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鼎 ...
-
鼎炉破裂的巨响仿佛还在耳畔回荡,满地流淌的邪水冒着刺鼻的白烟,吴潜顾不得刺痛的双目,连滚带爬地冲向那根矗立在祭坛中央的漆黑锁链。
辽辽像一片枯败的落叶,无力地垂挂在半空,原本流转着玉色光泽的肌肤此刻灰败如土,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快救辽辽!”吴潜急得眼眶通红,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嘶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了足以灼伤人心的恳求与惊惶。
灵芝仙一身青衫无风自动,面容清冷如旧,但紧锁的眉心显露出他的忧心和愤怒。
他轻挥手掌,那束缚着辽辽的邪祟之力便如薄冰遇阳,瞬间消融。
吴潜也得了自由,他发疯般扑向辽辽,双手颤抖着想要去解那深深勒进血肉的锁链。
“别动。”一只温凉的手稳稳扣住了吴潜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灵芝仙的声音依旧从容,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锁链浸透了邪祟之火,你凡人之躯,触之即焚。”
吴潜急得跺脚,眼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他张大嘴巴,哭喊着:“辽辽怎么办?快救救他!他现在也和凡人无异了!”
灵芝仙神识探查而去,眉头蹙起愈加崎岖。他方才只觉辽辽灵力大损,却未料到竟已衰微至此——那原本浩瀚如海的灵台,此刻竟干涸得连一丝灵气都难以聚拢,经脉更是寸寸枯涸,与凡人无异。
“竟伤得如此之重。”灵芝仙低语一声,不再犹豫。
他并指如剑,指尖汇聚起一团凝若实质的青色灵光,那光芒纯净得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污秽。剑气纵横而出,狠狠斩在那漆黑锁链之上。
“铛——!”
一声刺耳的金石断裂声炸响,锁链应声而断。灵芝仙身形一闪,已如流云般掠至,稳稳接住了自半空坠落的辽辽。
辽辽的身体轻得可怕,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尘,靠在灵芝仙怀里,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这模样令灵芝仙心疼不已。
一旁的邪道术士见大势已去,怪叫一声,化作一道黑烟便要遁走。
灵芝仙眸光一寒,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反手一掌隔空拍出,那富户员外家引以为傲的百年镇宅古木轰然倒塌,不偏不倚地砸在那逃窜的黑影之上。
“啊——!”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那邪道术士被巨大的树干死死压住双腿,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如泉水般从他身下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地面。他拼命挣扎,却如同被钉死的虫豸,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机随着鲜血一点点流逝。
灵芝仙冷冷瞥了一眼那在痛苦中哀嚎的邪道,并未再理会,亦未补上致命一击,只是漠然转身,抱着辽辽走向吴潜,眼神中透出一丝悲悯,却又夹杂着某种决绝。
吴潜跌跌撞撞地扑到灵芝仙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辽辽的脸颊,却又怕弄疼了他,手悬在半空,止不住地发抖。
“哪里安全?”灵芝仙低声问道。
吴潜一怔,随即脱口而出,“医馆!”
忽而眼前一花,再定睛,灵芝仙已带着二人瞬间抵达医馆。
灵芝仙抱着辽辽转身,走向医馆后方一处洁净的石室。
吴潜连忙跟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狂乱的心跳上。
石室内,灵芝仙将辽辽轻轻平放在床上,自己则盘膝坐在床前。
他转头看向吴潜,神色郑重:“辽辽灵根已枯,若不及时注灵,不出半个时辰,便会魂飞魄散。我要为他续灵,此过程凶险万分,你且守在门外,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许进来。”
吴潜拼命点头,喉咙紧涩,说不出半个字。
灵芝仙微微颔首,随即闭上了双眼。
吴潜退至门外,死死守在石室入口,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不敢眨眼,不敢呼吸,耳朵竖得像只受惊的兔子,捕捉着石室内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起初,石室内传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声,那是灵力运转的声响。
紧接着,吴潜听到了灵芝仙压抑的闷哼声,那声音极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他几次想要冲进去,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因为他想起了灵芝仙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石室内的嗡鸣声愈发急促,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带着淡淡清香的灵力气息。
吴潜闻着这气息,只觉得浑身舒泰,连日来的疲惫与伤痛似乎都在消退。
然而,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终于,石室内的声响渐渐平息。吴潜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辽辽静静地躺在石床上,原本灰败的脸色此刻竟恢复了几分红润,胸口也有了平稳的起伏,显然已无大碍。
而灵芝仙,却瘫坐在石床边,那身青衫此刻竟变得破破烂烂,仿佛被无数利刃割裂过一般。
最让吴潜惊骇的是,灵芝仙那原本如墨般乌黑的长发,此刻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原本红润饱满的面容,也迅速干瘪下去,皱纹如蛛网般爬满了他的脸庞。
“仙……仙君!”吴潜冲过去,跪倒在灵芝仙身边,双手颤抖着想要扶住他,却又不知该碰哪里。
灵芝仙费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如星辰般璀璨的眸子,此刻已浑浊不堪,却依旧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看着吴潜,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莫怕……辽辽……无事了。”
吴潜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指着灵芝仙那满头的白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
灵芝仙缓缓抬起手,那只手已经干枯得如同老树的枝干,他轻轻拍了拍吴潜的手背,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睡梦中的孩子。
“我本就是一株灵芝得道,修行千年,才得这一身灵力。”他喘了口气,每说一个字都显得极为吃力,“辽辽灵根枯竭,寻常灵药已无法救他。唯有……唯有将我这一身千年的修为,尽数渡入他体内,重塑他的灵台经脉,方能保他一命。你不必惋惜,我们分别后,我中了白虎伏击,修为已折损大半……”
吴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终于明白,为何灵芝仙赶来时,虽然气势惊人,却总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为何他斩断锁链时,动作虽快,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从容。原来,他在赶来救他们之前,就已经伤了根本,破了灵根修为!
“世间本就无永恒一说,待我死后,必会化回原型,届时熬一锅汤药,布施于病患,我也算功德圆满了。”灵芝仙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他干枯的皮肤渐渐变成了粗糙的皮质,一如灵芝的触感一般。
吴潜疯了一般去握住他的手,可它们却未停下干枯的脚步,只留下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跪在地上,看着灵芝仙的身体一点点失去生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呜咽。
辽辽依旧静静地躺在石床上,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睡着了。
“告诉……辽辽……”灵芝仙最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随风飘散,“莫要……怪我……抛下他……这……便是……我们的……宿命……”
话音落下,石室内彻底归于寂静。
灵芝仙的身影已然不见,只留下那件空荡荡的青衫,轻轻飘落在地。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芝兰香气,也渐渐淡去,最终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