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烬存》纤素枣

13、接受

　　林晚晴跑出沈炽房间时，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她踉跄着冲进自己的卧室，反手甩上门，后背紧紧抵住门板，胸口剧烈起伏着，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

　　门外传来沈炽带着哭腔的呼喊，还有沈烬低沉的劝慰，脚步声在客厅里徘徊了许久，才渐渐远去。林晚晴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刚才那句“永远都不要回来”，像一把双刃剑，既刺伤了孩子们，也将她自己割得鲜血淋漓。

　　她不是真的想赶他们走。从沈烬被她牵着手走进这个家的那天起，从沈炽咿呀学语喊出第一声“妈妈”开始，这两个孩子就成了她生命里最珍贵的羁绊。她还记得沈烬第一次主动喊“妈”时，她激动得整夜未眠；记得沈炽发高烧，她和沈烬守在床边，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握着她的手，说要保护她。那些温暖的片段如同潮水般涌来，与刚才两个孩子坚定又绝望的眼神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像被揉碎了一般疼。

　　不知哭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林晚晴缓缓站起身，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嗓子也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她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个尘封的木盒，里面装着一把黄铜钥匙，还有几张老照片。照片上的院子爬满青藤，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那是她出嫁前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后来搬了新家，就一直空着，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去打扫。

　　她拿着钥匙，脚步沉重地走出家门。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的早点摊冒着热气。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老城区的方向。她不能让孩子们无家可归，那栋老房子，至少能给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半个多小时后，林晚晴站在了老房子门口。朱红色的大门已经有些斑驳，门环上锈迹斑斑。她插入钥匙，“咔哒”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灰尘和草木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杂草长了不少，墙角的月季藤蔓爬满了围墙，开着几朵零星的白花。

　　她走进屋里，打开窗户通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屋里的陈设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老旧的木质家具，墙上挂着她年轻时的照片，一切都带着时光的痕迹。这里承载了她太多的回忆，如今，她要把这里交给她的两个儿子。

　　林晚晴找了保洁阿姨，仔细打扫了屋子，又去超市买了米面油和各种生活用品，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忙完这一切，已经是中午。她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沈烬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听到了沈炽压抑的抽泣声，还有沈烬略显沙哑的询问：“妈？”

　　林晚晴的喉咙一紧，强忍着眼泪说道：“老城区的老房子，你们知道地址吧？钥匙在门框上方的砖缝里。那里已经打扫干净了，生活用品也都备齐了，你们……先住那里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沈烬带着哽咽的声音：“妈，谢谢你。”

　　“不用谢我。”林晚晴的声音有些冷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我只是不想让别人说我林晚晴狠心，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

　　说完，她不等沈烬回应，就匆匆挂断了电话。放下手机，她靠在门框上，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她能想象到两个孩子此刻的心情，或许是庆幸，或许是委屈，又或许是对未来的迷茫。而她自己，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回到新家，偌大的房子显得格外空旷。餐桌上还放着昨天没吃完的蛋糕，已经有些变质了。林晚晴走过去，将蛋糕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一片荒芜。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那个下午的，只是机械地收拾着房间，把沈炽和沈烬的东西一件件整理好，放进衣柜的最深处。每拿起一件衣服，每看到一张照片，都能勾起她无数的回忆。那些温馨的、快乐的、充满欢声笑语的日子，如今都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一遍遍切割着她的心脏。

　　夜幕降临，林晚晴没有开灯，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了沈烬刚被收养时的样子，那么瘦小，那么怯懦，却总是在沈炽被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保护他；想起了沈炽小时候，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沈烬身后，一口一个“哥”，喊得无比亲昵；想起了去年冬天，两个孩子一起给她织围巾，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可她却宝贝得不得了，整个冬天都围在脖子上。

　　原来，他们的感情早就超越了普通的兄弟情，只是她一直被“兄弟”这个标签蒙蔽了双眼，不愿意去深究那些过于亲密的细节。她一直以为，只要她给他们足够的爱，他们就会按照她设想的轨迹成长，结婚生子，拥有幸福的人生。可她忘了，感情是不受控制的，爱一个人的心情，从来都不是可以被规划的。

　　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固执，太过在意别人的眼光。她一直担心他们的感情会被世人唾弃，会让他们的人生充满坎坷。可如果强行分开他们，他们就能幸福吗？她能想象到，失去彼此的他们，会变得多么痛苦，多么绝望。那样的结果，难道就是她想要的吗？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从眼角滑落。她哭自己的无能为力，哭自己的固执己见，也哭两个孩子的命运多舛。她哭了很久，从天黑一直哭到天亮，哭到嗓子沙哑，哭到眼睛再也流不出眼泪。

　　天边泛起微光时，林晚晴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温暖的气息。她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景象，心里的坚冰似乎在一点点融化。

　　她想起了沈烬在电话里的哽咽，想起了沈炽无助的哭泣，想起了他们坚定地说“要在一起”时的眼神。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所谓的幸福，从来都不是别人定义的，而是自己内心的感受。只要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只要他们能互相扶持，互相守护，就算这份感情不被世俗所理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是他们的母亲，不是审判者，她的责任是保护他们，而不是伤害他们。

　　想通这一点，林晚晴的心里豁然开朗。压在她心头的巨石终于被挪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和心疼。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沈烬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沈烬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和不安：“妈，怎么了？”

　　“阿烬，阿炽呢？”林晚晴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在旁边。”沈烬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妈，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林晚晴笑了笑，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我就是想告诉你们，早餐要记得吃，老房子后面有个菜市场，新鲜的蔬菜和肉都有卖。还有，天气转凉了，记得添衣服，别感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沈炽带着哭腔的声音：“妈……”

　　“阿炽，别哭。”林晚晴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妈以前……是妈太固执了，是妈不好。”

　　“妈，我们没有怪你。”沈烬的声音很温柔，“我们知道你是为我们好。”

　　“傻孩子。”林晚晴擦了擦眼泪，语气坚定地说道，“你们的感情，妈……妈接受了。”

　　这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却也让她感到无比轻松。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的哭声，是沈炽，还有沈烬低沉的啜泣。林晚晴静静地听着，眼泪也再次掉了下来，可这一次，眼泪里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心疼和释然。

　　“妈，谢谢你。”沈烬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们会好好的，不会让你失望的。”

　　“嗯。”林晚晴点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妈相信你们。有空……有空就回家看看，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沈炽的声音充满了喜悦，“妈，我们明天就回去！”

　　“好，妈等着你们。”

　　挂断电话，林晚晴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她心中的每一个角落。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他们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很多非议。可只要他们一家人齐心协力，互相扶持，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开始盘算着明天要给孩子们做什么菜。沈烬喜欢吃排骨，沈炽喜欢吃番茄炒蛋，还有他们都爱吃的草莓蛋糕，她要去买一个最大最甜的。

　　老房子里，沈烬和沈炽紧紧相拥在一起，眼泪浸湿了彼此的肩膀。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温暖而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