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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纸家书 霄儿何处 ...


  •   “阿霄?”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男子声音从院门传来。

      荣霄闻声转身看向来人,眸间终于升起一丝笑意来,本能地往前迎了几步。

      方才荣岐从马车内收拾好行囊,又散给了车夫些赏钱,这才迈步进来,因恰好看见殿下抱着荣颖进去,二伯父荣征紧随其后,故而未来得及说上话。

      不过,院中那身着粉袍男装又罩着披风的女子,虽稍稍转了身想跟上,却脚步犹豫仍顿在原处。

      荣岐大步行来,站定在她面前。虽满身舟车劳顿的疲倦之态,却丝毫不掩士族贵公子的气宇,他眉目间笑盈盈地看着荣霄:
      “还真是我家霄丫头,今日衣裳穿得倒是鲜亮,远远儿的打眼一看,为兄竟不敢认了。”

      才刚因为穿了杜叠风的衣袍,白挨了那叔侄二人的轮番说教,现她只想快些将兄长糊弄过去,休要再提此事了。

      她眼睫眨动地稍有些快,“阿兄,我这是查案所需,情况特殊,特殊嘛。”

      不说还好,这一说,荣岐便将注意放在了她那衣袍补子纹样上,微带讶异地掠了一眼。而后似是怕她因查案不管不顾地又受了伤,便从头到脚细细看了她一遍。

      这袍服如此不合身,一看就不是她平日扮作男装所自用,此刻见她脸色又苍白,精神又不济,倒像身处病中,状貌乍看竟比荣颖还差些。

      他不得不疑心,昨夜泉州城是否发生大事,牵连了他家阿妹。

      再抬眼时,荣岐目露几分心疼:“怎瘦得这么着了,可比出嫁时轻减太多……”

      只此一句,便让荣霄忍不住眼眶发酸。

      自家大哥的顾念,自是真心实意不掺杂任何算计,令她空荡荡的心口涌入一股暖流。

      继而,她又想起父亲。

      皇家立后哪有回门一说,入宫后她亦无法上朝,故自嫁进献宁殿,便再没见父亲荣安一面。

      荣霄一时竟觉得,岐哥哥和颖姐姐此番来了闽中也好,无论萧庭礼是否觉得计划被扰乱,有二叔父和兄姐在她身侧,总归叫她更安心几分。

      “咳……”
      荣霄掩口轻咳,故作无事,掩饰自己有些微红的鼻尖。眼眸却朝身后萧允恒处一转,给堂兄使了个眼色。

      见她暗示,荣岐稍掩了眸色,他无法装作看不见皇帝,欲上前见礼,可心中又实在别扭。

      士族子弟本就高傲,更何况荣氏三房长子出身阀阅之家,既是庙堂之器,又不失林下风致。
      于他而言,前番阿妹荣霄匆忙嫁入宫闱,究其根本,是千岁殿下以先帝遗诏和制衡朝堂匡扶社稷大义迫使大伯父和阿霄妥协。

      荣家一向忠君,从诸多方面考量,他都无法否认千岁此行确是最为适宜之计。

      他改变不了摄政贤王之计策,可依然觉得,牺牲荣氏长房嫡女,对荣霄来说太过残忍。她性逍遥,厌束缚,并不适宜安身于后宫。

      他亦不满,新帝既与阿霄青梅竹马,纵无男女之情,也应当念及友谊而多加看顾,却为何冷落皇后而盛宠叶党所出淑妃,致朝野皆知荣皇后入宫便不得圣宠,竟无端攻讦荣家凭借门阀之势攀连十四皇叔而惹得新帝忌惮。

      因而,即使萧允恒是当今天子,荣岐心中也是埋怨这个名义上的妹夫的。

      他这礼行的也有些不情不愿,只不过囿于君臣身份,还是垂首抬臂,语气恭而不卑:
      “臣工部郎中荣岐,参见陛下。”

      荣霄明显着身上不好,面对内兄,萧允恒到底觉得理亏意怯,遂上前扶他:
      “微服出行在外,爱卿何必拘礼。”

      荣岐仍垂目道:“微臣不知闽中局势悬于一线,未及通报便携家妹南下,若扰乱了搅贼之策,万望陛下谅岐旷职偾事。”

      萧允恒摆了摆手,“卿任职工部多年,又有都水经历,或可为闽中百姓分忧。”

      “承蒙陛下圣恩,微臣必为生民竭尽全力。”

      “荣郎中刚到泉州,倒不急这一会儿。”萧允恒越过他看了荣霄一眼,“你们兄妹小叙,朕和崔中丞先往议事厅了。”

      荣霄垂下眼帘看了看披风系结,终是扯开活扣,将披风解下来抖了抖,上前几步递与他,唇角弯起一点带着谢意的笑。

      萧允恒从未见过她对他露出这样的神色,一时微怔,而后接过那件大毛披风,却又重新展开拢在她身上,再将系带系好。

      荣霄眉心微蹙,也并未再拒绝,只当他演给她阿兄看的。

      萧允恒见她踌躇,亦心有所思。大婚后他从未踏足献宁殿,她也不恼不闹,他早便知道,她虽嫁与他,却并不喜欢他。

      只有不喜欢,才会平淡如往常。

      直至出宫南下,他将她在朝堂之外的变化看在眼中。她已不是古灵精怪偏好与他对着干的小女孩,也不是手腕铁血冷漠犀利的司法高官,她机敏、冷静、心怀百姓,初具国之重臣形貌。

      而最让他在意的是,她心里隐隐约约藏着一个人的影子,他感到无比熟悉,却始终难以看清此人的样子。
      只因此人在她心中地位非比寻常,同时却又好像没那么重要。

      萧允恒看着她眉间蹙起的淡淡痕迹,妥协一般:“你过会儿到朕这儿来。”

      荣霄一抬眸,语气略有些急:“陛下,我自知公事更为重要,只待我看看颖姐姐状况如何便过去。”

      “谁道是此事了。”
      萧允恒将她身上的披风拢紧,竟同少年时一样指着她鼻子道:
      “旁的事倒是机灵,现下便成榆木脑袋了,你自个儿病成这样,也不知找个大夫瞧瞧,真是同少时一般逞能。”

      荣霄一窘,忙退开一步,眸色闪烁,“谁说我没看大夫,只是偶感风寒,又何必声张。”

      萧允恒一笑,少见地不再与她顶嘴,转身与已经假装闭目塞听许久的崔獬一同离去。

      见皇帝离开,兄妹二人便一边往室内走,一边谈起家事。

      “大伯写与你的家书托我捎带过来了,还想着安顿好阿颖再去寻你,没想到昨夜在城门外正遇殿下来迎。”

      荣岐从袖中摸出一个信笺竹筒递与她,语气有些感慨:
      “我本还对殿下催你出嫁之事有些芥蒂,可殿下又如此珍视阿颖,素日里常常登门看望不说,即使到这闽中,风雪之夜也速速来寻,不仅为阿颖寻得神医,还在她身边守了半宿……你和阿颖都是荣家的女儿,你的婚事家里做不了主,阿兄已然万般无奈,想着哪怕阿颖能嫁得良缘,为兄倒也心觉些许宽慰。”

      “阿兄所言极是,兄长不必过于忧心阿霄,我会想办法去过自己欢喜的日子。”
      荣岐自是无心之言,可难免叫她忆起昨夜狼狈,眸色愈发暗淡,握着信筒的手指攥紧了些。

      荣岐只觉她话中有话,像是心中怆然已到极致从而生出的一种决绝。

      他刚要问是否受了皇帝和叶淑妃的委屈,却见她复又咳嗽起来,赶忙轻拍她后背:
      “阿霄,你这症候,恐怕并非寻常风寒所致,昨夜究竟发生何事,你莫不是被牵入贼人陷阱了?”

      荣霄转身拿起方才崔獬给她倒茶的杯子啜了一口,轻轻摇头:“哪有这么严重,只是昨夜查案,与殿下分开后遇一故人,因相谈甚欢,便应邀去他府上借住一晚。许是路上吹了风才会如此,不过是看着厉害罢了,实际并不碍事的。”

      荣岐却并未诘问她为何外宿不归,只是有些担心她的安全。
      “故人?京中故人么?”

      她略一思索,应算是京中故人罢,“说起来,此人阿兄应是比我熟识。”

      “这倒奇了,南府之中,竟还有我的故人?”荣岐又给她续了杯茶,抬眸看她,“究竟是何人?”

      荣霄笑道:“正是游青之堂兄。”

      “噢,原是杜氏叠风啊。”
      荣岐恍然大悟,抬手一指她的衣袍笑言:
      “我说呢,怪不得你这衣裳绣的是蝶恋花补子,可不正是杜二郎的偏好么。”

      荣岐松了口气,若是阿霄昨夜跟他在一处,他倒还放心些。

      杜叠风的为人他很是清楚,虽看似轻浮浪荡不着边际,却实乃守正持中的君子之士,只是他任情恣性,不恋权势不慕虚名,故而长年游走江湖,离京甚远。

      他荣氏三房与杜氏更为相熟,父亲数年前还说起,若是阿霄打小没许给皇家,按她的脾性儿,许给杜家少年郎倒更般配。

      这一说起杜叠风,荣霄反而记起昨夜听得小厮所言,颖姐姐在什么白眉老师父处扎针,方才见她,竟睡得如此沉,也不知状况如何了。

      她放下茶杯,扯着荣岐的袍袖往荣颖方向去:
      “阿兄莫取笑我了,先同我说说颖姐姐,她身子到底是怎样情形,太医、王府的大夫都无良策可施么?”

      “唉,跟以往差不许多,只不过隐约有每况愈下之势。”
      荣岐神色一瞬有些无奈,叹了口气,音色像蒙着雾气:
      “你们走后,王府的大夫来家中送药,看过脉后只说阿颖身子越来越虚,因这打小娘胎里落的病十分怪异,他又说不出旁的缘故,只提到殿下认得一位老神医,就在南边府州中游历隐居,老先生有再世华佗之术,请是请不来的。”

      “大伯本是打算等来年局势稳定、天也暖和之时,再派人随我们寻医来的,可是阿颖思念殿下和二伯,不免心中挂念,故而软磨硬泡,大伯才允我陪同前来,谁知未成想神医就在泉州城中,倒也算大幸。”

      “昨夜老神医替阿颖看了脉,倒没说与性命如何,施针一整宿,见她神思恍惚似梦非梦,除了针后便煎了安神定眠的汤药叫她服下,现也没睡多长时候。”

      荣霄听完只觉古怪,医者看病,怎会主动隐瞒患者病情,必然是避开荣岐,单独与殿下说的。
      颖姐姐状况到底怎样,也许只有萧庭礼清楚。

      他到底想如何?

      难道,隐瞒荣颖的病情,也是他的算计之一么。

      荣霄压下心中不安,佯装轻快:
      “颖姐姐也是倔,说来便来,也不带个侍女婆子跟着照料,路上倒罢,昨夜施针时岂不是多有不便。”

      荣岐闻言摇了摇头,弯唇取笑:“有殿下守着她,哪还用侍女婆子啊。”

      霎时她脚步一滞,又仿若无事般继续前行。唇角掠过一丝苦涩,却也只是一闪而过,无人可察。
      “……也是,殿下向来对姐姐无微不至,我竟忘了。”

      “她一个女儿家的,独守闺中,情思难解,殿下也未回过一封书信,叫她更是担心,身子越发孱弱起来。如今殿下亲自陪她半宿,竟比吃药还管用呢。倒是霄丫头你,面如白灰似的。”

      荣岐一侧身,无奈地指着她憔悴的脸色,凌乱的发髻,一句一句玩笑似的数落着她:
      “二伯护佑天子脱不开身,无暇看顾你,你身边也无亲近之人照应,这些天定是由着自己可劲儿折腾,没少通宵达旦的。大伯素日说你为了探案,凭着一腔孤直九牛莫挽,倒真不是空话,你竟还说她倔呢。”

      果然是自家兄长,未免太过了解她,荣霄自知心虚,扁了扁唇意图糊弄过去:
      “莫说了莫说了,我看岐哥哥此行,定是父亲大人派来督查我的,当真是拗不过你们,我一定劳逸结合,好好歇息,如此可好?”

      荣岐点点头,状若一本正经回道:“甚好,甚好,阿霄之心领神悟,恰如洪炉点雪。荣侍郎这官阶甚于为兄,果真是有缘由的。”

      闻他此话,荣霄忍不住噗嗤一笑,心头沉重之感竟卸掉许多。

      兄妹二人行至后院时,见一绣衣使迎面而来,拱手向二人行了一礼后恭敬道:
      “荣郎中,殿下遣属下来问,若将您住所安置在令妹荣侍郎院落,可方便否,若是方便,属下带大人过去安顿妥当。”

      荣岐神色略有疑惑似的,却未多问,只回礼道:“自然方便,劳烦小将军带路。”

      他转头看向荣霄,“阿霄,你自己进去罢,阿颖暂且无事,你好生宽慰二伯。”

      “嗯。”
      荣霄点点头,独自步入后院正房。

      她步子悄悄,既怕惊醒了姐姐,又怕打扰了卧房内二人说话。

      隔着屏风,一道压低的声音传来,她蓦地停了脚步,又后退半分。

      “我儿这样胡闹,昨夜可真是烦扰殿下了。颖丫头她身子骨弱,这么些年承蒙殿下上心,对这病症,倒比我这个做父亲的更为知底。”
      荣征在床榻旁坐了一会儿,见女儿睡得沉沉,暂无转醒迹象,便抬眼看向一侧长身玉立的男人,轻声询问:
      “闻殿下已与阿颖拜访过神医,今日又见她沉睡不醒,故这病,终与性命有妨无妨?”

      男人眸光微转,有意无意扫向屏风后,一时分神而并未言语。

      荣征见千岁不语,心中一着急,便将肺腑之言说了出口:
      “殿下只管将神医原意告知末将便是,末将领兵戍边半辈子,还是看得开这生死的。”

      萧庭礼收回眼尾余光,长长的眼睫垂下,又默了须臾片刻,抬眸浅笑道:
      “只不过是因服了安神汤药罢了,还得睡上小半日,大将军但请放心便是。”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荣征心粗,听他如此说便展颜一笑,微松口气。

      而屏风那侧的荣霄却觉察到些许不对劲,殿下这话看似是好话,若细细再三思量,实则话意很是模糊不明。

      可此时她若出现,那狐狸定不会再讲一句实言。
      况且因昨夜之事,她寒了心,他动了气,见面更是难堪,又指望还有什么好话,反倒叫二叔尴尬。

      她本想就靠在廊柱后再偷听几句,卧房内却陷入了一片沉默。

      荣霄亦随之默然,捏着信筒的手指不断摩挲,犹豫片刻,还是走出房外,轻轻拧开筒盖,取出两张轻薄信笺。

      满纸行书略带草意跃入眼帘,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展信读之,荣霄指尖微颤,一时心酸难掩。

      「阿霄吾女如晤:

      京中岁暮,积雪盈尺,汝院中那株西府海棠,今岁为大雪压折数枝,管家以草毡裹之,盼来春复发。

      阿霄,汝母故去甚早,鳏父养女多有疏漏,乃为父之过,故常觉亏欠。然汝幼时即异于常女,他女习绣,汝窃观为父案牍,他女论嫁,汝叩问朝章刑典,彼时为父即知,吾家千里驹,终非池中物。

      今汝果践夙志,得千岁之召,随帝南行,然位愈高则责愈重,名愈显则忌愈深,汝今在江南以南,身处江湖之远,惟记慎之又慎,方慰为父之忧心。

      犹记汝去京之日,为父登城楼遥望。汝易绣衣服,白银覆面,杂人丛中,渐行渐远,没于尘烟。倏忽间,汝幼时藏于东宫画屏后窃观为父教□□议政之状,宛在目前,亦是如此不显山不露水,而胸中自有丘壑。」

      读到此处,父亲那严正又和蔼的声音,仿佛已从帝京随风而来,传入她耳中,叫她喉间哽咽。

      「荣氏承蒙圣恩,父留京内,儿行闽中,均承忠君报国之事。然即如此,倘遇危厄,亦是保身为上,彼证物、彼逃犯、彼汝以命相博者,皆身外物也。

      为父历事三帝,鞠躬尽瘁,竭尽心力,况汝亦遵从遗诏,嫁与新帝,制衡朝堂,以此观之,荣氏长房已无愧萧氏皇朝,故吾儿切记,万事万物不比汝之平安,留得青山,方有薪火。若遇困境,可寻叔父兄姊相助,不可竭力独担。

      然为父亦知,纵有数斗叮嘱之言,汝即入耳,隔日便抛却九霄之外矣,汝性肖母,外毅内刚,意之所向,九牛莫挽,罢罢。

      今父垂垂老矣,偶闻京中均言汝为神凰振羽之花,为父却深知,汝素爱院中海棠,每岁花期,必折一枝供瓶。现花虽未开,枝已先折,为父观之,分外怅然也。故修书与吾儿,聊慰牵挂之心,盼儿身康体健,早日归家。

      京中安好,勿以为念,岁暮天寒,珍重珍重。」

      倏忽之间,耳边仿佛悄无声息,一滴水渍洇开了纸上墨迹。

      无论在外受了何等委屈,在阿耶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可恣性妄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小女娃。

      妥帖收好信笺装入袖中,又看了卧房内一眼,她拭干眼泪,步伐坚定向议事厅而去。

      身姿卓然的男子步出卧房外时,屏风后的女子已没了身影。

      与此同时,何谒正从院门处行来。

      萧庭礼眉间轻皱,金眸中满溢的无奈与心疼再掩盖不住,心中充斥着空落隐痛之感,以至出言竟未改过口来。

      “霄儿呢,又何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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