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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程绪视角|往事不可追   我已经 ...

  •   我已经很久没写些什么了。太久太久,连怎样握笔都有些忘记,可能确实就像我父亲说的那样,我的人生已经停滞了吧,我已经找不到它还在继续下去的证据了。所有人都在前进,只有我还留在过去。

      其实我一直想写些什么,但近几年来我的身体总是不允许的,之前写的那些东西,写完的也好,没写完的也罢,大抵都是很难有的好的结局了,最终应该都是会掩盖在时代的黄沙下的,再也不会为人所知。我曾经无比期待着,想要写出一本传世之作,如今却再不能够,我想这大抵是报应。我曾用自己的才华刺痛过太多人,如今它也终于反过来刺痛我。请不要误会,这并非是我的狂妄之语,不会再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十八岁的我自己究竟拥有着怎样可怖的天赋。是的,关于这种东西,我并非一无所知,相反,我太知道了,这天赋是种怎样的东西。

      尤记幼年之时,我本就是喜欢读书的,我母亲是中文系的大学教授,也很重视我的文学启蒙,以至于小的时候我就读过许多的书。但这也仅仅只是喜欢而已。直到有一天我进到我母亲的书房里,被一套包装精美的书给深深吸引。它放的太高,我拿不下它,便向母亲求助。她第一次对我摇头,告诉我说,太早了,等你大些吧。我问她为什么?她便告诉我说,这世界上并非所有书都是只要识字便能去看的,它们是有门槛的。然而这个时候的我感受到的并非是对知识的敬畏,而是一种被挑衅了的愤怒,这并非是对我母亲,而是对于知识。那一瞬间,我对知识产生了一种极深的渴望,我是多么深切的希望它能直接匍匐在我的脚下啊,而我也难以容忍这世界上居然有我所不能做到的事。于是我对母亲说,让我试试吧。她答应了,然后我成功得到了这套书的阅读权。那是爱德华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一套六册,每册都非常厚,纸页也很薄,当它堆成一座小山般摆在我面前时,我难以避免地产生了一丝退缩之情,但欲望终究是战胜了恐惧,我如痴如醉地阅读了起来,即使我什么都看不懂,也什么都没有记住。就在这文字如同流水般划过我大脑却什么也没留下的阅读时间里,我读完了前两册,又或许是翻完了前两册,总之,我便当做自己是看完了,那一刻的我是多么的高兴啊。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好像征服了些什么,那些做不到的事情我终于是做到了。我没有懂,也没有记得一丝一毫的内容,时过境迁已至今日,我再也没有翻动过那套书,可我仍旧深刻的记得作者的名字和书名。我想它对我的影响并非是它的内容本身,而是它激发了我对知识的渴望以及我那变态般的征服欲,同时让我进入了天堂和地狱。陈婧高中时常常说我是偏执狂,我是的,在这种极度傲慢和偏执的心绪下,最终造出了我这样一个初成人形的东西。很多时候我既没有对别人的共情能力,也没有一丝半点的同理心,我只是极度的执着于自己,最后把自己逼成了一个精神病。我并非是一个值得被人同情的人,反而我以为这是我罪有应得。

      后来我稍微长大些了,进了初中,初中活动非常丰富,各种各样的征文比赛还有其他各类比赛。总之,但凡我能报上名的,我都是要去参上一脚。我的语文老师也很喜欢我,她说我是她教学生涯三十年中见过最有灵气的人,我从没有怀疑过她是否在哄我,因为这句话已有太多人对我说过,所以我理所应当的把这个头衔带在了自己身上。然而我不对此十分高兴,我只是觉得灵气这个词太伤。它像一拢聚不起来的云,忽的一下便要散去难以久留,被它所指的人,他的才华都恍若昙花一现,只出现在特定的时间里,然后便一去不复返。我不想这样,我也接受不了这样,我无法想象我的人生归于平庸,更不能想象失去鲜花与掌声的日子。我的生命就是在这样花团锦簇中构筑起来的,纵使它不甚稳固虚幻飘渺宛若空中楼阁,但我还是喜欢,喜欢这样的人生,喜欢这样的我。更喜欢再这样繁华中别人遮掩不住的一丝冷寂。我承认自己是个混蛋啊。陈婧也这样说我,她说我明明什么都有了,却能把自己活得这样可悲可恨。

      我现在还记得我初中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叫谢青云。当时我在的中学也是全省数一数二的,无论是初中部还是高中部,生源自然非常好。而我在的班和隔壁的班则是这个初中的重点班,毋庸置疑,只要不考虑人品,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十分优秀的。他也是,然而不巧的是,他与我一样,我们都喜欢写些东西,并且以这个闻名。哈哈开玩笑的,只是在学校内部而已,总之因此我们的名字总会被一同提起。但是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征文比赛和选稿他输给了我的时候,这一切都变了。我知道那些人是怎样说的,他们说谢青云呀我听过,他作文写的很好的嘛,除了程绪之外恐怕没有人比得过他。他也是个要强的人,他的父母更是恐怖,对他的要求的苛刻程度堪比我对自己,要求他事事争先,不能落居人后。因为我,他不知道挨了多少次打。

      有一次他来哭着求我说,想让我放弃参加下一次的作文比赛,那是一个全国的比赛来着,于是我对他说:“你连平时在校内都比不过我,就算我让了你一次,你以为出了省别人全都会让着你吗?你拿不了全国第一,然而就算你拿了全国一等奖你的父母也不会满足的。”

      当时他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他问我就算他做错了不该来求我,我又怎么能这样说,怎么能拿他的父母来说事?就好像一层雾蒙蒙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他所有的尊严和脸面都碎了一地,而我却在暗地里偷笑。

      我只是跟他说道:“你以为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吗?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只是大家顾及你的颜面罢了。现在你自己都不要脸,我又何必顾及着你什么。”

      他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在他来找我之前,他的眼睛就已经饱含泪水了,所以我不知道具体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大抵是的吧,总之我不太清楚,也不在意。我还是参加了那场作文比赛,毫无悬念,我永远都是第一。他也参加了,拿了全国二等奖。其实这是个不错的成绩,但这对于他来说显然是不够的。对于他父母来说也是如此。

      比赛结果出来之后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陈婧,她当时脸色非常不好看,我确实是有些忘了的,她也参加了这场比赛,她拿了国一,相较而言,比谢青云是好一些的,我的话也应当是没有扫射到她,但很显然,我彻底惹怒了她。我向她道歉,她只是冷笑了一声,于是我又问她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厌烦我了?她又说她是我的谁,又用什么立场来厌恶我呢?我好伤心,其实我是喜欢她的。可我的喜欢太过于薄情了,它浮于表面,就像一个裹了一层薄薄的糖浆的药丸,靠近了,无论是看起来还是闻起来都是苦的。毕竟我喜欢她,但是我却不记得她与我参加了同一场比赛。因此,陈婧一直不愿意承认其实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六年,她总说她是在这件事情之后才彻底认识我的,初中三年,和她相处的只是一具皮囊而已。

      在这件事后,我也围着她转转了好久,她才肯重新搭理我。我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直到有一次我听见她和谢青云讲话。

      谢青云问她说:“你喜欢程绪吗?我看的出来,他很喜欢你。”

      她当时抬起头看着天空,想了一下,又说:“你知道的,他这个人太傲慢了。他的喜欢像施舍,而我们也太小,总之这不是个适合谈这些的时候。”

      谢青云又说:“原来他对你也这样,我以为他面对喜欢的人,至少会收敛些,不会说那些伤人的话呢。”

      陈婧就这样懒懒的靠在墙上,带着些漫不经心回答他说:“一个人的底色,难道会因为这种浅薄的情感而改变吗?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喜欢还是个问题呢?我都说了我们太小,而有些东西总是有门槛的。”

      听到这里,我漠然离去,只是放学一回到家中我就不自觉的开始流泪,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感受了,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没有心脏炸裂的疼痛,也没有多跌宕起伏的情绪,我什么也感受不到,就这样把自己蒙在被子,第二天早上我再醒来,泪痕也都还没有干,眼睛和喉咙十分的疼痛,头更是像要裂开了一般。于是我破天荒的请了假。我好想解决这件事,但我不知道对陈婧我该说些什么,也许我会说她说的都对吧。我就是傲慢,就是不堪,我从来也都没有什么真心,而我也太小,什么都给不起。我表露出来的喜欢,只是小孩子渴望棒棒糖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的确实对呀,这可不是对么?这真的太对了。我总是想要把事情趁早做完,不论什么都是这样,我那么的年轻,却如此着急。我就像一只饕餮一样,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吞入腹中,只要想要的,全都要得到。我可以得到知识和荣誉,但是人呢?我喜欢陈婧,我又要怎样让她喜欢上我呢?甚至我都没有办法喜欢上自己,我的傲慢,我的偏执,我的狂妄,其实我真的是一个很不堪的人。

      我知道谢青云痛苦,他被他的父母折磨,被我折磨,初中三年,他睡过一个好觉吗?我也知道陈婧痛苦,她跟谢青云处在同样的困境下,只是因为她向来不太张扬,所有痛苦都藏在暗处,大家都不知道。我无法说是我造成了他们的痛苦,因为我有才华我想施展自己的才华并不是我的错,但是却在暗处细细品味他们的痛苦,这简直让人觉得恶心。我又想起了我的母亲,她在我小的时候常常摸着我的头问我说,小绪啊,你这样的性格以后可怎么办啊?当时我以为她在说我的傲慢,后来我才知道她在说我那隐秘的恶意。
      其实她早就已经发现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个什么东西了吧,可曾有一刻后悔生下我呢?我想是有的。至少在精神病院的那五年,她一直在怨恨着我,怨恨着我的父亲,怨恨着我们为什么不让她去死。

      其实我的母亲她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可能这一切都是命吧,她之所以变成这样,并不是因为在生活中受到了巨大的创伤,相反她的生活非常的幸福,除了有我这样一个儿子之外,可以说是一帆风顺。父母疼爱,夫妻感情和睦,在事业上也是常遇贵人,自身能力又强,从没吃过什么苦。可是遗传这种东西真是没有办法。我常常怀疑她前半生的痛苦是否已提前透支了她后半生的幸福乃至于生命,可是我们也是真的没有办法,我们应该放弃她吗?我们应该尊重她发病时候的意愿让她去死吗?一个人在发病的时候表达的意愿是否具有真实效力?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一直在逃避着,直到她在精神病院里呆到第三个年头,我去看她,当时她很平静的看着我,我跟她说话,她便如往日般回应,就像她没有生病的时候那样。但就在我背上书包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叫住了我,说她恨我。

      也许是太痛苦了吧,我转过头去再次看着她那张我已经看了十几年的脸,我才发现我的母亲好像早就已经离开我了,她永远不会再回来。这张脸下的人只是夺舍了她,因为我的母亲绝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可是万一呢,万一我的母亲其实还在,她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呢?我又应当如何自处。我不知道怎么样回答,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好,然后强忍着眼泪转头离开了。我刚一离开她就开始发病,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好像也病了,我想砸碎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这样这个世界就能炸开一片五彩斑斓的白,那时候我就什么都不用看,也什么都不用听,是世界滚进我的眼睛和耳朵里而不是我用去看去听世界。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自己的心跳在咚咚响。我逃命一般离开了这里。我只是一直向前跑,再次反应过来,我已经站在了陈婧家的楼下。她站在阳台上,俯视着那个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我。叮铃铃铃电话声响了,我接通电话,她问我发生了什么?我说什么都没有。她问我既然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我是怎么了?我说,只是什么都没有罢了。

      她咔的一下挂了电话,就这样走下楼把我牵了上去,那一个瞬间我是多么的高兴啊。可能我是真的疯了,上一秒的我恨不得随便冲出辆车来把我撞死,下一秒却又是欣喜若狂。就在一个小时前,我的亲生母亲对我说恨我。我到底在做什么呢?陈婧她又在做什么呢?你真的知道你自己在牵这个什么玩意吗?你知道我傲慢又狂妄,那你知道我的隐秘的恶意和冷漠吗?会不会终有一天,你也恨上了我,然后我死掉,你也再不去看我一次。大喜大悲之间,再一次的,我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她把我带进她的房间,自己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我坐在她的飘窗窗台上,她什么也没有问我,只是东扯西扯跟我说了很多,不知不觉间我就睡了过去,一觉起来已经月明星稀,是夜了,我确实该走了。可是那天她奇怪的说什么也不让我走,只是把我赶去了客房,让我好好再睡上一觉。我才刚醒,怎么再睡?但我看她态度坚定就也没说什么,去了客房发了一晚上呆。只能说还好这是暑假,我的补习班昨日就上完了,而她不上补习班,我们都很无所事事,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这样一个悠闲的假日,却再也不会有。很快升上高二,所有人都开始忙碌了起来,包括我也包括她。

      我能很明显的感受到她的焦虑。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呢?明明她并不在意自己的成绩。也许是想要去个好院校吧,我知道的,她其实也有自己的梦想。

      她和谢青云不一样,她对于写作是真心热爱的,而谢青云或许曾经也是发自内心的喜爱,可现在已经被他爸妈逼的对此感到厌烦了。这世界上像谢青云一样的人已经太多,或许是因为内部压力,或许是因为外部压力,总之,他们已经不再写作,可这个世界上能够坚持下去,从一而终的人又太少,我发自内心的期待她会成为这样一个人。矛盾吧,即使我曾经充满恶意的看待着他们,看他们在苦海里苦苦的挣扎,却还是抱有着这样一丝的期望的,就算连这份期望都这样傲慢和肮脏。

      可上大学后,她终究是没有继续,当时我和她大吵一架,我说她的一次次的放弃,永远迟到的坚定就这样把她一辈子给毁了。说完之后我就后悔了,她的人生还会继续的,没有了这条路,还会有很多条路可以让她走,又谈何被毁了呢?我这是在诅咒她吗?因为她没有符合我的期望?可是她又是我的谁呢?又有什么义务用自己来满足我变态的掌控欲?也许我该学会放下,放下自己的傲慢和执念,也许只有做到这一点的那一天,她才有可能会喜欢上我吧。我是不敢用爱这个字,因为我知道她永远不会爱我。即使我们已经确认了情侣关系,我仍旧不敢相信我们之间真的存在着这样一种情感。她答应我的告白,或许只是因为从世俗上来说,我确实是一个成功的人类,而且我又与她知根知底,所有的雷都已经提前爆了,以后想必也会很稳定。

      我终究还是错了,还有一个大雷藏在后头呢。两年后,我们再次见到谢青云,他就在陈婧大学旁边的一所学校就读,我原本以为他会和陈婧一样读师范的,没想到他去读了心理学。我问他说,你爸妈居然同意了。他回答道,他们不是同意了,他们只是死了。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冷淡,一时间,我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甚至我怀疑是他在谋杀。但是很快他就告诉我是车祸,就在高考出分后,填报志愿的时候,他们带他去专门填报志愿的机构看,路上两个人吵了起来,情绪上头引发了车祸,他活了下来,他的父母却死了。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他就只是笑笑,然后问我说,“你说这是不是报应?从生下来起,他们就不断尝试操控我的人生,我不被允许拥有任何的自由意志,永远被他们操控和摆弄,法定意义上的成年换不来我生而为人应有的权利,在他们手底下,我始终像木偶一样被摆弄。他们就这样通过生育来转嫁自己受到的压迫,而我只是他们发泄对社会的愤怒的工具。当时为了不挨他们那顿打,我是那样无耻的来求你。”他停了一下,又说,“你知道吗?程绪,曾经我是这样的恨你。不只有你,还有陈婧。你们才是那真正有才华的人,而我却要被迫抱着那一星半点的东西跳上那么久的舞,像个小丑一样在你们面前班门弄斧。真的,那时候你拒绝我的时候,那个瞬间我是真的很恨你。当时我就在想着,你但凡想要什么得不到呢?你得到的这个东西与你来说无关紧要,但对我来说却是关乎性命的。我真的疑心自己会被打死,可我终究是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你没有做错任何的事情,这一切只能怪我的父母,还有我自己。”

      我摇了摇头,我跟他说不是的。

      “我就是故意的,为了我这该死的恶趣味,我要看你们痛苦。”

      他随即愣了两秒,他说你和陈婧说的还真是一模一样啊。我就问他说他和陈婧还保持着联系吗?不可知否,我确实是有些吃醋的。他说是啊。不过毕竟他们就在隔壁大学,还有这么多年同学情谊,留个联系方式也不算过分。我也没说什么,和他也加了个联系方式。此后,我们一直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关系,一直直到我们工作的一年后。

      我就是个破写书的,算得上是自由职业吧,其实也没什么正经工作,陈婧回母校当了老师,谢青云去当了心理咨询师。有一次我们在路上遇见了,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愣上了一愣,陈婧本身就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她很迅速的发现了他眼神的不对,那天晚上,我半夜起床去喝水,便听到了他们两个人在打电话,陈婧喊了他的名字。他们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呢?谢青云为什么要看我?他这样做有什么动机?那眼神分明是惊讶,就好像在问我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是我变成了怎样?我的一切都很好啊!我和陈婧的感情很稳定,我的事业也很成功,从高中开始写的两个系列的书无论是商业性还是文学性都达到了自己的预期,还有什么……也许我忘掉了什么。但这是什么呢……

      我忘记了什么!!!

      一阵强烈的窒息感涌了上来,我无法呼吸,使被摔下了地上,砰的一声。

      砰砰砰砰砰砰!好像有什么重物不断在落地,究竟是什么?什么从天上掉了下来?白色的蓝色的红色的!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我尝试聚焦自己的眼神,却只看见她急匆匆的向我跑来,又听见她朝电话那头问了一大堆怎么办。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是医院。

      一睁眼看见那白花花的场景,感觉自己都要被吓晕了。我要出院,我必须得出院,我受不了了,我为什么这么讨厌这里?我讨厌医院!!我会死在这里的。我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她说让我再待一周,我说不过她,最后大脑一片模糊,只能一边哭一边和她说我要出院。终于我想起我是忘了什么了。我妈死了,第五年的时候,她从楼上跳了下去。她分明知道我会什么时候来看她,可她还是跳了。我知道她恨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恨我。之前她明明这样爱我,我也是这样的爱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因为我不敢违背我爸的意愿让她去死吗?因为我是她痛苦的帮凶?可是作为她的儿子,我真的该让她自己去死吗?我究竟做没做错?我不知道了,但这件事的结果就是我确实受到了惩罚。我外公外婆他们都说他不是我的错,因为我外公的妈妈也是这样,她们是生病了,并不是我真正做错了什么。可如果我没做错,我又为什么要受到惩罚呢?我想不通,也许我也该恨自己。

      好在陈婧把我带回家,她一直在照顾着我。原本我以为她会请护工的,或者她会离开。可是她就这样一直守着我。我问她为什么?然后她反问我说,难道我这样了,你不会这么做吗?我说我肯定会啊,我喜欢了你十六年。她当时给我翻了个白眼说,哦,那我比你稍微少一点,我喜欢了你十三年。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她说这是因为我只认识你十三年。初中的时候我还没有真的认识你。

      然后我说对啊,我们认识了这么久,相互喜欢了这么久,那我们得做点对对方好的事情吧。

      “你走吧。”我说,“很显然我有精神病。而且应该是这辈子都治不好了的,你在我身边待久了,先不说你自己的工作怎么办?长时间请代课老师吗?就说你自己,你也很容易变成精神病。”

      她沉默,什么都不说,也不动。于是我又说了一遍:“你走吧,我会请护工照顾自己的。我也不缺钱。”

      啪的一声。她扇了我一巴掌,我一下就被她删倒在了床上。我知道她平时健身,但是却不知道她力气这么大。然后她哭了,泪水滴到了我的脸上,忽然我也有些喘不过气来然后整个人就开始抽搐。再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也许我说了什么,又也许我做了什么。总之我确实是忘却了。可她却很悲伤。

      后来她跟我说了很多,什么要去新西兰看星星之类的,我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在我生病期间,她简直把我当成了一个许愿机,没事就开始跟我许各种愿。印象最深刻的是她说要去南极。有一次我短暂的清醒了一下,我就和她说,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南极吧。然后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骂骂咧咧的说就你这身子还去南极,小心北极熊一巴掌拍死你。我想她可能是糊涂了,或许是被我气的吧。她也挺不容易的,一直都在看着我,要是没有我,她总是能去各种地方的。之前状态最差的那个时候,她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呆在我身边,现在稍微好点了,还是要经常盯着那个监控和我的身体数据。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说起监控,其实她之前并没有告诉我她装了监控的,是我自己发现的,然后我就问她,陈婧你是不是给我房间装了监控?她说她给全家都装了监控,我在哪里都别想躲过去。有时候真的感觉她鬼鬼的。不过如果这样能让她放心,那也无伤大雅。

      说起真的,我真的一直在试图回忆着一些过去的事情,但不可避免我的记忆还是会出现些问题,很多东西的表达也不如之前那样顺畅,我甚至没有办法阐述清自己的情感,不过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它太恶心了,被完美的表述出来,并不算件好事。本来我也不打算多写点什么的,后来我又想着说,我已经变成了这样,那是不是对于我来说,我天然就是一个不可靠叙述者呢?我写出来的和现实中的优惠有多少差距?我的人生究竟存有几分真相?我应当是永远不会知道了。但是我也不再需要知道了。至今我仍旧在不断的写着,并且延续着纸质的形式,但区别在于我撕的笔留下来的要多的多的多。我能感受到这个病对我的影响,我再也回不去那个十八岁了,多年前的自己终究是一语成谶,灵气就像是一团聚不拢的云,我所有的才华,终究也是化为了那昙花一现。现在的我写出来的东西也大多数都是废纸一张,但我还是徒劳的想要把过去留下。

      这并不是因为我的固执,而是我确实就只剩过去了,我深信这是因为自己恶有恶报,却也不免为此感到悲伤,曾经一路走来多少热烈,最终都付诸于苍凉。

      再也回不去了。

      更恐怖的事,其实我一直活在过去,可我却再也回不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程绪视角|往事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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