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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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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入夜的院子并不如平常那样泛着药香,阴沉的天空不见皎月,湿冷的空气似乎要凝成实质,远处传来几声激烈的犬吠,像是在驱逐非人之物的到来,但是突然戛然而止。
随着犬吠的消失,屋内之人缓缓地睁开眼睛,镜中的她盘腿坐着,眉头微蹙,断断续续的喘息着,猩红的眼角似乎在压抑着自己的本能,胸前衣襟遮不住的红痣熠熠生辉彰显自己的存在。
放在身边的白厄剑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微微颤着剑身。
风在肆虐着,窗台微弱的烛光已经不堪重负熄灭了。
四周陷入黑暗,黑暗之中若有若无的窥视使白苏的杀意更甚,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动手了。
黑雾停在院中,盯着紧闭的房门,退后一点,然后猛地向前撞击。
“砰——”
冲击声如雷贯耳,门却没有丝毫破绽。黑雾中的东西似乎恼羞成怒,它一下又一下,不要命的向着门上撞。
房门上的阵法在一次次地撞击中晕出金色纹路,随后以迅雷不及之势沿着地面升起阵法,等黑雾反应过来时,它已经被定在原地了。
在黑雾惊惧的眼神中,房门被一股血色之炁破开,白苏一席白衣,踏风而来,她手持白厄,眼神冷冽,眼角的猩红并没有被压制变淡,反而有蔓延趋势。
四方阵不具有伤人的特质,但是被困的无论是人非人,一炷香之内绝对会被压制的纹丝不动。
白苏紧握白厄,血色剑光在身边迅速流转,发丝与风并存,衣裙飞扬在冷冽的风中。
骤然间,剑光狂舞朝向阵中的黑雾,凌厉之下更显暴戾,四方阵应声而碎,黑雾被剑光击散,漏出躲藏其中的丑陋诡物。
那诡物形似□□,四肢很长,甚至有自身身体的两倍长,它的背上似是背了座山,远远望去像是一个佝偻的老人。
诡物眼眸紧缩,脸色阴沉,它甩出长舌,舌面附带着倒刺,黏液滴落在地上,恶心又难闻,白苏却浑然不觉,反而眼眸发亮,在血灵之体的反噬中,她对战斗,一向热衷。
她手腕翻转,以剑身迎上了长舌的鞭击,长剑冷硬,嗡鸣震颤,剑光如赤练般卷起舌头,长舌诡挣了挣,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舌头被剑身覆盖的血气所灼伤。
柳叶蒙目间,眼睛被血色覆盖,脑中似有闪电炸开,她闷哼一声,用力甩了甩头,长舌诡趁此机会,将长舌收回在空中拐了个弯抽上了白苏的腰。
白苏被抽飞了出去,跌在地上,掀起一片尘土。
她擦过嘴角血迹,以腿作鞭,飞身而上,劲风带起尘土狠狠地甩上了长舌诡的脸上。它脸上横肉颤了颤,自知不敌,背上“小山”蠕动鼓起,如一只软体大虫在繁衍,朝白苏爆出了一股紫色的雾。
四周霎时腥臭无比,雾中诡影模糊不定。
白苏迅速掩面,这紫雾的存在挡住了她的视野,她升起四方阵,将自己护在其中,长舌化为无数条向四方阵攻击,但仅仅一瞬,便停止了。等雾气散去时,院中只剩下她与一地的凌乱。
她抬脚欲追,忽然眼底发黑,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不清,她踉跄半步,抬起手,白皙的手腕上有道明显的血色竖纹,血纹皱缩。
——时间到了——
她忽然失去了意识,身体欲倒间陷入了一阵暖风之间。
白寻春抱着自己的女儿,抬眼望向被毁的房门,叹了口气。
温暖的阳光游梭于窗台,被斜射的铜镜摇曳着光晕,渡在昏睡在床榻上的白苏身上。被子还留了一角在地上,要掉不掉,露出的脚踝还泛着淡淡的红,在白净的皮肤上尤其显眼。
白苏眼睫微微颤动,她缓缓睁开眼睛,血灵之体的反噬让她头疼不已。扶着额头慢慢坐起身,打量着陌生的屋子。
窗外的景色无疑是在白府,但这间屋子不是她的房间。
昨晚的记忆慢慢归拢,四分五裂的房门犹在眼前,她合上眼,不再多想。
白寻春是白手起家,年轻时一腔热血,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药馆药童,一路驰骋到人生巅峰然后迎娶白苏她娘,做起了药材生意,建立本草堂。这样穷小子逆袭的励志故事一直是说书人口中的老生常谈。
白苏来到厨房,他爹早就做好了一桌子的早膳等着她,见她来了,招呼她过去。
“来来来,尝尝你爹新学的琼露八珍玉馔!”
白苏坐下来后,看着碗里,拿过勺子搅了搅,在他老爹热切的眼神中尝了一口,眼皮子一跳。
普通的粳米粥有些生硬和发酸,舌头都麻了半边。但她看着她爹满脸期待的样子,又不忍打击,面无表情地说道:“好吃。”
白寻春哈哈一笑,热切地给她夹了两份菜。
白苏望向窗外,檐角的水滴悬而未坠,青石台阶上的苔藓嵌在水痕中。搅动勺子的手一顿,哑声道:“爹,我晕了几天?”
白寻春微微一顿,随着白苏的目光看向窗外,气氛有些凝重,道:“三天了。”
白苏垂下眼眸。
“七岁那年你为我寻来了全城的大夫,但他们对我的灵体反噬都是束手无措。”
白寻春沉默一会,随后道:“你想说什么?”
白苏望向这个年不过四十却以两鬓斑白的父亲,自她七岁开始,她就经常看着父亲独自坐在屋檐下,遥望着处在白府偏僻一角的屋子,一坐能坐一天。
那是她的房间。
白苏低头笑了笑,有些话咀嚼了很久,她轻声开口:“也许我该走了。”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檐边的雨珠终于落下,在檐下的水缸中激起阵阵涟漪。
白寻春吸了一口气,拿过早已放在一旁柜子上的盒子递给她。
白苏接过后打开,里面是一块通体雪白,接近透明的石头。
白寻春抿了抿嘴:“你性子冷,出去能打得过打,打不过的咱就跑,这不丢人。”
白苏温声安慰她爹:“等我解决了反噬就回来。”
白寻春:“幸好这几年你修炼的还算勤快,一般的诡还奈何不了你。”
“多久回来?”
白苏摇摇头:“不知道。”
无期限,无去处,只怕无归路。
……白寻春指了指白苏手中的那块石头。
“这块石头你爹我年轻时偶然从一个老头那里得到的,那时你娘刚刚怀上你,正往柏川城你外公家去,路上遇到一个穿着黑袍的老人,那老人一直往你娘的肚子上瞅,气得我差点把他打一顿,还是你娘仁善,拦下了我,给了他几个馒头。
然后那老头就给了我这个,我当时随意收下了,觉得质地上成,想等你出生给你打个饰品戴戴。但是你出生那日,你娘大出血,我将十里八乡所有的产婆和大夫都请来了,他们无一例外都说你们两个没救了。”他叹了口气,恍如隔日“我本来已经绝望了,是这块石头发了光,那光将满屋子都给照亮了,形同白昼,然后你就活了。
我觉得这是你的救命恩石,就给它好好的收起来了。现在你要走了,这东西你留在身边也许会有用处。”
这是一块没有形状的石头,通体白玉看不出名堂。她将石头握在手中,引导着身体里的炁往石头上进。
按理来说,世界上的任何物品都是有“孔”的,只要有这个“孔”,炁就能被引导往里面进,相当于为这个物品赋能,使它成为武器。
可是这块石头像是外表有一个光滑的屏障,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炁都进不去。
白苏心里觉得很有意思,收下了。
白寻春眼角含泪,毕竟是养了十八年的闺女,以前不放心外面的诡,不敢放她出府,闺女也懂事,从不嚷嚷要出去,这还是第一次说,他知道他拦不住,鹰总要高悬于天际。
白苏看着白寻春不舍的模样,又安慰了好些时间。
院中柳树随风摇曳,风掠过树梢,带来淡淡的苦涩。
血灵之体能在月中激发她心中所有的暴戾与杀意,每月这时,她都得留在房间中,借用房间的阵法压制自己,结束之后,就是时隔好几个时辰的晕厥。
三日前,她的杀意受到诡气影响,全然失控,炁乱窜中破开了四方阵,阵法已经压制不了她了,总有一天她会变成一个伤人伤己的怪物。
四方阵是她血灵之体第一次反噬时,一个云游道人路过山阴城,给她的房间设下的阵法,并将这种阵法教给了她。
如今房间的阵法消失,以她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建立一个同等规格的四方阵。
也许只有找到那个道人,才能有根治的方法。
她摩挲着手中的石头,最后一次回望这个她待了十八年的家。
白府的门匾上有有一处剑痕,那是她小时候刚学会拿剑时的杰作,她天赋卓绝,第一次挥剑就能挥出剑光,凛冽白光将门匾砸下,身旁的管家冷汗直冒,对外严厉的父亲却对她赞不绝口。
秋风瑟瑟,冷意来袭,树叶萎黄凋零,秋天真不是个好季节。
寒风阵阵,一只落叶从白府顺着横亘的小路飘向了平溪镇。
这座小镇坐落于山阴城外,傍水而生,白苏来到这里正好赶上了当地富商娶妻,平民百姓对能够修炼的玄士一向尊敬畏惧,那富商的管家看着她拿着剑,身形孤峭,一席白衣垂地,丹凤眼清冷又疏离,试探性地递上喜帖。
“鄙人姓靳,家里主子三日后娶妻,姑娘若不嫌弃,可来府上吃个喜酒。”
白苏双手接过喜帖,鲜明的红封上金灿灿的映着“喜”字,语气平淡道:“那就多谢款待了。”
“应该的,应该的。”他从没想过修仙者瞧着冷冰冰的,没想到竟然如此的平易近人,不免多说了几句,道:“姑娘不像是本地人,今日到此若是没有住处可与我到府上一坐。”
她本不想在此处多留,婉拒道:“我初来乍到能蹭上一顿喜酒已是无礼,怎可还如此麻烦你。”
管家:“姑娘不必客气,我家老爷对修仙者一向尊敬有佳,若是得知我能将姑娘带回去,老爷一定会很高兴,而且姑娘不必烦扰住宿一事,岂不两全其美?”
随后他见四下无人,悄声说道:“何况我有事想求姑娘,还请姑娘不要再推辞了。”
白苏怔了怔,看他实在有事相求,便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