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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停之前 ...
虽早就习惯了此人的幽深无常,荣霄唇齿间仍是泛上一阵苦涩。
“殿下说笑了。”
高台之上,帝王之侧,姿貌绝世的清贵男子正轻垂眼帘,看向此处,浅金眸中似有淡凝的光华缓缓流动。
他笑容温和,声线却似有雪意。
“这荣家的小姑娘,从前下了朝便判若两人,如今倒是稳重许多了。看来陛下那道圣旨,属实有些拔苗助长之效。”
太子闻言,眼神从叶府席案飘回来,亦有些许难堪。似是不想再被长辈寻开心,干脆捉上荣霄手腕,一把拉她坐下。
一如少时,二人争吵后,被先皇后撵在一处强行和好。
皇帝见状朗声大笑,竟激起几声咳嗽,饮了口清茶缓了片刻,抬手揶揄靠在案边饮酒的亲王:
“阿弟休要心急,待你侄儿大婚之日,先叫荣霄改口唤你便是,为兄不与你抢。”
萧庭礼执杯的动作略显慵懒,附和着皇帝的玩笑。
“若真如此,臣弟恐是此生都要讨他二人嫌了。”
言语间,目光从她腕间扫过,自然如蜻蜓点水。
荣霄真是不爱听他这宛如长辈的取乐,扁扁嘴,干脆摆烂,专心对付起吃食来。
皇帝此夜大悦,席间又同群臣共饮几杯,到底身体撑不住,咳声阵阵,精神却还是分外矍铄。
懿仁王悄然令内侍宣了太医候着。
“朕到底是老了,乏得很,先回寝殿歇息片刻。静之,你坐来为兄处,替朕照看些许。”
皇帝平复了咳声,话中有话。
荣霄到底没白白上朝,立刻便敏锐捕捉到此中隐藏之意。
令亲王替皇帝坐宴席主位,若非试探,便是有意传位于懿仁王。
“臣弟恭送陛下。”
那人立身行礼,躬身抬臂,肩线平直,孤峭如鹤。
但未动一步。
老皇帝被内侍搀扶着缓缓起身,临退席,忽欣然高声语:
“月华如练映天阙!朕愿天下人,共赏此太平盛景!”
“万岁英明!”
众人忙起身山呼。
荣霄随众人一同饮酒行礼,见万岁此状,顿时惴惴。
老皇帝今日,怎像是回光返照之相……
她的目光扫过其余两位皇子,最后在太子和懿仁王之间停留片刻。
老皇帝与已故先皇后伉俪情深,虽有其他妃嫔,却子嗣鲜少,后位亦空缺多时。
太子与长公主为先皇后所出,席上另外两位皇子均是老来所得。
长公主与二公主今日按照礼制,于落真山玄清宫为大昭子民祈福,故缺席此宴。
若此后太子登基,则根基不稳,若其他皇子登基,更有沦为傀儡幼帝风险。
正所谓流水的王朝,铁打的士族,历朝历代,从来如此。权力交替之时,最为薄弱,虎视眈眈者,不在少数
老皇帝虽疼爱太子,可对他十四皇弟更为看重,何况懿仁王才过而立一载有余,可谓正值壮年。
皇帝虽年迈,却不昏庸,保住萧家王朝,懿仁王为最佳人选。
之后局势走向如何,全在于萧庭礼想不想为帝……
如此看,懿仁王是早知皇帝时日无多,请旨催她成婚,是想借荣家顶级士族之势,稳固太子根基,为之后进退选择留出转圜之地。
下了一步不会有任何损失的妙棋,懿仁王真真是好算计。
她心中自嘲,平心而论,她荣霄,也属实是一颗好棋子啊。
自皇帝离去,席间便以懿仁王最尊,千岁温和随性,便允众臣自由宴饮。
荣霄一看无人注意她,便顺了案上果酒玉壶,欲偷偷溜出殿外。
却在靠近殿门厅柱处,正遇沈淮清。
他似是饮多,面色泛红,眉目之间不复往日清明,漫上几分迷蒙之意。
她忍不住偷笑,果然,工具人今日属实倒霉,应是被敬了不少酒。
谁叫他位高权重,又未娶妻,且寒门出身,不必权衡士族联姻,自然被众朝臣亲眷紧盯。
“沈相可需某帮忙?”
沈淮清一看是她,便忆起那日春江楼之情景,顿时清醒几分,状若无意看了殿前懿仁王一眼。
“不麻烦侍郎,今日贪杯,沈某当真是失态。”
少见沈相如此窘然,她笑颜更展开几分,忽想起向他道谢:
“说起来,还要多谢沈相,那日为某解围。”
“那日侍郎因欣喜一时怔愣,某便行举手之劳,稍作提醒罢了。”
沈淮清心下轻叹,可莫因春江楼一事叫千岁误会于他。
看她将那白玉凤纹酒壶揣在袖中,他微讶:
“侍郎去何处?”
抬手遮在唇畔,荣霄悄悄道:
“某去偷闲。”
“嘘……上官,不该问的休要多问。”
少女眸中慧黠,竟分外灵动。
沈淮清一颤,一时竟忘记前番之事,愣在原处,看着她拎着裙衫小跑逃开的背影,出了神。
大明宫池苑亭中,四下无人。
仅她与明月秋风,对影邀饮。
提壶站着喝了两口,似是不尽兴,她干脆大剌剌侧身一坐,将双腿和裙衫铺在亭侧坐板上,背倚亭柱,对月望天。
约莫半刻后,月隐云中,竟飘起雨丝来。
倒也惬意,她饮了口荔枝酿,果味于唇齿之间漫开,舒适喟叹一声,忍不住杜撰:
“晚来天欲雨,能饮一杯无。”
虽初具帝京第一贵女形貌,却还是那个从心所欲不解风情的四品京官。
“属你最会偷闲,躲在此处贪凉。若冰着脾胃,夜里又要难捱。”
同渐大的雨声一同而来的,还有他执伞的身影。
男人收了纸伞,立于亭中,外罩的玄色金线蟒纹披风,被风雨沾湿几分。他眼帘半垂,看着池中落雨涟漪。
“你与左相,相交甚为熟稔。”
荣霄轻嗤一声,淡若吐息。
他故意来此寻她,倒也无甚可问。
四下无人,她虽起了身,但懒得拘礼。
“殿下可是忘了,您曾于朝上,道左相心怀社稷又有治世之才,众卿可与之结交,探讨兴邦安民之策。”
男人唇角勾起弧度。
他侧过身,视线再次落到她胸前所佩香牌上。
静默片刻,他抬眸,直直探入她眼中:
“过来些。”
这句话说的极克制,每个字都像在齿间迟疑过几遍。
荣霄轻皱了眉,不大情愿地缓慢挪过去。
他解了披风,覆在她周身,指尖近在脸侧,却未触及她半分。
披风残留着男子身上萦绕的冷香,似雪中松针混合着苦茗,瞬间将她裹挟。
她后背僵直,有些不知所措。只因他们之间,从未如此亲近过。
那人抬手,抚上她的合香牌,轻轻摩挲,声音却像在回忆什么:
“平素见你常戴,气味可还喜欢?”
她隐隐感觉,面前之人正缓慢地,迟疑地,将横亘于他们之间多年的那张透光宣纸破开。
她不敢动,目光避开他,故作朗然,欲驱散此刻微妙气氛:
“多谢殿下相赠,这平安锁香气甚妙,有安神醒脑之效。”
“它不是平安锁,”
男人落在她眉目间的眸光,如火光融雪,过分潮热。
“是同心锁。”
她大惊,转眸对上他,目光微颤,心中轰然。
忽地反应过来,这些年他零散赠与她的小玩意中,有好几样,似乎均算得上定情之物……
珍木发簪,云纹玉佩,青玉蟒纹镯,穿插混在那些志怪奇书中差人送来,她便以为是他送姐姐时兴首饰,顺道赠她的。
“你与允恒也算青梅竹马,为何如此抗拒与他成婚?”
他此刻定定看她,毫不避讳,试图捕捉她的所有反应。
荣霄腹诽,岂不是明知故问?
“我自幼散漫,不喜宫闱,宁愿屈居前朝九品,也不愿永居后宫。”
她强作镇定,开口却都是实话:
“荣霄,不愿做皇后。”
男人轻笑一声:
“后位竟也不放在眼里,本王一时竟猜不透,你这小丫头究竟意欲何为。”
他猜不透?
荣霄心中嗤笑。
他句句暗示,步步引诱,到底要她如何?
忽如其来的微愠充斥着她,荣霄索性主动直视。
咫尺之间,她静静描摹过他的眉眼,眸光流转间,轻漾着难以名状的情愫。
“殿下今日可否由我任性?”
她挺记仇,尤记得那日宣旨,他说此事不可由你任性……
“本王知你心中有怨。”
那人终是抬手,抚上她额发,喉结轻轻滚动,嗓音早已不复往日沉静清冽:
“雨停之前,你可以对本王做任何事。”
雨停之前,她只是帝京贵女,四品朝官。
雨停之后,他便是她的十四皇叔,而她,是他的侄媳。
他们之间,便为隔辈,若有出格,即是伦理禁忌。
看似给她了许多选择,却唯独没有共度余生这一项。
萧庭礼,你可真是残忍。
她冷笑,垂了眼帘,后退一步:
“侄儿不敢僭越。”
听她如此称呼,男人眸中溢出一抹怒色。
“平日里倔得出奇,如今改口倒是快。”
她滴水不漏:
“若不是皇叔席间要求,侄儿不敢如此。”
千岁殿下似兰亭序帖,向来风仪清冷疏淡,此时却有玩世不恭之感。
“伶牙俐齿。”
他越靠越近,近到距离寸许,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
眼尾那点微翘,近处看来,更为冶艳。
他对她,从来保持合乎礼制的距离,五年内无数次相见,都是相隔几步,她躬身行礼,他淡然回应。时有礼物相赠,也是以顺道为名、假他人之手,挑不出一点毛病。
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他对她的初次触碰,便是方才额际的轻抚。
荣霄心间猛地涌上一阵委屈,强扭过头:
“皇叔,这不合纲常。”
那双琉璃般的浅金眸中疑有疼惜之意,无奈轻叹:
“你明知本王……”
“侄儿不知!”
她鼻尖泛红,狠狠打断:
“皇叔从未允许我知道您心中所想,我又怎会知。”
她不信任他,甚至在怪他,以至与他生了嫌隙,倒与别的男子越发交好。
男人眸中划过一抹恼意,修长大手猛然扣住她肩胛,低头一探,薄唇带着凉意印上她的唇瓣。
浅浅酒气混着松烟香,亦有薄荷和苦茗的气味,铺天盖地攫取了她的感官。
他并未阖目,垂着眼帘细细看她,眸光氤氲,沉溺之意翻涌如潮。
荣霄从未想过他会如此,顿时无措,整个人伴着徒然加快的心跳,陷入怔愣之中。
她后知后觉,原来她这合香牌,正是他的气味……
既对姐姐生情,又何必于她有意?
她眼眶酸涩,剧烈挣扎:
“放开!皇叔饮多了,我不是颖姐姐!”
他眉头一皱,大掌扣上她脑后。
唇齿之间,温软暖腻。
他重重吮吻,失控到咬破她的下唇,淡淡血气甜腥晕染开来。
荣霄吃疼,又怒又怨,卯足了力气挣开他的束缚,条件反射般手掌成刃就要反击。
却忽然意识到面前之人是谁。
她垂下手,无力后退几步,下唇赫然多了一道浅浅伤口。
“我清醒得很……”
他走近她,抬手轻触她下唇,替她擦去血迹,长指微颤,似是极力克制什么。
“本王第一次觉得,皇叔这个称呼,如此令人生厌。”
她咽下苦涩,悄然改口,终是选择把刀刃刺向自己。
“往后,请殿下照顾好姐姐。”
而后,便留下披风,自顾淋雨离开。
他淡笑,狐目中如同落雪三尺。
“如你所愿。”
大昭弘乐二十二年秋,昭惠宗驾崩。
遗诏传位皇太子萧允恒,加封十四皇叔萧庭礼世昌懿仁王,领禁军兵符,行摄政之权。
后新帝即位,年号永安。
新帝昭光宗虽年纪尚轻,但宽厚仁德,削减赋税,与民休息。
太傅荣安虽为帝师,但已年迈,难以事无巨细教习周全。
无论朝官士族还是京师百姓,皆知自东宫时,真正的帝师即为当朝摄政王,新帝之叔父萧庭礼。
永安元年,冬至。
皇后婚辇,极尽荣华。
“娘娘,已行至含光门。”
司礼女官低声提醒。
“嗯。”
荣霄只觉身着婚服浑身沉重,便出声敷衍。
又不是到了朱雀门,此时提醒她做甚。
陪嫁的松果见状,只得悄声隐晦道:
“千岁殿下在此……”
宫人皆退避,婚辇迟迟未动,她沉吟几许,终是提着凤袍婚服缓慢行至门口,掀开厚厚遮帘。
雨丝夹着雪沫拂上脸颊,寒冷又潮湿。
她心中一颤,抬头望天,分不清是雨大些还是雪大些。
那人着亲王制式深绯衮龙纹官袍,立于含光门侧,一如既往,风度霞举,温文韶秀。
他在等她,却不是在真的等她。
他是要确保她走进宫闱,无出意外地,完成这场大婚。
“皇叔在此,是对侄儿有何嘱托?”
她红唇勾笑自嘲,倒还真是应了先帝那句,大婚之日,对他先改口。
“你出生之时,先帝特赐名霄,不避皇姓,就是要荣家所出嫡女,今朝嫁入皇族。”
他的声音穿过雨雪,分外从容,端的是一副苦口婆心,无人看得出他心中真意。
“陛下虽过弱冠,但仍未改少年心性,本王既为皇叔,又担摄政之责,督促宗庙之事,责无旁贷。”
四目相对。
她用目光描摹他的眼尾,鬼使神差地,她眸光闪烁:
“若我说……”
她默然片刻,不知是迟疑,还是犹豫。
“雨停之前,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你可否……带我离开。”
她未自称侄儿或微臣,亦未称他皇叔或殿下,无关其他,只是彼此。
男人的声音一如往常清冽,宛如天外来音,淡然柔和之中带些雪意。
“霄儿,落雪了。”
一瞬,她忽想起几年前的冬日,她还不太满十五岁。
皇家别院,大雪封道,她和太子相看两厌,于是偷溜出门。
正遇懿仁王湖心亭中煮茶赏雪。
茫茫一片白中,那人松形鹤骨,端坐亭中,虽身披灰白鹤氅,却像此方天地之间最冶艳的一抹赤金。
“可是允恒又同你拌嘴了?”
他隔着沸水氤氲的水雾看她,浅浅金瞳,眸光熠熠,薄唇被茶汤浸润,淡绯潋滟。
她看痴了,愣在纷飞大雪中。
他轻笑:
“小丫头傻站在雪中作甚,不冷么。”
她面露窘色,些许踌躇而未敢动。
“霄儿,过来。”
那是他第一次唤她霄儿。
她心如鼓擂。
此时,她着凤冠霞帔,眸中酸涩,心中亦然。
终是放下一般,长舒了一口气。
是啊,并非雨天,何谈雨停。
本以为,他们之间,也就是这般结局了。
未承想……
此夜本该卺盏和合,枣栗相授。帝后相对四拜,礼成而撤案。
现下帝未至,礼未成,留皇后一人,独守献宁殿。
荣霄于凤榻端坐至寅正时分,身疲心累,干脆遣退众宫女内侍,只留松果一人同她等候。
终于,细碎的脚步声匆匆而至,勤政殿小内侍被故意安排迟迟来报。
“皇后娘娘,陛下同懿仁王殿下仍在勤政殿批红,今夜怕是不能过来了……”
帝后大婚之夜,懿仁王留宿宫中,就工部户部联合上奏闽中水患一事,考教新帝治理之策。后叔侄二人于勤政殿连批积压奏折,彻夜未眠。
小内侍立在殿内哆哆嗦嗦,偷偷观察新后反应。
松果此刻仍端着合卺酒,亦面露难色。
殿内悄无声息,仿佛可听到殿外的片片落雪声。
“好一个叔慈侄孝……”
荣霄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把凤冠往榻上一扔,顿足大骂:
“萧庭礼!你个老狐狸!遛本姑娘玩儿呢!”
数年前湖心亭。
皇叔:可是允恒又同你拌嘴了?
小荣霄:别让太子再跟我逼逼赖赖。
皇叔:行,回头我说他。
小荣霄:当个事儿办!
(疑似作者发疯ooc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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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作者年末工作太忙以至于没时间修文,待我过两天放假就会更新!正好趁着春节假期努力存稿一下子嘿嘿~(比心) 虽然单机还是感觉要说一下骚瑞(双手合十) 《三婚后皇叔穷追不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