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把你生而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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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历史上曾经提出过一个经典的电车难题，一辆失控的火车驰来，两边卧轨上一边是能够影响人类未来的人，一边是多个无足轻重的普通人。你能改变火车的驰向，会将它导向何方？
清凝第一次读到这题时想，谁能有资格决定一个人生命的重量呢？
任何人的生命都不该被当成比较的砝码。
但在很多年前，她的确成为过一个卧在命运的火车轨道上，等待抉择的人。
半路杀出的陌生神明胜券在握，挟持着众多妖精的性命，有她熟悉的，不熟悉的，但都同样无辜被牵连的人。他对师父说，你交出李清凝，他们就都不会有事，很容易做出选择，不是吗？
师父没有同意。
他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别怕。
不必多言，情况刻不容缓。师父的表情很凝重，狗哥凑在她身边想安慰她，说了一堆话，但她脑子里也乱糟糟的，她努力的眨眨眼，确保没有眼泪流下来，她想和他们说，没有事，我不会害怕的。
但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悄悄地发抖。
这个时候，无端的，很多年前的那个问题却再次浮上心头。
为什么我生来不是一个顶天立地，足够强大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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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凝在识字启蒙的年纪，第一次学着写“顶天立地”几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这个人的个子很高，高到能把天地托举起来吗？清凝疑惑地问。
她此刻趴在村里最博学的婆婆腿上，听她这么说完，立刻哈哈大笑，随即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清凝是个聪明又好奇的小孩，而聪明又好奇的小孩总是讨人喜欢的。
不是的，清凝，她说，顶天立地的意思是，如果灾难降临，我会为你们抵挡一切，把天地重新留给你们。
她笑眯眯地问，要不要听故事呀？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鸿蒙初开，天地尚未分开，处于混沌之中，久到一切神话的故事，王侯将相的传说都还没开始。就是在这里，一片极远极深的黑暗里，终于有人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茫然的环顾，大声的朝虚空呼喊，于是声音出现了。她伸出手，拨开混沌，于是空间产生了。她站立，脚踏过的地方变作大地，她托举，升起的地方化作天空。世界在她的这一刻诞生。
她先是走，而后奔跑。她好像必须要寻找着什么，在这空无一物的世界上。她向没有边界的天地奔去，直到身躯变得疲惫，再也无法向前再进。她抚摸自己的身躯，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她自己。
寂寞由此诞生。
她试着创造，按照自己的模样和躯体，赠予世界生命。崭新的生命们散落在她踏足过的大地上，学着她的模样行走，奔跑，他们发出欢欣的大笑，聚集在她身边，妈妈，妈妈，他们喊着。
她太庞大了，为了拥抱她，孩子们学会了长大，但他们太小了，仍然无法拥抱住她。
即便是这样，我也爱着你们，她对着孩子们说，我深爱着你们每一个孩子。
有一天，孩子们抬头向天空望去，惊惧地发现天空开始破碎。他们哭喊，妈妈，妈妈。
就像有了大地才出现了天空，有了喜悦才会出现悲伤，诞生同样要伴随着毁灭。她低下头，对孩子们充满悲伤地说，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他们叽叽喳喳地问，我们不能一起吗？
是的，我不能再陪伴你们了，她说，我不得不去做一件事情，为了让你们能够长久的存在下去。
小小的孩子仰着头说，可是如果从此都见不到你，我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我的孩子，你离开，但会永远与你们相伴。我走之后，我的身躯会化作天地，我的骨骼将变成山脊，我的血液将变成河海，我的双眼将化作日月，我的声音将变成雷霆雨鸣。只要天地还延绵一日，我就始终与你们同在。
其中的一位孩子流下眼泪，成为了最初的水，我们会想念你的。
我也同样，自你们诞生之后，你们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你们的悲伤就是我的悲伤。接下来我所能给予你们的最后一样东西，将补全你们接下来的生命，它叫做死亡。
那么，再见，孩子们，她说，我会在生命的尽头等待你们。
在死亡第一次出现的那一刻，时间在最后诞生。
那么，她是谁呢？清凝眨着眼睛问道。
她是我们共同的母亲，是最早的人类，也是最早的神明。有人称呼她女娲，有人称呼她为娲皇。这都不是她真正的名字，我们都曾呼唤过她，在诞生之初，向世界发出的第一声呼唤。
她走后，这片土地上也有其他神明陆续诞生，但近百年间，我再没有听闻过有人能够成神。
或许太久了，久到天地变得老旧，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一个足够顶天立地，站出来修补它的人出现，婆婆说。
那就我来吧，清凝站起身，大声地说，我来当这个顶天立地的人，我会变得更加强大，成来保护大家。
婆婆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抱在怀里，清凝感受到她的手抚上她的后背，那双手已经布满皱纹，不再有力，那是时间留在她身上的刻痕。
她的声音非常温柔地说，不顶天立地也没关系，清凝就是清凝。
而清凝，直到在她说完这话的很多年后，才明白婆婆这话的含义。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凡人再怎么努力，好像没办法逃过可笑的命运。就好像她的身躯不会变得像天地一样高大，没办法在弱小的时候保护爸爸，保护大家。不能带着大家逃出战乱，剥削，以及任人宰割的命运，只能无力地，一遍遍看着流离失所，最后带着眼泪离开家乡的人们。
她一次次拿起武器，在命运之中努力站起，可就算有了救人的能力，却还是有人会因为她死去。
愤怒，动摇，以及深深的恐惧涌上心头，她咬着牙不断诘问，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是如此的冰冷，瘦削，却自带着一种平静的力量。
她问：“你在害怕吗。”
这不是一句询问。
背后的女人平静地说：
“你会害怕，因为你恨自己是弱者，害怕让身边人陷入抉择的困境——你恨自己没有反抗的力量。”
“但没关系，我把我的力量借给你。同样的，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清凝问：你需要我怎么做？
那个声音带着笑意：像相信你自己一样，全身心地来相信我吧。
话音刚落，刹那间有风凭空而起。
清凝的另一只手被托起，风轻盈地包裹住她，突然，她闻到一股香气，仿佛比桃花浓，比杏花淡，就像是乍暖还寒的春天本身。春生万物，风起，万物复苏。所有的灵力如水流一般在四肢中流动，不断奔涌，奔涌，直至汇聚在掌心，凭空凝结出了一张长弓。
搭箭，拉弓，几个动作如呼吸般自然流畅，仿佛这一切本就是深植于她身体的本能。
箭锋直指那伽，弓弦绷如满月，蓄势待发之际，像是感受到她的紧张，她听见那人开口：
“之前你的师父帮我过我一个忙，这份人情本就是该还到你身上，你无需惶恐，也不必亏欠，因为这本就是你能动用的力量。
早在多年前，人族势弱，你我的祖先靠自己点亮火把，从荒蛮中走出，用这把弓箭射落烈日，斩杀蚩尤。
所以这箭从不为杀人而出，不为杀妖而出，但凡出世，只为弑神。当初我射出过这一箭，他射出过这一箭——现在，轮到你了。
如果之前没人告诉你，那我现在就教给你：
但凡有人敢践踏你，我们就先用暴力从他身上碾过去，等他肯闭嘴了，我们再谈规矩。”
风只静止了这一瞬。
万物寂静，唯余她掌心弓弦嗡鸣。
已分不清背后的女人还是她自己心底的声音，这此刻高声厉喝，字字千钧：
“李清凝，动手——”
“把你生而为人的权力，全都还给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