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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颐养天年 颐园的春日 ...

  •   颐园的春日来得比城里早几日,温泉的热气蒸腾上来,将庭院里的桃李催得急急吐艳。玲珑坐在绣坊窗边,手里拈着根极细的绣花针,正教春杏分丝——那姑娘如今已能劈出十六丝来,细如发丝的丝线在指尖捻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萧琰从外头散步回来,手里捧着一把新摘的野花,瞧见这情景,便站在窗外静静看了会儿。

      “咱们太上皇后这是要教出个大家来。”他笑着走进来,将野花插进窗边的陶瓶里。春杏忙起身行礼,玲珑摆摆手让她继续,转头对萧琰道:“春杏有天分,再过两年,说不定能超过臣妾当年。”萧琰在旁坐下,看着姑娘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玲珑——也是这样坐在绣架前,眉眼低垂,指尖翻飞。

      青黛端着药盏进来时,瞧见萧琰在,抿嘴笑道:“陛下今日气色真好。”这话不假,退位这半年,萧琰在温泉调养下,年轻时落下的旧疾确实好转了许多。往日阴雨天便发作的手麻脚冷,如今竟不怎么犯了。他自己也觉着身子轻快,每日总要拉着玲珑在园中散步,看花开花落。

      午后阳光正好,夫妻俩沿着溪边小径慢慢走。颐园占地不大,却布置得精巧,移步换景,处处透着野趣。萧琰指着溪边一丛开得正盛的二月兰道:“这花儿倒顽强,石头缝里也能长。”玲珑弯腰细看,那紫色的小花确实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像咱们当年。”她忽然道。萧琰转头看她,眼中闪过笑意:“怎么说?”玲珑直起身,挽住他的手臂:“都是从夹缝里挣出一条路来。”萧琰朗声笑起来:“这话在理。”他顿了顿,“不过如今不用挣了,只管享福就是。”

      这话说得轻松,可玲珑知道,萧琰心里还惦记着朝政。前几日瑞儿来请安,说起北方旱情,萧琰便细细问了救灾章程,又提了几条建议。瑞儿走后,他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玲珑进去时,见他正对着窗外出神,便温声道:“陛下放心,瑞儿能处理好。”

      “朕知道。”萧琰回过神,握住她的手,“只是习惯了操心,一时改不过来。”玲珑在他身边坐下:“慢慢来。往后咱们只管读书、下棋、种花,朝政自有瑞儿他们去忙。”她顿了顿,“陛下不是说要陪臣妾整理回忆录吗?这事可不能再拖了。”

      这倒是提醒了萧琰。晚间歇下时,他忽然道:“明日开始,咱们上午散步,下午著书。”玲珑笑着应了。其实《锦心絮语》的稿子她已写了些,都是这些年断断续续记下的片段,如今正好系统整理。

      第二日用了早膳,夫妻俩真在书房忙活起来。玲珑执笔写初稿,萧琰在旁翻阅旧日文书,帮着核对年月。写到江南旧事时,玲珑忽然停下笔:“陛下可还记得,臣妾当年开的那个绣庄?”萧琰点头:“怎么不记得。‘锦心阁’的第一块匾额,还是朕题的呢。”

      “那时真难。”玲珑轻叹,“银子不够,人手不足,连丝线都要精打细算。”她眼中泛起怀念,“有次接了个大单子,要赶五百条绣帕,我和静婉、婉晴她们熬了整整七夜。”萧琰握紧她的手:“所以如今看着这些姑娘能安心学艺,朕心里就高兴。”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蹄声。青黛进来禀报:“苏婉晴姑娘的信到了。”玲珑忙接过拆看。婉晴如今在泉州打理海外贸易,年过花甲却还不肯闲下来,每月总要写信来说说海贸新动向。这封信里提到南海诸国近来流行一种新染料,是从海藻中提取的,颜色鲜亮且不易褪色。

      “这倒新鲜。”玲珑将信递给萧琰,“陛下看,婉晴还附了样品来。”那是块染了海蓝色的绸缎,颜色确实特别,像是把整个海洋都染了进去。萧琰细看后点头:“确实好。让婉晴多进些,咱们的绣坊也可以用。”玲珑提笔回信,又让青黛去取些新出的绣样,一并寄给婉晴。

      午后,玥儿带着孩子们来了。三个孩子像小马驹似的冲进园子,最小的那个才九岁,举着个风筝喊:“外祖母!陪琮儿放风筝!”玲珑笑着应了,一家人便往开阔的草地上去。萧琰如今放风筝已是好手,不一会儿就把风筝放得老高。琮儿拽着线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玥儿陪在母亲身边,轻声道:“娘,女儿也想在园子里住几日。”玲珑看她:“怎么?府里住得不舒心?”玥儿摇头:“就是想多陪陪爹娘。”她顿了顿,“驸马也说,这园子清静,适合读书。”玲珑笑着点头:“那就在这儿住下。西厢房还空着,让人收拾出来就是。”

      玥儿欢喜应了。她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可到了父母跟前,还像个撒娇的小姑娘。晚膳时,一家人围坐一桌,其乐融融。琮儿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趣事,玥儿的两个大些的孩子则认真向外祖父请教功课。萧琰耐心解答,时不时考校几句,气氛温馨融洽。

      夜里歇下时,玲珑忽然道:“陛下,臣妾想请静婉她们也来园子里住些日子。”萧琰转头看她:“怎么想起这个?”玲珑轻声道:“她们都老了,京城喧闹,不如这儿清静。况且……”她顿了顿,“咱们这些人,能聚一日是一日了。”

      这话说得萧琰心中一动。第二日他便让墨竹去送帖子,请静婉、婉晴、青黛,还有徐姑姑、林娘子这些老友来小住。不过徐姑姑和林娘子年事已高,经不起车马劳顿,只回了信,说是天暖些再来。静婉和婉晴倒是爽快应了,说三日后就到。

      青黛自然是来的——她如今虽有了自己的家,可心里最惦记的还是玲珑。来的时候带了大包小包,有自己腌的酱菜,有孙儿们做的点心,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各色丝线。见了玲珑,她眼圈先红了:“娘娘这些日子可好?奴婢总惦记着。”

      “好得很。”玲珑拉着她的手在廊下坐下,“你看,脸都圆了些。”确实,离开宫廷琐事后,玲珑气色好了许多,眉宇间那份常年紧绷的凝重也淡了。青黛细细端详,这才笑了:“是好了。奴婢还怕娘娘不习惯呢。”玲珑摇头:“有什么不习惯的。在这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在得很。”

      静婉和婉晴是三日后到的。两人都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可精神头还好。静婉一见园子就赞:“这地方好,山清水秀的。”婉晴则对绣坊感兴趣,当即就要去看姑娘们的手艺。三个老姐妹在绣坊里一坐就是半日,说起当年的事,笑声不断。

      晚膳摆在水榭里,临着温泉池子。水汽氤氲上来,将四周笼在薄雾中,倒像仙境似的。萧琰特意让人温了酒,几个老人围坐一桌,说着陈年旧事。静婉说起当年玲珑第一次做生意,紧张得算盘都打错了;婉晴则记得玲珑熬了七夜赶绣活,最后累得趴在绣架上睡着。

      “那时候真年轻啊。”静婉感慨,“一转眼,咱们都老了。”玲珑给她斟了酒:“老了才好,老了才懂得享福。”她顿了顿,“往后你们常来,咱们就在这儿养老。”婉晴笑道:“那敢情好。等我把泉州的铺子交给徒弟,就来这儿长住。”

      这晚众人都饮了些酒,微醺着各自回房歇息。玲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溪水潺潺,忽然觉得这半生奔波,换得如此晚年,真是值得。萧琰在身侧轻声道:“想什么呢?”玲珑转身靠进他怀里:“想咱们这些人,风风雨雨一辈子,如今还能这样聚在一处,真是福气。”

      “是福气。”萧琰搂紧她,“往后还有好多好日子呢。”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宁静而安详。

      几日后,绣坊里来了个特别的姑娘——是附近村子里的孤女,父母早逝,跟着叔婶过活。春杏带她来时,小姑娘怯生生的,手里却捧着幅绣品。玲珑接过细看,那是块帕子,上头绣了丛野菊花,针法虽稚嫩,可那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却让人眼前一亮。

      “你叫什么名字?”玲珑温声问。小姑娘细声答:“回娘娘,民女叫菊生。”因为生在菊月,所以取了这名字。玲珑点点头:“喜欢绣花?”菊生眼睛亮了亮:“喜欢。可……可叔婶说,女子绣花没用,不如帮着干活。”

      这话让玲珑心中一动。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女子这样被轻看。她拉菊生在身边坐下:“绣花怎么没用?你看春杏姐姐,如今一月能挣二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吃喝了。”她顿了顿,“你愿不愿来绣坊学?吃住在这儿,学成了也能挣钱。”

      菊生愣了愣,随即跪地磕头:“民女愿意!民女愿意!”那急切的模样,让在场的人都笑了。玲珑扶她起来:“那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春杏学。好好学,将来也能像春杏一样,当个先生教别人。”小姑娘重重点头,眼中闪着泪光。

      这事传开后,附近村子又有几个姑娘想来学艺。玲珑来者不拒,绣坊渐渐热闹起来。她每日上午教课,下午著书,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萧琰则爱上了种菜,在园子东边开了片菜圃,种了些瓜果时蔬。有日他种的黄瓜熟了,亲自摘了做成拍黄瓜,味道竟十分爽口。

      瑞儿每月来请安时,总见父母气色越来越好,心中也欣慰。这日他带来个好消息——海外使节团又来了,这次还带来了玥儿的信。原来玥儿当年带去的那批女官,在南海诸国大受欢迎,如今已有两国请求长期派驻。玲珑看着女儿的信,眼中满是笑意:“咱们玥儿,真是做大事的人。”

      “随你。”萧琰在旁笑道。他接过信细看,玥儿在信里详细写了海外的风土人情,还说学到了新的染织技法,等回来要教给母亲。信的末尾,女儿写道:“女儿在外一切安好,只是想念爹娘。待明年船队返航,女儿便回来看望二老。”

      玲珑将信小心收好,对瑞儿道:“你妹妹在外头,你要多照应些。”瑞儿点头:“母后放心,儿臣已派了两艘战船护航。”他顿了顿,“商社的海外贸易如今越发兴旺,去年净利有三十万两。”玲珑欣慰点头:“这就好。赚了银子,别忘了惠及百姓。”

      转眼到了夏日,颐园里绿荫浓密,蝉声阵阵。玲珑的《锦心絮语》已写了厚厚一摞,从江南旧事到宫廷岁月,从相夫教子到治国理政,点点滴滴都记了下来。萧琰每日帮她润色,有时看到有趣处,便笑着念出来。有次读到玲珑初入宫时闹的笑话,夫妻俩都笑出了泪。

      这日整理到女学章程时,玲珑忽然停笔:“陛下,臣妾想将这本书刊印出去。”萧琰点头:“朕早有此意。不过——”他眼中闪过狡黠,“得等咱们都‘去’了之后。”玲珑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怕她还在世时,书里有些话会惹来非议。

      “陛下思虑周全。”她轻声道。萧琰握住她的手:“不是思虑周全,是舍不得。”他顿了顿,“这本书,是咱们一生的回忆。朕想多留些日子,慢慢看,慢慢品。”玲珑靠在他肩上,心中涌起暖流。这男人啊,总是这样,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最深沉的情意。

      夏末时,静婉真搬来颐园长住了。她在园子西边置了处小院,与玲珑的锦瑟院只隔着一片竹林。两个老姐妹每日都要见上一面,或喝茶下棋,或议论绣样,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廊下看云卷云舒。婉晴虽然不能长住,可每月总要来住几日,带来海外的见闻和新鲜的料子。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过着,平静而丰盈。玲珑有时站在园中,看着满眼苍翠,听着鸟鸣溪声,会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江南绣房里埋头苦干的小姑娘,那个在京城街市奔波劳碌的少妇,那个在深宫之中呕心沥血的皇后。如今这一切都远去了,只剩下这满园宁静,和身边相伴一生的人。

      秋日里,菊生绣出了第一幅像样的作品——那是幅《秋菊图》,花瓣层层叠叠,竟用了七种黄色丝线。玲珑细细看过,赞道:“有灵气。”她让春杏将这幅绣品拿去锦心阁寄卖,没几日便传回消息,说是被一位江南客商高价买走了。菊生拿到第一笔工钱时,捧着那锭银子哭了。

      玲珑知道,这姑娘的路,从此不同了。就像当年静婉、婉晴,就像春杏,就像这园子里每一个学艺的姑娘——她们因为学了一门手艺,人生便有了新的可能。这大概就是她这一生,最想看到的景象。

      冬雪落下时,颐园裹上银装。温泉池子热气蒸腾,在雪中格外醒目。萧琰和玲珑泡在温泉里,看雪花一片片落在水面上,瞬间化去。“又一年了。”玲珑轻声道。萧琰握住她的手:“嗯,又一年。咱们还有好多好多年。”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玥儿的孩子们在打雪仗。瑞儿的长子萧珩如今已是半大少年,却还带着弟妹们玩闹。玲珑望着那些欢快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一生所有的风雨,所有的奔波,所有的操劳,都值得了。

      因为有这些人,因为有这些情,因为这满园温暖。而属于景和三十一年的冬天,就在这样的温暖中,缓缓落下了帷幕。前路还长,可他们已经懂得,最好的岁月,就是与所爱之人,在这寻常日子里,慢慢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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