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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也该改口 ...


  •   一月前,荣府东北一隅跃溪边。

      “小姐,哎呀小姐!”

      少女闻声抬头,她不施粉黛,未着鞋履,只簪一髻,像个游方小道。

      她身着素色贴里男子装束,挽着里衣裤腿,一手拄着根木棍,另一手提着一篮早早冰在溪中的瓜果,光脚从溪水中蹚过来。

      侍女松果赶忙把手中食盒放在小案上,便去帮她擦拭。

      食盒中安放着自家小姐爱用的几样茶点,还有那碗沏了三回才出色儿的天山白毫。

      “我的小姐呀,刚下值回府就来此蹚水,秋老虎虽燥热,溪水却已凉得很,您可当点儿心吧,莫要着凉才是!”

      方才匆匆换下官袍之时,将发髻也碰松了,便随意簪了个道人混元髻。

      荣霄顺势拨了下额边碎发,摆手道:
      “不妨事。”

      松果将那盖碗端起,替她撇了撇茶沫,颇为欢欣:
      “方才千岁来看望大小姐,还给您带了兰雪茶呢。”

      见她眸色黯淡几分,松果原本有些雀跃的语气,忽又变得迟疑:
      “小姐晚膳后可要用,奴婢好先去采些泉水备着。”

      “不了,这日铸雪芽,甚是扰眠。”

      同他一样……

      似是安慰松果一般,她莞尔笑道:
      “前儿从相府处讨得几两昆华黑茶,我尝着甚好,今夜煮一壶送来书房罢,明日欲上奏类案同判规制一事,我还需查阅些案例卷宗。”

      松果复又展颜:
      “好呢,我家小姐果真是大才。”

      荣霄正欲走向她那沉木摇椅,忽想起什么。

      “父亲可下值?虽说殿下常来,但父亲若在家,仍须拜见,不如此便是长房失了礼。”

      “未曾拜见,老爷仍在朝元阁未归。”

      “如此便罢了,我在此处偷闲,府中无人知晓,权当我不在家就是。”

      她心思已不在所谈之事上,看着手中木棍,心想着用它做个登山拄杖或许不错。

      “说起来,千岁对大小姐当真是体贴,虽说那药材出自王府所植珍稀奇树,但殿下回回都是亲自送药……”
      松果看起来有些怅然,好似在替一段无可能的缘分惋惜。

      “那不是很好么,或许不多时,懿仁王殿下便成了我的堂姐夫,到时候本侍郎在朝中也有了靠山,岂不是美事一桩?”

      荣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只将手中木棍挽了个剑花,顺手拄在泥土中。

      她往摇椅上一趟,桃木簪受力滑落,一头青丝垂落在摇椅边缘,随午后秋风轻轻拂动着。

      她索性不再挽发,从食盒碟中拈出一块点心,翘着腿吃起来,好不惬意,却也笼罩着淡淡萧瑟冷清。

      “小姐为何不争一下,松果舍不得您伤神。”

      松果一直在她身边服侍,二人几乎是一同长大,她对萧庭礼的那些隐秘心意,自然全都被松果见证。

      “这与我有何干系?”

      五年了,她逐渐坦然,只不过尾音中余留的酸涩,悄无声息。

      松果替她委屈:
      “小姐可是京畿荣氏一脉唯一的嫡女,虽自幼与太子定了亲,但若已心有所属,怎就不可悔婚。”

      “快莫要使你那读心术了,我可从未说过心有所属。”

      “可小姐明明先对…… ”

      “松果。”
      荣霄打断了她,语气却心平气和,话中竟渐有一番高远气韵:

      “我荣氏女儿,可立于朝堂,亦可漂泊江湖,前不负家国,后不负自我。如今我掌刑狱律法,为国效力,此后便辞官远走,做一闲云,自由自在,岂不快哉?”

      眼前的小姐,风度霞举,姿态逍遥,声若清泉击石,貌若九霄仙官。
      松果一时竟看呆了,思绪仿佛也跟着她远游江湖。

      荣霄端起盖碗,啜了一口,已然有几分困意。
      “唉,某不在意嫡庶之别,千岁殿下对姐姐极为珍视,若姐姐既能得到幸福,又以懿仁王正妃之位为荣氏门楣再添光耀,如此,做个闲散俗人即是某所愿也。”

      “小姐不必同松果用朝堂之上那套说辞,某来某去的,小姐就是小姐,是松果在这世间最喜欢的女子。”

      千岁虽好,却是眼拙。松果替她拢了发,她的小姐,自有她来珍视。

      “松果明白,小姐不是俗人,此时立于朝堂,则是刑部栋梁,若有朝一日远走云游,也应是闲散仙人。到时小姐行走江湖,一定要带着松果。”

      荣霄神色一喜,悠哉悠哉翘着脚:
      “那是必然,到时你我姐妹二人,无牵无挂,快意自在,自不必多言……”

      不远处,苍翠青竹一侧,一高挑身影负手屹立许久。
      云山灰的长袍广袖之下,肤色白皙的大手紧握,青筋尤为明显。

      “劳烦殿下等我多时了,怎到了此处偏僻之所……”

      柔粉长衫女子身姿娉婷,气质温婉,只是面色泛白,似有病态。

      女子行至他身侧,一转头,便看到十几丈外荣霄正歪在摇椅上胡侃。

      “哎,这丫头,又在胡言乱语,叫殿下见笑了。”

      男人收回视线,无奈轻笑,摇了摇头。

      只是浅金眸中仍有几分沉溺之意,难以抽离。

      女子倒未觉察,笑着打趣堂妹:
      “阿霄聪敏的很,就是打小太有自个儿的一套主意,不爱女工诗词,倒是醉心律法诡案,又喜练剑画符,结交江湖之人。”

      “自及笈已近两载,前儿个几年倒不提,现有公务傍身,对婚约之事更是多找借口推脱,伯父无奈,便也由她了。”

      “年岁尚小罢了。”

      男人垂了眸,一贯的姿容绝艳,清贵无边。

      他嗓音淡淡,状若漫不经心:
      “你若替妹妹着急,回头本王为小丫头多留意一下东宫那边便是。”

      荣颖神色一滞,堂妹年方十七,于他眼中算得上年岁尚小。
      那她已逾二十,尚且待嫁闺中,又如何?她等了他四年,至今也未等到王府的求亲……

      她压下心头自己的委屈,这会儿倒是真心替妹妹高兴:
      “那阿颖就多谢殿下费心了。”

      “你我之间,何谈谢字。走罢,此处风大,你身子弱,莫再染了风寒。”

      男人薄唇朱红潋滟,眼眸中惯常带着几分笑意。
      转身之际,目光似有若无地从远处好不惬意的少女身上掠过。

      而此时,门外忽起秋风,裹挟着几枚落叶卷入春江楼内。

      荣霄看着那人手中递过的圣旨卷轴,一口闷气堵在喉间。

      她倾慕懿仁王萧庭礼,是个几乎无人知晓的秘密。

      除去侍女松果自己瞧出了端倪,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包括他。

      但她推断,他早已洞察她的心思,只是从未言明,若即若离,纵容她的感情一再向他延伸。

      他比她年长许多许多岁,每逢节日,他来探望姐姐,顺道带与她的志怪笔记、诡案集录、符箓古本、合香香牌等物件儿,尽是她所喜之物。

      从未戳破她,亦从未与她多言,却明显费了心思了解她的喜好。他的所作所为,均是在放任她、甚至引导她越陷越深。

      荣霄倔劲儿上来,抬眸质问:
      “殿下可否告知,微臣为何须嫁?”

      他似是早有所料,语气不急不缓,一如朝上常静默、开口却针砭时弊的贤王。

      “侍郎为刑部辅官,就任以来,厘清案狱,督查贪腐,尽职尽责,得卿如此,乃大昭之幸。而后宫朝堂,看似截然,实为一脉,根株牵连,均为国事。”

      面前男子的眼睛生的极为好看,眼睫尾端微弯上翘,真真如同狐狸一般。

      他捕捉到她眼底的埋怨,却依旧勾唇淡笑:
      “圣上年迈,寄厚望于东宫,若得侍郎辅佐,东宫乃至未来之后宫,必然风朗气清,一片祥和之景。现下,卿可保留官阶,停职休养,静待吉日。”

      “微臣嘴拙,左右说不过殿下。”
      她心下郁气纷乱,不愿再在此处叫沈相和其余同僚看到她失态。

      “臣荣霄,领旨谢恩。”

      遂施以大礼,而后上前一步,去拿那卷轴。

      男人手上留了些力气,并未立即放手。

      他稍稍弯身靠近她几许,柔声道:
      “此事不可由你任性。”

      如同分外亲近的长辈,正耐心给予示训。

      “微臣不敢。”
      她知道,即使伪装得再好,骗得过众人,但在他眼中,她的情绪展露无疑。

      以往得见千岁一面,她便暗自雀跃,但此刻,她着实不想看见他。

      “刑部之人随我回公廨。”

      “遵命!”

      沈淮清从方才便垂目闭口,不发一语。但他处事向来妥帖,见状,便请懿仁王同游赏菊会。

      千岁应了,却略有失神,直至分别。

      经此一事,沈淮清的嘴闭得更严实了。

      自领了成婚圣旨后,刑部隔天便安排侍郎休沐,说是上任以来从未告假甚是辛劳,实则是意会了懿仁王的心思,叫她停职待嫁。

      期间,萧庭礼照例每隔七日来荣府探望姐姐。

      荣霄实在心中抗拒,他来的这两回,她便一早纵马出府,先至西市买点心,再溜去太医署寻她挚友,即是太医从事,京师世家杜家三房长女杜游青。

      杜游青已成婚,嫁的正是那日请她帮忙查案的大理寺少卿郑屿。

      荣霄虽烦闷,但只要不见到、不谈及那人,与挚友聊些士族传闻,闺中八卦,不多时便缓过来,一时乐得清闲,心中隐隐冒出一个计划,日子就这么过了半月。

      此夜正直中秋,圆魄遥悬于天。

      皇帝于大明宫宴请群臣及家眷,君臣同乐。

      她本计划与太子商议,成婚后寻个借口放她离宫,她也算成全了太子和那叶府嫡女,此次中秋夜宴乃绝佳机会。

      毕竟,叫她主动去东宫,她还不乐意呢。

      荣霄心绪舒朗几分,便早早换衣梳妆,陪同父亲赴宴,顺便探探太子对此事是何反应。

      月华初上,皇宫池苑,水面不时泛起丝丝涟漪。

      百余盏莲灯浮于池面,偶有几尾锦鲤,嬉游时将灯盏蹭动几分。

      荣霄身着雾紫松鹤纹立领斜襟广袖长衫,朱红窄底襕宝相花织金马面裙,全然不复之前朴拙之风。

      袍服已甚是华丽,她便没选璎珞背云之物,只把平日常戴的红玛瑙坠合香牌佩在胸前。

      她提着盖过鞋面的十褶裙行至白玉阶,格外小心地拾级而上。

      两侧鎏金铜炉中点着丹桂香篆,轻烟袅袅,顺着廊柱攀升,继而消散。

      她与父亲到的不早不迟,父亲与同僚在苑门小叙,叫她先到殿中,寻早到的叔父和堂姐。

      费力通过玉阶,一踏上殿厅门口,她便赌气一般重重放下裙子,狠狠叹口气。

      这贵女装束,行走起来着实麻烦,想来她刑部官袍不过也才穿了两年,怎就如此不适应。

      由简入繁,确实难。

      “莫叹了,何必在殿厅外同裙衫置气。”

      清越沉稳的嗓音从身后拂来,顿了片刻,颇为无奈般继续道:
      “怎的还如此小孩子心性。”

      此一两句,意味不明中掺杂些许亲昵,无端让路过殿门的内侍宫娥步履加快些许。

      她闻言一闭眼,他的声音于她,陌生又熟悉。

      不情不愿转过身来,依旧按照规制,滴水不漏,躬身向他行天揖礼。

      “见过懿仁王殿下。”

      她转身之际,裙褶与烛光相映,碎金流转,一如他的眼眸。

      男人视线在她所佩香牌上停留许久,而后轻轻颔首。

      “嗯。”

      荣霄意识到他目光所看之物,顿时回过神来,着衣时只顾自己依赖这香气,一时忘记这平安锁式样的合香牌,是他所赠。

      一瞬懊恼几分,她皱眉低头。

      入目可见男子身上的绛紫织金蟒袍,正是大昭亲王出席盛宴所着。

      夜宴而已,何故如此重视。

      大概因为三品以上官员家眷亦可同席,所以颖姐姐也在的缘故吧。

      荣霄些许尴尬,一时无言。

      他静默看她片刻,便负手走向荣颖所处席间。

      荣霄刚松半口气,却见他蓦地停下脚步,侧身询问。

      “允恒这几日可曾去过荣府?”

      “东宫事务繁忙,臣女当体谅太子殿下。”

      那就是没有。

      男人勾唇,凉薄的唇畔竟泛出几分暖意来,像是对太子冷落她一事颇为满意一般。

      随后便未再同她言语,自顾踏入殿中。

      叔父荣征和荣颖向他行礼,那人仅扶起了姐姐的手臂,动作自然熟稔地像是曾扶起她无数次。

      叔父似乎极为开怀,想故意留他二人单独相处片刻,便借口去了沈相处。

      荣霄顺势与叔父和姐姐打了招呼,而后扫了一眼不远处身着苍青广袖常服、此时正气定神闲的男子,有些同情般低头一笑。
      看来,沈淮清今日只有充当工具人的份儿。

      忽觉一道晦暗不明的目光,她忙收了笑抬头观察。

      本该满眼都是姐姐的萧庭礼,此刻正眸色复杂地盯着她。

      他虽面色如常,波澜不惊,一如既往带着温和笑意,可那双金眸之中,已悄然弥漫起沉沉雾霭。

      “静之?”

      荣颖见他默然,便柔声唤他表字。

      荣霄一滞,仿佛窥看到了二人平日独处时的亲密。

      她不愿再听,更不愿再当神仙眷侣的看客,便兀自抬步离开,向着她和父亲的席位走去。

      “荣霄,你应与孤同坐。”

      一修长身影直接挡住她的去路。

      面前身着暗红金线衮龙袍的男子,长眉凤目,姿仪朗然,平心而论,无疑称得上龙章凤姿。

      此人正是她的未婚夫君,当朝太子萧允恒。

      荣霄从小与他不对付,时常拌嘴,长大后虽均有克制,但更互不顺眼。

      太子心悦之人叶澜歌,千娇百媚,佛口蛇心,素来为她不喜。

      太子喜欢此等心术不正之人,他能是什么好夫婿。

      现下她虽懒得理他,嘴上却不输:
      “如此,臣女可是受宠若惊了,太子殿下身侧,竟还容得下旁的位置?”

      “你!你休要暗讽澜歌!”

      如她所料,太子反应倒是有趣,如一只炸了毛的猫,甩袖哼道:
      “若不是父皇所令,孤才不愿与你这刑部小夜叉同处一席。”

      夜叉?

      荣霄愤然,当着众人面,也不好出言损他,干脆给了他一个白眼,把方才想与他商议之事,全然抛在脑后。

      而那端萧庭礼听了这个绰号,似是觉得甚是与她相符,倒起了些笑意。

      一刻后,帝至席间,宴始。

      老皇帝执杯,讲了些祝酒辞,便叫众人不必拘礼,随意馔饮。

      萧庭礼端坐于帝王之侧,音容闲雅,眉目如画。

      恰时,皇帝看到太子与荣霄共席,便抚须向他感叹:
      “岁月如驰啊,如今小辈们竟也到了谈婚论嫁之时。”

      萧庭礼侧身从容淡笑,颔首默认。

      皇帝今夜高兴,话便也多了起来:
      “阿霄,你与允恒从小相伴长大,怎的到了年纪却都不着急成婚。若不是你皇叔玉成此段佳话,朕这记性,怕是又要耽搁你几年。”

      她立于席间行礼,闻皇帝此言,顿时心口一紧,如鲠在喉。

      这半月强压下去的纷乱心绪,顷刻全数涌上眼眶鼻尖。

      她说怎么及笈两年相安无事,如何就一朝之间降了圣旨。

      原来是懿仁王担忧宗庙,亲自向皇帝催婚啊。

      呵。

      荣霄心中无声冷笑,抬眸直接看他。

      那人仍是光风霁月,笑意未减,眸中却暗了几分。

      一双狐狸眼微睨,目光扫向她,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捉弄。

      “皇兄说得极是,回头荣霄也该改口叫本王皇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也该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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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作者年末工作太忙以至于没时间修文,待我过两天放假就会更新!正好趁着春节假期努力存稿一下子嘿嘿~(比心) 虽然单机还是感觉要说一下骚瑞(双手合十) 《三婚后皇叔穷追不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