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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著书回忆 景和三十二 ...

  •   景和三十二年的春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日,将颐园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玲珑坐在书房临窗的案前,手里握着支紫毫笔,对着摊开的稿纸迟迟没有落下。萧琰端了盏热茶进来,瞧见她这模样,不由笑道:“咱们的才女这是被什么难住了?”

      “正写到当年在江南开绣庄那段。”玲珑接过茶盏,眉头微蹙,“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萧琰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刚写好的几页细看。那是《锦心絮语》的第三卷,记的是玲珑十六岁到二十岁间的事——从父亲去世到撑起家业,从开设锦心阁到结识静婉、婉晴,字字句句都透着那个年纪少有的坚韧。

      “这里,”萧琰指着其中一段,“你说‘银钱周转不灵时,曾三日只食一餐’,这话太苦了,不如改成‘虽有困顿,幸得友人相助’。”玲珑抬眼看他:“可那是实话。”萧琰握住她的手:“实话不一定要全说出来。你如今写这本书,为的是激励后来女子,不是让她们害怕。”

      这话在理。玲珑提笔改了,又往下写了几行。窗外雨声渐密,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萧琰也不走,就在旁陪着,时而帮她磨墨,时而添些茶水。写到与静婉初识那段时,玲珑忽然停下笔笑了:“陛下可还记得,静婉第一次见臣妾时说的什么?”

      萧琰想了想:“她说‘你这丫头胆子真大’?”玲珑点头:“那时臣妾才十七岁,就敢盘下西市的铺面,静婉表姐觉得我疯了。”她眼中泛起温柔笑意,“可她还是把私房钱都拿了出来,说‘要疯一起疯’。”萧琰也笑了:“静婉待你,真是没话说。”

      正说着,外头传来青黛的声音:“娘娘,静婉姑娘来了。”话音未落,静婉已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她如今在颐园长住,与玲珑只隔着一片竹林,来往方便得很。见了夫妻俩在书房,她笑道:“哟,这是在著书立说呢?”

      “正说到你。”玲珑起身迎她。静婉将油纸包放在案上,打开来是几块还热着的桂花糕:“刚做的,想着你们写书费神,送些来垫垫。”她凑到案前看了看稿子,眼睛一亮,“写到咱们开绣庄那段了?”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拿起稿纸细读,读着读着眼圈就红了。

      “这些事,我自己都快忘了。”静婉轻声说,“可你这一写,又都想起来了。”她指着其中一行,“这里——‘静婉表姐连夜绣了五十条帕子,指尖都磨破了’,这事我倒记得。那时咱们真是拼了命了。”玲珑握住她的手:“所以这本书,也是写给咱们这些老姐妹的。”

      萧琰在旁听着,忽然道:“静婉也该写写。你那商道上的心得,不比玲珑少。”静婉忙摆手:“臣妇哪会写文章。不过……”她顿了顿,“倒是有本旧账册,记着这些年做生意的得失,娘娘若需要,回头拿来。”玲珑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正愁商道部分不够详实。”

      三人就这样在书房里说着往事,窗外春雨绵绵,室内茶香袅袅。青黛又添了炭火,将书房烘得暖融融的。说到趣处,笑声阵阵;说到难处,又都感慨。静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婉晴前日来信,说在泉州遇见个南洋来的老商人,对咱们的《玲珑织经》赞不绝口,想讨教染色的秘法。”

      “秘法不该秘。”玲珑提笔记下这事,“等书写成了,也该让婉晴带几本去海外。”萧琰点头:“这话在理。技艺传承,本不该有国界。”他顿了顿,“不过书稿尚未完成,倒有书商闻风而动了。”这话让玲珑和静婉都愣了。萧琰从案头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京城最大的墨香书斋递来的,想求《锦心絮语》的刊印权。”

      玲珑接过信细看,那书斋东家写得恳切,说听闻太上皇后在著回忆录,愿以最高规格刊印,并承诺每售出一本便捐一钱银子给女学。她看完将信递给静婉,静婉看罢笑道:“这书商倒是机灵,知道打着娘娘的名号能大卖。”萧琰挑眉:“何止这一家。昨日礼部转来三封,都是各地书商的请托。”

      “陛下怎么回的?”玲珑问。萧琰笑了:“朕说书稿未成,待成了再说。”他眼中闪过狡黠,“不过朕倒有个主意——不如公开招标,哪家书商给的价钱公道、承诺捐得多,就给哪家。”静婉拍手:“这法子好!既能得利,又能惠及女学。”玲珑却摇头:“不急。等书写完了再说。”

      午后雨歇,园子里空气清新。玲珑和萧琰照例去散步,沿着溪边慢慢走。雨后溪水涨了些,哗哗流淌着。萧琰忽然道:“写到哪一年了?”玲珑算算:“景和三年,那时瑞儿刚满周岁。”她顿了顿,“陛下可记得,瑞儿周岁那日抓周,抓了本《尚书》?”萧琰朗声笑:“怎么不记得!陈阁老当时就说,此子必成大器。”

      “结果真被他说中了。”玲珑眼中满是温柔,“如今瑞儿治国,比咱们当年还稳当。”萧琰点头:“青出于蓝了。”他顿了顿,“写到孩子们时,多写些趣事。那些朝政大事,史官自会记载。你这本书,该多记些家常,多记些女子的事。”

      这话提醒了玲珑。回书房后,她将已写好的部分重新翻阅,果然发现自己不自觉写了许多朝政,倒把家长里短略过了。她提笔在页边批注:“此处宜添玥儿学绣趣事”,“此处可记静婉教女学算学”。萧琰在旁看着,笑道:“这才对。书是写给人看的,要有人情味。”

      几日后,婉晴从泉州回来了。她是乘商社的船队北上的,带回来好几箱海外的新鲜玩意。见了玲珑,她先递上个锦盒:“娘娘瞧瞧,这是南洋新出的‘火浣布’,据说入火不燃。”玲珑打开锦盒,里头是匹素色布料,摸上去光滑冰凉。她让青黛取来烛火试了试,那布在火上燎过,果然丝毫无损。

      “真是奇物。”玲珑赞道。婉晴又取出几样——有琉璃制的纺锤,有贝壳磨的纽扣,还有几本海外工匠画的图样册子。玲珑一一细看,眼中闪着光:“这些该记进书里。”她当即让婉晴细细说了海外见闻,自己提笔记录。婉晴说到兴起,连比带划,将南海诸国的风土人情说得活灵活现。

      “最妙的是他们的染法。”婉晴从箱底取出块布料,那上头染着种极特别的蓝色,像是把星空都染了进去,“这是用深海一种贝类染的,十年不褪色。”玲珑接过细看,又对着光端详,忽然道:“这颜色配月白丝线,绣幅《星河图》定是极美。”

      三个老姐妹就这样在书房里议论了一下午,从染色说到绣样,从海外说到本土。婉晴忽然道:“娘娘这书写成了,可否让臣妇带几本去南海?那边如今也有女子想学技艺,苦于没有好书。”玲珑点头:“自然可以。不只带去,还要请那边的女子也写写她们的心得,将来若能编成续集,才是真正的交流。”

      这话让婉晴眼睛一亮:“娘娘这心胸,真是海纳百川。”静婉在旁笑道:“所以她才能从江南绣娘做到一国之后。”三人又都笑了。窗外夕阳西下,将书房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晚间歇下时,玲珑忽然对萧琰道:“陛下,臣妾想请瑞儿和玥儿也写几段。”萧琰转头看她:“怎么想起这个?”玲珑轻声道:“这本书不该只是臣妾的回忆,该是咱们一家人的记忆。”她顿了顿,“瑞儿写他治国的心得,玥儿写她海外见闻,林氏写她打理女学的经验……这样才完整。”

      “好主意。”萧琰眼中闪过赞许,“朕也写一段,就写当年如何相中你这个聪慧的姑娘。”玲珑嗔他一眼:“陛下又取笑臣妾。”萧琰搂紧她:“不是取笑,是真心话。”他顿了顿,“这书写成了,该是咱们家最宝贵的传家宝。”

      转眼到了夏日,书稿已积了厚厚一摞。玲珑按年份整理,从景和元年到景和三十年,整整三十卷。每卷前都有萧琰题的序,字迹遒劲有力。青黛帮着装订时,忍不住道:“娘娘这书,怕是要成为传世之作了。”玲珑摇头:“传世不传世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后来女子看了,知道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

      这话传出去后,书商们更坐不住了。这日竟有三位书斋东家结伴来到颐园,说是想亲眼见见书稿。玲珑让青黛引他们到水榭,自己带着第一卷稿子去了。三位东家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见了玲珑忙要跪拜,玲珑摆手让坐:“不必多礼。书稿在此,诸位看看便是。”

      那三人接过稿子,轮流传阅。起初还拘谨,读着读着便入了神,时而点头,时而叹息。最年长的那位姓周,是京城百年老店“文渊阁”的东家,读完最后一页后长叹一声:“太上皇后此书,真乃女子之《史记》也。”他起身深深一揖,“老朽愿出价五千两,求刊印之权。”

      另两位也不甘示弱,一个出五千五百两,一个出六千两。玲珑却只微笑:“银子多少不重要。本宫只问一句——诸位打算如何刊印?售价几何?又如何惠及女子?”这话问得三人一怔。周东家最先反应过来:“老朽愿以最佳纸质、最优刻工刊印,售价不过三钱银子,每售出一本捐一钱给女学。”

      玲珑点头:“周东家有心了。”她顿了顿,“不过本宫还有个条件——书成之后,需免费赠送百部给各地女学。”三位东家交换眼色,都点了头。最后玲珑选了周东家,不是因他出价最高,而是因他承诺每卷前都配绣样插图,让不识字的女子也能看懂。

      消息传开,朝野都震动了。瑞儿特意来颐园问母亲:“母后真要将回忆录刊印天下?”玲珑点头:“正是。瑞儿可要写一段?”瑞儿沉吟片刻:“儿臣愿写。就写母后当年教儿臣‘民为邦本’的道理。”他顿了顿,“不过儿臣以为,此书刊印前,该让翰林院审阅一二。”

      这话提醒了玲珑。她将书稿送到翰林院,请几位老学士帮着校勘。那些老学究起初还不以为然,觉得女子回忆录能有什么看头。可读了几卷后,态度都变了。有位姓李的老学士甚至老泪纵横:“老臣读此书,方知女子之艰辛,方知皇后之不易。”

      校勘花了整整三个月。这期间玲珑也没闲着,继续写后续的篇章——从退位到颐居,从著书到教绣,将这两年的生活也记了下来。写到绣坊里的姑娘们时,她特意让春杏、菊生各写了一段心得,附在书后。春杏写道:“民女从前以为,女子命如草芥。如今方知,只要手中有艺,脚下便有路。”

      这话让玲珑看红了眼眶。她将这段话工工整整抄录,特意用朱笔圈了出来。萧琰在旁看着,轻声道:“这才是你这本书最想说的话。”玲珑点头:“是啊。技艺不仅能养身,更能立命。”她顿了顿,“等书刊印了,要让绣坊里每个姑娘都有一本。”

      秋日里,书稿终于校勘完毕。翰林院不仅改了错别字,还提了许多宝贵意见。有位学士建议将书中提到的各项新政单列成附录,方便后人查阅。玲珑采纳了,又花了半月时间整理。萧琰则负责绘制全书目录,将三十卷内容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这日夫妻俩在书房忙着最后修订,玥儿风风火火进来了。她刚从海外回来,带了一身风尘,也带了一肚子见闻。见了父母在忙,她也不客气,自己倒了茶喝,又凑到案前看稿子。看着看着忽然道:“娘,女儿也要写!写海外的女子如何经营铺子,如何出海贸易!”

      “好!”玲珑眼睛一亮,“就另开一卷,叫《海外见闻录》。”玥儿当即要了纸笔,坐在一旁就写起来。她写的是南海某个岛国,女子可以继承家业、可以出海经商,甚至可以做官。“那里的女子说,”玥儿边写边念,“‘女子不是藤蔓,不必依附乔木。女子自己就是乔木,能顶天立地。’”

      这话让书房里静了一瞬。玲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想过,只是不敢说出口。如今从女儿笔下看到这样的话,心中涌起无限感慨。萧琰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做到了。”玲珑眼中泛起泪光:“是咱们一起做到的。”

      书稿最终定稿那日,颐园里办了场小宴。静婉、婉晴、青黛都来了,连徐姑姑和林娘子也让人抬着来了。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围坐一桌,传阅着最终的书稿。徐姑姑老眼昏花,让青黛念给她听。听到玲珑写当年在尚功局学艺那段时,老人家抹着泪道:“娘娘都记得,都记得……”

      林娘子则对附录里的绣样图谱感兴趣,戴着老花镜细细看,不时点头:“这个针法画得清楚,初学者也能看懂。”静婉和婉晴则翻着商道部分,讨论着哪些经验可以用于现在的生意。整个水榭里充满了温暖的议论声,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她们还年轻时聚在一处说笑的光景。

      宴后,玲珑独坐廊下。月光如水,洒在院中那株老桂树上,花开得正盛,香气袭人。萧琰从身后走来,将披风披在她肩上:“想什么呢?”玲珑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想这一生,真像这本书——起于微末,终于圆满。”萧琰搂紧她:“还没完呢。书是写完了,可日子还长着。”

      远处传来更鼓声,夜深了。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照着案上那摞厚厚的书稿。那上头记着一个人的一生,也记着一个时代的变迁。而属于景和三十二年的秋天,就在这样的圆满中,缓缓落下了帷幕。前路还长,可他们已经懂得,最好的传承不是金银权势,而是这样一本书,一段情,一颗永远向善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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