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与蔷薇》是个小友

2、出去

　　安妮坐在外勤部门口，合上薄薄的笔记本。

　　今天她刚满十六，还差两年才能申请外勤行动。

　　没关系，她是天属性。

　　“半吊子，快进去吧！”

　　一个金发男打开门，歪头朝向安妮。

　　他的发稍触肩，头顶太阳墨镜，看起来流里流气，头发耙得像地里的庄稼，奈何人家真是国外少爷，所以叫他贝壳。

　　“白搭这么好的正装。”安妮嘟囔道，她双手在轮椅扶手上用力。

　　啪地一声响，板门上冒出一张大手，一个个头极高，头发极黑的男人走出来，他叫成青。

　　两人来自体能系，穿相同的迷彩服。

　　“等着看啊，姐一定是第一个出去的。”安妮昂着头说。

　　她肩胛骨向上一顶，双脚撇出踏板，一股暖流冲上脑门，她彻彻底底地站了起来。一眼扫过去，贝壳倚靠栏杆拍着手，成青在门边面无表情地抱手站定。她哼了一声，下巴抬得更高了。

　　这些年，安妮用拐杖和轮椅代步，攒的念力都留在未来的外勤行动上。这时，她着一身绿色迷彩劲装，束起高高的马尾，负手大步迈出，拐角走进门内。

　　办公室正中央是一张木桌，外勤部部长坐在桌前，钢笔飞快地游走，听到脚步声，一抬眼见到今天第三个穿军装的学生，马上把正在处理的文件塞进桌肚。

　　“部长——”

　　“关门。”

　　安妮向后瞅了一眼，贝壳冲她招手，狐狸眼笑着替她关门。

　　“部长，我的申请。”

　　安妮站定后双手呈出一张薄薄的申请单。

　　部长接过，食指和拇指拈起眼镜腿往前拉，向最下面的理由栏投以审视的目光。

　　安妮一边感叹一千度的厚眼镜片，一边盯着“代理校长江烨华”的金属牌，心中顿时升起无数个鬼主意。

　　半晌，江烨华缩回眼镜腿，双手交叉搁在她的申请单上问：“安同学的爱好是写作，难道没有出书的打算吗？”

　　“不够完善，”安妮马上回，“我看的不够多，悬疑和少年热血漫为主，但好的也就那几部，我更想亲身体验体验。”

　　她耸耸肩，话题很自然的转到她对出外勤的渴望上，却见部长叠起手臂下的三张表格，一齐归到左侧文件的最上方。

　　安妮右脚往前搓出半步，一股干涩的木质香涌上鼻头。

　　“不通过的意思？”她问。

　　江烨华没看她，一把抽出桌肚，只听咚隆一声，再是两下纸张翻找的声音，很快，他掏出一张旧黄的表格，第一栏姓名处写着：安妮。

　　“老早以前霍先生和安老爷便给你确定了方向，看看吧。”他的语气单调，和被称为机器人的霍先生很像。

　　霍先生是安老爷的助理，安妮以为他会是代理校长，现在看来，两人都走了。

　　她双手接过安排好的表单，吞下一轮口水，眼皮刷地一下定到职位栏的五个字：

　　计划书誊写。

　　“这...这种待在办公室干的工作，据说是外面世界人人奋斗的目标，可在安娜庄园，不就是，我永远永远都出不去的意思啊，部长。不啊，”安妮改口，“校长——”

　　江烨华瞪她。

　　安妮咳嗽了两下，心中把怀柔政策打了个大叉。她继续说：“除体能测试我没半点机会参加外，奇异高等知识和实践课程我都是A或A+。”

　　“如果我真没半点力气，计划书誊写绝对是最合适的工作，可部长甚至整个安娜庄园的人都知道我攒了十年的念力，用在未来出外勤的行动上。就像瓶子里的水——”

　　“那就等霍先生和安老爷回来再说。”

　　“等下，部长，”安妮抬高眼，从左侧的“大厦”顶部抽出自己的单子，按在桌面，“外面奇异现象频出，高年级的学长学姐连连牺牲，这一摞的死亡名单闹得人心惶惶。”

　　“并没有。”江烨华啜了口枸杞泡茶，让开哆哆嗦嗦的桌面。

　　“快打铃了。”他说。

　　“三年前的决定我不接受，它也决计不适用于现在的我。”此话掷地有声，显示出安妮有十成坐地不起的想法。

　　江烨华刚想打联机电话，突然想起保安被调去出外勤和保护学生的那片区域，他心道：怎么还有人这么着急送死？

　　“——高危职业啊——”他轻叹，随后正视再次立正站好的安妮。

　　“体能测试至少达到B，总成绩达到B+及以上，当队长则要达到A，还需要自己组队，队员基本要求见手册。”他点了点平板，里面能搜索出电子版手册。

　　“当然！”安妮点点头，低头看着部长给钢笔换芯蘸墨。

　　“还不走，”他问，“是外面的轮椅不会自己开门吗？”

　　“怎么会呢，我可是智能系的啊部长，这个”
　　安妮从背后掏出另一张申请表，一行冗长的黑色字体在最上面呈现。

　　关于实习制度增添机制在未成年优秀在校生间的实施。

　　部长扶额。

　　安妮选择开私人飞机。一方面是实习地点远，一方面她要看看安娜庄园的具体方位。

　　她戴上飞行头盔，输入拉斯维加斯，像个美国地名，她更兴奋了。
　　自6岁起她就没出过安娜庄园，地理课上大多教中国的人文风情，外国？实话说，根本没有，因为他们只负责中国区域的奇异现象，谁曾想，两年前的某一天多个国家的奇异管理中心发送支援请求，听说外面世界乱套了，可安娜庄园却一直笼罩在宁静的雾气中。

　　安妮打开自动驾驶仪，仪表盘目前显示东北方向，机头已经穿过萦绕在庄园最外层的白雾，几只小燕子从机身下穿过。

　　明朗的天空一望无际。

　　往后看，很多穿花色短袖的大妈分布在楼顶，她们面朝架起的绿绳，大片床单和衣服撤下，搁在臂弯。这片区域的楼道较窄，小孩却最喜欢在里面穿梭，手里拿着橙色的水枪，安妮能想象到追逐的尖叫声和歇下来的打趣欢笑。飞过几千里，还是没有见到沃尔玛山姆等大型超市，看来这是个普通住宅区。

　　刚下完定义，一阵急促的女声从耳机传来。

　　“安妮！安妮！”

　　“我在。”安妮转过身坐定后，眯眼一望，远方好像有片乌青色的云。

　　“安妮，你怎么走了啊——”是司木尖细的声音。

　　“我实习呢，放心马上回来。下次带你哈。”

　　“不是不是，你怎么开飞机走呀，今天报导有强雷暴天气！你知不知道——”

　　“半吊子，B2497，36跑道盲降。”
　　贝壳抢过麦克风。很好猜，安妮心道。

　　“方向三六零。降落，保持幺五。”

　　“方向三六零。收到。”安妮说。

　　“等着哈，江老头说要收拾你。”

　　“最后一句不应该是注意安全吗？”安妮反问，结果电流咳嗽两声便消音了。

　　她伸出一只手，抬了抬眼前的玻璃罩，斜斜的雨线趴在它身上，闪着白光。
　　仪表盘还在显示东北方向，可周围哪个方向都是黑云压顶。
　　安妮把它关上，把住方向盘，朝远处的坡道俯冲，尖利的杂草大概率会摩擦机身，安妮在两秒内双手合十，内心念叨：以沙代草、以沙代草。

　　再次睁眼时，半昏暗的天笼罩在一片荒地上，湍急的气流从脸颊切过，厚厚的云层像一把无形的手，紧紧扼住B2497号的咽喉，把它向上翘。
　　安妮只有基本的驾驶知识，驾驶证是自己手搓出来的，要是被智能系老师们发现，会连坐百八十个高端证件。
　　可悲地是，关于人心的祈祷，安妮从没准过。

　　可她的眼神好，就近她发现了一个野草中冒出的灰色坡道，像坟墓般屹立在那，关键有几个光溜溜、喜欢下雨天的小孩在36跑道打水仗，此时，耳朵里的无线电一直在哔剥哔剥作响，极有可能是通知换跑道的事。

　　安妮关闭着陆进场系统，把住操纵杆，初升高的实践测试过程一下子涌上心头。
　　当初她冒充研究者的身份，写信给通用飞机制造公司，他们送来十多次封罩样本，可她怎么都不满意，回信让他们直接寄原材料，在安妮写完关于装甲车研究的论文时，他们才回信：抱歉，该公司已倒闭。

　　那时她骂破公司活该，现在她想骂自己混蛋！
　　看她是怎么测试的，偷偷驾驶唯二的西锐SR22-GTS飞机，后轮直接从罩面上压过，抗不住？Pass！耽搁时间长？咱不加封罩，免得还有小鸟来撞。结果......

　　拳头大的雨点糊在脸上，在频闪灯还算敬业的情况下，百米开外的小孩子皆作鸟兽散，机身右斜，左轮刹出火花，星点毫不逊色，炸向水洼。安妮心嗵嗵响，好像...好像倾斜过头了...

　　小型机的重量本就不大，没加玻璃罩，倾斜的高度岂不是要算上！！她猛地往左打死，机身还是往右愈来愈倾，愈来愈倾，她索性松开，双手握拳，护在头前祈祷：正、正、正。

　　这时，左侧机翼嘭地一声炸响，推动力犹如猪突猛进，撞得她腰部以下全陷入转向系统，她仿佛看到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啃咬自己。睁大眼，半存的机翼上挂着几只软趴趴的死鸟，机的右翼开始像男人的腿一样，坚实地踏上草坪，嵌入泥地。

　　安妮头顶翻转，雷电在不远处闪现，眼前频闪灯报废，身后亮起星光般的白色，两半机翼连接处的电线在雨水中呲呲，

　　“完蛋！要漏电！”她叫道。

　　安妮前身一跳，挂上舱门，垂着头赶紧思考使用念力的性价比时，侧边神不知鬼不觉地探来一只手，直直勾上她的腰包。

　　“抬腿。”成青冷冷地说。

　　“我能自己爬出来。”

　　“你想头先着地？”他生硬地拔出安妮嵌在显示屏的膝盖。

　　安妮悬空而落，水花四溅，成青揪住她要倒地的衣领，她挥手赶走丛林里看热闹的小孩，黄色的雨鞋自动啪嗒啪嗒转身，稚嫩的哭声远远地飞走，安妮的腿部神经似乎也连在它身上，被扯远了。

　　她直起上半身，从成青裤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流量和百度地图，飞速找到最近一家旅馆，举到他面前。

　　“我定大床房了，歇个脚。”

　　“随你。”

　　“贝壳他们怎么没出来？”
　　“哦，我忘了，泥地太脏，我给他发个定位，问问有没有附近的任务。”

　　她双手还没打出字，手机便整个被夺去，成青一手还扶在安妮腰包。

　　“我来带你回去。”他说。

　　“你真着急。伞都没带。”
　　说着，安妮的左手弹开他的掌心，拉开腰包，掏出一红色长条。

　　成青想退后，正好，细长的右臂前伸，轻松贴上无信号的黑屏。

　　安妮掀起半边脸，朝他睨去，嘴角挂起一抹鬼魅的笑。

　　“你猜，我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