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烬存》纤素枣

12、痛心

　　水杯落地的脆响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开时，林晚晴感觉自己的耳膜也跟着嗡嗡作响。温热的水顺着地板缝隙蔓延，浸湿了她的裤脚，带来一阵黏腻的凉意，可她却像被钉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二楼的窗户很高，刚好能俯瞰到楼下的梧桐树下。刚才那一幕如同电影镜头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沈烬将沈炽护在身后时紧绷的背影，两人相拥时密不可分的姿态，还有沈炽踮起脚尖，落在沈烬脸颊上那个轻浅却清晰的吻。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让她瞬间窒息。

　　她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视若珍宝的两个儿子，竟然会有着这样超出常理的感情。

　　林晚晴是在三十岁那年收养的沈烬。那时他才五岁，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警惕，被送进孤儿院的原因是父母意外离世。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沈烬时，他缩在墙角，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小熊玩偶，无论别人怎么哄，都不肯说一句话。而那时的沈炽才三岁，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蹒跚着跑到沈烬面前，把手里的糖果递给他，奶声奶气地说：“哥哥，吃糖，不难过。”

　　就是那个瞬间，林晚晴的心被狠狠触动了。她看着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命中注定的缘分。她决定收养沈烬，让他和沈炽一起长大，给他们一个完整的家。这些年来，她倾尽所有，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个家的温暖，看着两个儿子从懵懂孩童长成挺拔少年，看着他们兄友弟恭、形影不离，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母亲。

　　可刚才那一幕，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骄傲和满足。

　　“哥……”“阿炽……”那些平日里听着无比亲切的称呼，此刻在她耳边回响，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刺耳。她想起无数个细节：沈烬总是把沈炽爱吃的菜夹到他碗里，沈炽崴脚时沈烬寸步不离的守护，两人房间深夜还亮着的灯，还有他们对视时那种过于炽热、过于专注的眼神……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兄弟情深”，都是她自欺欺人的错觉。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有老师下班路过。林晚晴猛地回过神，慌忙弯腰去捡地上的水杯碎片。指尖被锋利的玻璃划破，渗出细密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是胡乱地将碎片拢在一起，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学楼。

　　走出校门时，她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蛋糕店。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出来，隐约能看到两个少年凑在一起的身影，沈烬正低头帮沈炽擦去嘴角的奶油，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林晚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不敢再看，转身快步走向回家的路，背影在路灯下拉得佝偻而孤单。

　　回到家，林晚晴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坐在床沿上，看着床头柜上摆放的全家福照片。照片里，沈烬和沈炽依偎在她身边，笑得一脸灿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得让人睁不开眼。可现在再看这张照片，林晚晴只觉得一阵窒息。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照片里两个少年的脸庞，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才慌忙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如常。她不能让孩子们察觉到异常，至少现在不能。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办。

　　“妈，我们回来啦！”沈炽的声音带着雀跃，从门口传来。

　　林晚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卧室。沈烬和沈炽正换着鞋，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看到林晚晴，沈炽立刻笑着跑过来，把蛋糕盒子举到她面前：“妈，你看，我们买了草莓蛋糕，超大个的！”

　　林晚晴的目光落在沈炽脸上，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眼神明亮，充满了孩子气的喜悦。可就是这样一张纯真的脸，刚才却做出了让她无法接受的事情。林晚晴的心脏抽痛了一下，她强压下心里的翻涌，勉强笑了笑：“是吗？快放桌上吧，洗洗手准备吃饭。”

　　“好！”沈炽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到厨房，把蛋糕放在餐桌上。

　　沈烬看着林晚晴，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他察觉到母亲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眼神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像平时那样神采奕奕。“妈，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他关切地问道。

　　“没事。”林晚晴摇摇头，避开他的目光，“可能是今天有点累了。你们快去洗手吧，我去把菜端出来。”

　　说完，她转身走进厨房，背对着两个孩子，肩膀微微颤抖。她怕自己再看他们一眼，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当场质问他们。

　　沈烬看着母亲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他总觉得母亲今天有些不对劲，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沈炽洗完手，从厨房出来，看到沈烬站在原地发呆，忍不住推了他一下：“哥，你愣着干什么？快去洗手啊，我都饿了。”

　　“哦，好。”沈烬回过神，点点头，走进卫生间。

　　吃饭的时候，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平时总是有说有笑的一家人，今天却异常安静。林晚晴低着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沈炽倒是没察觉到异常，一边吃着蛋糕，一边兴奋地说着今天在篮球场上的趣事，可说着说着，发现没人回应他，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沈烬一直留意着林晚晴的神色，看到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心里更加担忧。“妈，你多吃点。”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林晚晴碗里，“今天做的排骨挺好吃的。”

　　林晚晴看着碗里的排骨，心里一阵酸涩。这是沈烬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菜，那时候他刚被收养，总是怯生生的，只有在吃排骨的时候，眼睛才会亮起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记得他的喜好，也记得沈炽喜欢吃的番茄炒蛋，喜欢吃的草莓蛋糕。她以为自己对孩子们的喜好了如指掌，可她却不知道，他们心里藏着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

　　“谢谢。”林晚晴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拿起筷子，夹起排骨，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只觉得喉咙里堵得难受。

　　沈炽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看了看林晚晴，又看了看沈烬，小声问道：“妈，你是不是不开心啊？是不是我们做错什么事了？”

　　林晚晴抬起头，看向沈炽，眼神复杂。她想说“是”，想问他为什么要和沈烬那样，想问他们把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了吗，想问他们知不知道这样的感情是多么畸形、多么不被世人所接受。
　　“没有。”林晚晴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就是有点累了，没事。你们快吃吧，吃完早点写作业。”

　　一顿饭就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沈炽和沈烬收拾好餐桌，各自回到房间写作业。林晚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两个房间紧闭的房门，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两个孩子。夜深了，沈炽和沈烬的房间里还亮着灯。林晚晴站起身，走到沈炽的房门口，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敲响了房门。

　　“妈？”沈炽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我可以进来吗？”林晚晴的声音有些干涩。

　　“可以啊，进来吧。”

　　林晚晴推开门走进去，沈炽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看到她进来，连忙站起身：“妈，你怎么还没睡？”

　　“我有点事想和你聊聊。”林晚晴走到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沈炽脸上，“阿炽，你觉得……你和你哥的感情，怎么样？”

　　沈炽愣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笑着说道：“很好啊，我和哥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啊。”

　　“很好？”林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什么样的好？”

　　沈炽没有察觉到母亲语气里的异常，依旧一脸单纯地说道：“就是……不管我遇到什么事，哥都会帮我；我不开心的时候，哥会安慰我；我想吃什么，哥都会给我买。反正，有哥在，我就觉得很安心。”

　　林晚晴看着他脸上真挚的表情，心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知道沈炽说的是实话，可这份“安心”，却建立在一份畸形的感情之上。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继续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哥的感情，可能……超出了兄弟之间的感情？”

　　沈炽的脸色瞬间变了，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慌乱。他没想到母亲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更没想到母亲会察觉到什么。他的心跳飞快地跳动起来，手心冒出了冷汗，结结巴巴地说道：“妈……你……你什么意思啊？我和哥就是兄弟啊，怎么会超出兄弟感情呢？”

　　看着沈炽慌乱的样子，林晚晴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个孩子，心里果然藏着秘密。

　　“我什么意思？”林晚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激动，“我今天在学校看到了，看到你和你哥在梧桐树下拥抱，看到你亲他！阿炽，你们是兄弟啊！你们怎么能做这种事？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多么让人不齿的事情？”

　　最后一句话，林晚晴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在心里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眼泪也跟着汹涌而出。

　　沈炽被母亲的反应吓傻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没想到，母亲竟然看到了那一幕。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笼罩着他，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我……我不是故意的……”沈炽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和哥……我们……”

　　“你们什么？”林晚晴打断他的话，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苦，“你们是不是疯了？你们是兄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啊！这种感情是不被允许的，是畸形的，是会被所有人唾弃的！你们怎么能这么糊涂？”

　　“不是的！妈，不是这样的！”沈炽突然激动地喊道，眼泪也掉了下来，“我和哥不是亲兄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爱他，我是真的爱他！这份感情不是畸形的，也不是不被允许的！”

　　“没有血缘关系也不行！”林晚晴的情绪更加激动，“他是你哥，是我从小养大的儿子，你们在一起，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家？让别人怎么看我？阿炽，你太让我失望了！”

　　“妈！”沈炽哭着说道，“感情是不能控制的！我也不想这样，可我就是喜欢哥，就是爱他！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你……你简直无可救药！”林晚晴气得浑身发抖，她站起身，指着门口，“你现在就去告诉你哥，你们必须分开！立刻，马上！否则，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林晚晴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悲凉，“我理解你们，谁来理解我？谁来成全我这个做母亲的？阿炽，你太自私了！你只想着自己的感情，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这个家？”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沈烬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房间里的母子俩。他刚才在自己的房间里，隐约听到了母亲和沈炽的争吵声，心里一直很不安，所以忍不住过来看看。没想到，刚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妈。”沈烬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林晚晴转过头，看到沈烬，情绪更加激动。她指着沈烬，对沈炽说道：“你看看他！你看看你哥！他比你大，比你懂事，他怎么也能这么糊涂？沈烬，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勾引的阿炽？是不是你带坏了他？”

　　沈烬的身体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他没有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走到沈炽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看向林晚晴，语气平静却坚定：“妈，不关阿炽的事，是我先喜欢上他的，是我主动的。和他没有关系，你要怪就怪我吧。”

　　“怪你？”林晚晴看着沈烬，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把你从小养到大，我对你不好吗？我把你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沈烬，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个家吗？”

　　“妈，我对不起你。”沈烬的声音带着一丝愧疚，“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爱阿炽，我想和他在一起。我知道这份感情让你很难接受，可是我真的不能没有他。”

　　“不能没有他？”林晚晴看着眼前这两个固执的孩子，心里充满了绝望，“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样做，会毁了自己的一生？会让我们这个家成为别人的笑柄？沈烬，阿炽，你们醒醒吧！这种感情是没有好结果的！”林晚晴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妈！”沈炽和沈烬同时喊道，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我不想再看到你们在一起的样子！”林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要么你走，要么你们就一起走！这个家，容不下你们这样的感情！”

　　沈烬看着林晚晴决绝的眼神，心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他不想离开这个家，不想离开养育了他十几年的母亲，更不想离开沈炽。可是他知道，母亲现在正在气头上，无论他说什么，母亲都不会听的。

　　“妈，我不会离开阿炽的。”沈烬的语气坚定，“如果你一定要我走，那我就和阿炽一起走。”

　　她指着门口，声音嘶哑地说道：“好！好得很！你们既然这么不听话，既然这么不在乎这个家，那你们就走吧！永远都不要回来！我就当没有养过你们这两个儿子！”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沈炽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