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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婧视角|让一切老去   我已经 ...

  •   我已经太久没写日记了。高中的我是很爱写日记的,许是因为当时喜欢冒充文青,再忙碌的日子里我也总是要故作深沉地写上两笔。当时的我坚定的认为,十年后的我一定会被自己笔下文字的灵气所打动,然后再看着已经老去的自己,感叹岁月匆匆时不我待,最美好最有才华的时间已经被辜负。好像这样就可以证明,曾经的我身上确实存在着一种叫天赋的东西。然而事实是我高中攒下来的那本厚厚的日记本已经在高考后不知道被我塞进哪个犄角旮旯里,往日的朋友也不再联系,就好像我的整个少年时代都已然离我远去。那是我唯一被寄予厚望的时代,也是我唯一对自己抱有期望的时代。也许我知道把时代用在一个人身上实在太过于沉重,但可惜的是旧病难改,即使现在的我已经不再习惯于写些什么,我的身上仍抱有着那股无可救药的伪文青的味道。

      对啊,其实我今年才二十八岁,无论怎样都说不上老。只是十八岁的自己太过于年轻,那时候的十年确实是个不可逾越的距离。是了,在我心里,从八岁到十八岁,再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八岁太小,二十八又太大,只有十八岁的我才是恰到好处。又或许是因为别无所长,连年龄都成了一件足够夸耀的事。可惜我再怎么看中那个十八岁的自己,她也远不够优秀,远不够耀眼。于是我习惯于跟别人说,她辜负了我的期望,而现在的我也终将辜负未来的我的期望。至于为什么是过去亏欠了现在,那是因为我从来都要等死到临头的时候才肯幡然醒悟痛斥自己过往的懒散和懈怠。

      我错了,但是我没有去改。从前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有。程绪因此骂过我很多回,我每次都痛悔然后不改,最终他也是无可奈何。这样要强的他生平第一次朝我叹了气,我知道,他这是对我失望了。其实他早就该失望了,没有人生来就应该给他期望,是他强行把这些东西加在我的身上。我对他说,我出卖我的灵魂,不需要你管。他说,你知道你最可悲的东西是什么吗?是你本可以挽救自己的人生。

      我什么也没说,一方面觉得他说的有理,另一方面却又觉得其实我的人生也并没有被毁掉啊。我夸大其词,说我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他又何尝不是,说我毁掉自己的人生。可是一个人哪能是这么容易被成就或这么容易被毁灭的?归根结底,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但程绪不是个普通人,他也绝不想做一个普通人,所以他严苛至极,容不下一丝一毫的不完美。我也不只想做一个普通人,但是我没有办法不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因为如果我不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我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十三年了,我和程绪认识十三年了,谈了十年恋爱至今也没有分手,但我们从未哪怕一刻理解过彼此。这段关系是靠什么维持下去的呢?我不知道。或许是每一个夜晚,我回到家里来他给我准备的一碗粥,又或许是每次他写不出东西来暴躁崩溃的时候我给他的那个拥抱。总之我们过下去了,没有结婚,但也没有分手。

      其实我还一直想找人谈谈我和程绪的关系的,关于我们怎么认识,怎么恋爱,又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结婚。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因好此十年来我对我的感情问题基本上都是避而不谈的。这并不是说我没有知心好友,相反我有一个非常好的朋友,我可以向她诉说我人生中几乎一切的困惑,除了程绪。可能我向他展示的痛苦已经太多,而她人生中所拥有的痛苦又太少,所以哪怕我已经难受到了一个极点,我也总是想假装自己还是拥有部分幸福的。

      而程绪就是我唯一包装起来向外界展示的那块幸福,可我对于他来说,只是他包装的那么多块中平平无奇的一块而已。至少我是这样想的。毕竟他的成就是那么的耀眼,让我不得不承认天资真是一件残忍的东西。无数个夜晚我都在想着,为什么不能是我呢?如果非要有一个人能够用笔尖留下那名垂万古的故事,那么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我和他都曾经拥有同样一个梦。可是我太懒惰又太怯懦,是那样的骄傲而又自卑,我贫瘠的天资和本就不甚勇敢的心挡住了我的去路,于是我假装不在意,真诚的欣赏其他人写出来的鸿篇巨作,其实暗地里早就已经泪眼模糊。我不得不承认,别人的成功刺痛了我。我想这是因为我心里还留存着那样一丝的念想,那就是如果我努力了也许我也能够做到。可我更清楚的是,很多事情,即使努力了你也做不到。所以我告诉自己说,陈婧你现在的生活也不错啊,你成为了一个重点中学的高中老师,教书育人,遇到的学生的素质都还不错,虽然有让人心烦的领导,但学校总体还是比较开放的,生活中也有很多有意思的事。陈婧,你该知足了。

      可是我真的该知足吗?老天生我一场,难道我生下来就是该认命的?我也有挣扎过。十八岁的我躲在被子里挑灯夜读,我自知天资不佳,却也想过要勤能补拙,笨鸟先飞,可是迎接我的并不是成绩的上升而是精神状态的持续低迷和成绩的步步退后,然而更搞笑的是,当我不再努力只是一位和同学玩乐的时候,我的成绩就逐步回升甚至有了略微上升的趋势。当时的我并不觉得庆幸,我只觉得可笑。如果连努力这一条路都被堵死,那我是否真的应该接受,其实人是有极限的。

      我不认为自己是个非常在意成绩的人,但是十八岁的我始终认为,一所普通的大学承载不了我的梦想,我要去到更好更高的平台,见到更厉害的人,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我想我是不甘心自己泯然于众人的,于是我下定决心要发奋图强。程绪当时看我状态不对,就在某一个晚自习下课后把我拦下。那时已经下课了半个小时了,教室的人大多都已走光,他问我最近在忙些什么?我说你眼瞎吗?我当然是在学习。他说他没有看到我在学习,只看到我在发疯。然后他又问我说,之前的你是这样的懒散,现在的你又是这样的努力,你的大脑受得了吗?这样的大起大落。

      他和我说,你不是在努力,你是在害你自己。我当时讽刺地看着他,我盯着他那颗圆滚滚的,聪明的大脑,笑着说:“你知道吗?程绪。因为这是我唯一的方法了。每一次,每一次我都醒悟的太晚,早就没有时间了。早就没有时间再等待我了。”可是他说的对,我就是在发疯,而我发疯,也只是因为情绪无法得到宣泄。我是一个文科生,我来学文并不是因为我学不会物化生,而是因为我曾经非常真切,热烈的爱过它们,我做的这场梦代价太大了,高一下册刚分班的我把自己那点零星的才华错当做上帝赐予我的天赋,让我抱着金包银的钥匙糊涂地跳着舞。当我回过神来想要向别人展示我的金钥匙,却发现外头那层薄薄的金早就已经破掉,一切都是不堪入目的了。我是方仲永吗?我不是的。至少方仲永曾经真的是神童,而我一直都只是在自以为是,白日做梦罢了。

      所以我有些时候是有些恨程绪的,纵使我知道他也是可怜的,但是如果上帝能把他的天赋赐给我,让我忍受哪怕多过百倍千倍的痛苦,我也在所不惜。常言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愿意做那样一个人,只是我非常清楚的知道,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这样一张入场券而已。可程绪有,他不光有,还非常清晰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的苦,这就是他。

      我嫉妒的要死啊,可我也一度爱他到要死。他因为遗传问题和自己的性格原因有非常严重的抑郁症,有一段时间他的病基本上到了一种不可控制的程度,他特别排斥医院,他的母亲曾经就在医院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也不敢刺激他把他强行送进医院,最重要的是我和他没有结婚,我也没有资格这么干。于是他病的糊涂的要命只能成天都在家里呆着,而我也不敢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就只好自己掏钱找了代教老师顶上了我的岗,我留在家陪他。他当时整天都不太好,体重一直在狂掉,吃了药后就狂睡,一天能睡二十个小时,好不容易醒过来就开始迷迷糊糊的无意识的掉眼泪,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整个人僵的像木偶一样,路都不太能走。还好我平时会去健身,倒也能照顾他。他的身体一直在求死,看起来是那样的痛苦,那段时间我也十分的痛苦,我常常在想,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想就让他去他,好歹不用再继续被这个病折磨。等他走后我把剩下的事情安顿一下,然后我就去陪他,这样他就不会在地下晕晕的找不到投胎的路。可是我又是那样的清楚,他是想活的,他只是生病了,可即使是那样的难过,他也从来没有亲口跟我说一句他想去死。我又怎么能放弃他呢。

      其实他说了也没有用的,归根结底,我不想他死,便不会让他去死。就像他跟我说,让我放弃他快点离开的时候,我控制不住的扇了他一巴掌,当时的他太过于虚弱,直接被我一巴掌扇倒在床上,可就在那一刻我也开始嚎啕大哭,我一边哭着跟他说对不起,一边把他扶起来坐着他呆愣的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我捧起他的脸抚摸着那个鲜红的巴掌,我向他忏悔,也在向自己忏悔。我绝不应该这么对一个病人,但我又确实在出离的愤怒着。就在那个晚上,我深刻的认识到其实我们之间是隔着这么远的。我接受了他的病,但是没有真正接受他的痛苦,他接受了我的爱,但是没有真正接受我对于感情回应的渴望。他就那样看着那盏白色的灯,然后又垂下眼来,直愣愣的看着我说,下雪了陈婧,好大一场雪。他抬起了他虚弱的手去帮我抹掉糊了我满脸的眼泪,第一次尝试着去回应我,而我就这样仰着头把脸往他的手上蹭了蹭,像只小狗一样。我不知道他的世界里究竟哪里大雪纷飞,但是我还是固执的想要送一点热气给他,好把他留得更久更久一点。而这不仅仅是因为我爱他,更因为他曾经是我多么渴望成为的人。他有着我所没有的东西,我总是认为,他这样的人是比我更值得来世界上走一趟的。我还是想要他活。

      他吃不下饭我就给他喝营养素,不想见我我就躲远点看着房间里的监控。他知道他房间里的监控,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他还是有点迷糊,但比起平时已经算得上是清醒。他就这样躺着问我说,陈婧你是不是在我房间里装了监控?我顿了一下,平静的说了声是。他点了点头,说如果能让你放心,那也挺好。然后他又睡了过去,其实我时常怀疑那是睡过去还是昏迷了,但是我更愿意相信他是太累了睡着了。

      后来他情况稍微好一点了,一直到现在都是,可以自己生活但还是选择呆在家里每天随便做点什么,就充当打发时间。我也挺乐意的,好歹比之前好了吧?反正又不是养不起他,他不缺钱,我也不缺,他想怎样都好。他现在也有尝试着继续再写些东西,只是写不出来就很容易崩溃。我看过他的稿子,只觉得相较于之前,他的水平其实是更近了一步的。我不知道这是否和他的病有关,毕竟人们总说天才和疯子是只有一线之隔的,对于很多天才特别是艺术类的天才来说,其实是疯癫在某种程度上造就了他们。可他是那样的挑剔和喜欢苛责自己,他不断的写然后不断的,撕毁自己的稿子,我也不知道爱撕稿子是不是他至今仍坚持用纸质写稿的原因之一。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奇怪,明明看到他发病的时候,我是那样的能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可是当我看到他的作品的时候,我就好像与他的痛苦隔绝开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羡慕和那隐隐约约挥之不去的嫉妒。

      说我爱他,可我却嫉妒于他的才华,甚此因此忽略他的痛苦。说我不爱他,我却又和他在一起了十年,他生病的时候需要人照顾,我又哪有一点不尽心呢?

      那个时候他爸来找他,非要把他带回去,他不肯,毕竟他和他爸的关系素来不好。当时他爸朝他怒吼道:那你现在把自己搞成这样是想干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你不回家,难道一直要一个女人来养着你不成?他状态很不好,整个人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快要晕倒了但是却强撑着口气死死地盯着他爸,我大脑里那根绷紧的弦好像忽然就断了,半扶半抱的把他送回卧室后我忽然抬高声音就朝他爸吼道,吼什么呢臭老头子!真他爹的以为你自己多了不起是吧?!我一个女人怎么了,怎么之前那么久我都养过来了,你一来我忽然就养不起了,你是他的克星吧?!我憋着一肚子的气,直接从厨房里面抽了把砍肉刀拎出去把他赶出了家门。

      我精疲力尽的回到卧室里,看着他双眼直愣地盯着手心。“在看什么?”我蹲下握住他的手,抬头看着他问。他说他在看星星。我说星星在天上,等你好点,我们去新西兰看星星。他当时很勉强很空洞的对我笑了笑说,新西兰他去过了,那里的星空很美。有些星星是长在天上的,可有些星星却被种在土里星。于是我站起来爬到床上,从背后抱紧了他,我说,可我还没有去过新西兰呢,到时候你得陪我去。他轻轻地回握了一下我的手。回去睡吧,他说。我走之前特意检查了一下他手上戴着的手环,只要他那边一有动静,包括他摘下手环,我这里就会报警。我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了他复杂而又哀伤的眼神。我假装自己已经离开,实际上暗自躲在门后听他的墙角,我听见他和他爸打电话说,让他爸不要为难我,接着又说什么,难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吗?我猜是他爸在质问他: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吗?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只略微听他提过一次他的母亲。

      程绪的母亲去世的很早很早,在家里吞安眠药自杀未果,被发现,然后送到了医院里去,此后在精神科里呆了整整五年,最终从医院的楼顶上跳了下去。就在她跳楼的那个下午,程绪来医院里看望他的母亲,亲眼见到了她跳下去的全过程。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提了一嘴他爸,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眼中的恨意却是盖不住的。我不知道他的父亲在这件事中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我只知道程绪的状态非常不好,他不能再受其他的刺激了。我要快些把事情给解决掉。所以第二天早上,我驱车前往了程家。我高中的时候来给他送过作业,所以知道他们家住哪。因为是别墅区,安保条件特别到位,但是他的父亲好像很早就预料到我的到来。很快我就被人带着到了他的面前。

      “你到我的面前,就必有所求。说吧,你想要什么?”他的父亲这样问道。我说我什么都不想要,只希望从此之后,他不要擅自再来。他问我为什么。我说,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先生。他恨你啊。你如果真的在意他,为什么还要去刺激他?你如果不在意他,那又为什么不像把他丢弃了那样对待他,反而要隔三差五的来招惹一次呢。

      程父操起手边的水杯就往地上摔。“恨我?他有什么资格恨我?他长这么大,他的血,他的骨,他的肉哪个没有我的份?他凭什么恨我,我已经尽力了,他妈去世了那么多年,怎么还不能释怀,他什么时候才能搞清楚,他妈不只是他妈,她是一个成年女性,有选择自己的生命是否继续的权利。他在这方面永远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不可理喻!”

      那一个瞬间我只是觉得悲伤。为了那个从医院顶楼跳下来的女人,也为了她的丈夫,为了她的儿子。其实始终未能相互理解的也不只有我和程绪吧,他们仨个又何尝不是呢?程绪之所以愤怒仇视他爸,是因为他认为他爸并没有充分的尊重他母亲的生命意愿,反而让他的母亲尊严尽失的在精神科待了五年,最后熬不住了才肯承认她有自己的选择权,并以此作为开脱的借口。而他的父亲之所以对他有成见,是认为他只是单纯的放不下母亲的死,认为他只是觉得自己害死了他的母亲所以才感到愤怒和仇恨。而那个选择结束掉自己生命的女人,她的生命好像如此的轻盈啊,她为什么而死又留下了什么已经变成了不可考的事情,有些时候,死亡确实是轻盈的,它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沉重它。相反,活着才是真正的沉重,它意味着责任与背负。

      我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我没有资格介入,也不想介入。程父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我也无意探究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从此之后,他不会擅自再来。

      我轻松极了,就这样回到了家。他坐在沙发上,有些呆滞的在等待着我。我扬起笑脸向他走去,他也轻轻的朝我笑了。往后他好些了,这日子也依旧是这样过了下去。哪怕终其一生,我们真正能做到相互理解而不彼此嫉恨仇视吗?我不知道。但是其实生活啊,有这样的日子就已经够了。我有诸多的不甘心,乃至于愤恨,最终都会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就这样让一切都过去吧,我的青春,我的梦想,我的感情,让一切都老去吧。现在的我还是没有和他结婚,他不想和我结婚,怕被我送进精神病院,我也不想和他结婚,我不愿意让他光辉的履历进入我的人生里,但我们不会分开,第一个十年已经过去,我们接下来还会有无数个十年。让一切都过去吧,所有事物都会老去的。到时候我们的遗憾,真的会被时间抹平吗?

      我想是会的。我也希望是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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