得格外轻快。夕阳依旧，影子依旧，但他的世界，却因为那个微笑，那个点头，和那首诗，而变得截然不同。
他知道，他的这场暗恋，不再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它有了回应，有了温度，有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新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窗边的观察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