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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亦真亦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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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
夜半落雨到天明,校园里雾气濛濛。
宋三惜照例在六点前离开宿舍,以防小雨未尽,多戴了一顶鸭舌帽。
因为要带上岑川,晨跑改为夜跑,早上这段时间就空出来,暂且安排为灵活性训练。
鹤中的体育馆配套有健身房,和芳草园在一条横线上,中间隔着校园商超。
学习日来健身的人并不多,这个时间点更是形同于包场。
训练结束,他原路返回,要经过一条走廊,刚过去就发现出口处蹲着一个人。
天暗加逆光,看不太清是谁,但他直觉对方在等自己。他如常迈步,右手则慢慢半藏到背后,五指蜷起随时准备出拳。
距离只剩三步,对方抬起手像招财猫一样朝他挥了挥,“嗨,早啊。”
声音有气无力。
宋三惜听出是一天没见的许桐浩。
他跨过出口那道明暗交界,到天光底下,仔细看了看这人——连帽衫的灰色软帽压住大半头发,漏网之鱼翘得更加乱七八糟,底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脸颊青肿还没怎么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顺口威胁:“敢说谎的话,我再揍你一顿狠的。”
许桐浩仰头望着他,小小年纪眉心就皱出了“川”字,咽下脏话,抱怨:“你就不能关心我一下?”
宋三惜:“我又不是你奶奶,没有关心你的义务。”
“你好烦啊,能不能别老是提我奶!”许桐浩立刻炸毛,一手撑地,一手举起,作势要跳起来打他。
宋三惜眼皮都没眨一下。
虚张的气焰顿时消减,许桐浩收回手臂抱住双膝,干脆坐到了地上,低声说:“是郭奇良告诉我的,你出宿舍楼之后我就跟着你了。”
至于郭奇良又怎么知道他的作息,大约是从他某个室友那里问到的。
宋三惜不算意外,也没有责怪室友的想法。郭副班长在班里人缘不错,而他又故意绕着室友们走,没资格要求室友们为他着想。
“那他为什么让你来蹲我?”
向前看,既然问题到了面前,那就解决。
许桐浩却陷入沉默,久久没有开口。
说真话?还是假话?
宋三惜惦记着时间,提醒道:“你这个脑子,不适合骑墙,想左右逢源只会两头挨打。”
他半蹲下来,尽量和对方视线平齐,“你想清楚,选李居宸,还是选我?”
冷汗从脊椎第一节骨头往下滑落,许桐浩抿紧嘴巴,不敢轻率回答。
宋三惜太敏锐了,不试探就直指本质,让他感到压力巨大。
但这份压力不是最紧迫的。
他悄悄拽住自己的袖子,咽了咽口水,带着一点期待说:“我要是站你这一边,你能罩着我么?”
“你看我有三头六臂么?”宋三惜摊开双手,直接打破他的幻想,“没有谁可以永远信任,我也无法给你保证,能时时刻刻给你依靠。某些时候,你能指望的只有你自己。”
“许桐浩,不如问问你自己,你还要在鹤中读两年书,这两年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如果答案很明确,那你就该硬气一点。”
世界上所有的事,都会朝着阻力最小的方向发展。
你越暴露出不堪一击的状态,就越容易遭到恶劣的对待——这是懦弱的代价和惩罚。
又是这些话,许桐浩受不了:“你以为我想忍啊,我又不是忍者神龟!我倒是想强硬,可我凭什么啊?”
拳头不够硬,也没有能给自己撑腰的后盾,除了加入、忍耐,还能怎么办?
“那好吧,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我祝你好运。”
宋三惜平静地说完,站起来抬腿要走。
“哎!”许桐浩伸长脖子,难以置信:“你特么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宋三惜回眸。
“你那天为了救岑川,都昏过去进医院了!”许桐浩看出那双眼睛里的冷漠,一把抓住他裤腿,急道:“你、你怎么还搞区别对待呢?”
宋三惜“啊”了声,“那天我是昏头了,不然不会多事。”
反抗很难,破局更难。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他知道、他理解不代表他就要接受,再掏心掏肺去拯救谁于水火之中——
别再做多余的事,他在心中重复默念,有岑川那一次就够了。
宋三惜弯腰拿开许桐浩的手,转身一步踏出体育馆的檐遮。
果然细雨纷纷,直往人颈窝里飞。
他没有立刻踏出第二步,而是取下自己戴的鸭舌帽,顺势扣到许桐浩头上,以遮住那道祈求的目光。
“雨要变大了,就当是我下一次揍你的赔礼吧。”
帽檐一去,雨丝就挂到脸上。他顿了顿,毫不留恋地松手,走进雨里。
走出十来步,忽听背后一声大喊,“宋三惜!”
许桐浩扯下鸭舌帽捏在手里,跑着追上他,“明天秋游,我能不能跟你一个组啊?”
他没停,他就亦步亦趋地跟着,语速飞快:“郭奇良让我想办法跟你一个组,好向他汇报你的动向。他说了,我帮他做完这件事,他就帮我向宸哥求情,以后再也不会针对我。先前提出那件事是我不对,没过脑子,这件事你总能帮我吧?”
秋游?宋三惜拆分出这段话里的关键词,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明天是重阳节,鹤中惯例在这一天组织学生们爬山,登高望远怀古。
他从十年后回来,把这些事都忘了。
不过,郭奇良要知晓他的动向,想干什么?
离开半封闭的学校,到城郊山野之间,变数可太多。
“求求你了,我可以包了我们组的零食和水。”许桐浩双手夹着鸭舌帽合十,向他许愿。
宋三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真的?太好了!”许桐浩高兴地蹦了蹦,把鸭舌帽重新扣到头上,很是期待。
明天一过,他就能自由、安全、不用再找借口请假躲人了。
宋三惜赶着回宿舍,神情淡淡地和他说再见。
但事实上,他心中也有几分期待——哪怕多半会发生不好的事。
上午,语文课结束之前,班主任林伟就说起秋游活动。
学生们在上一学年已经参与过,今年不过是换了一座山,流程不变;且山是盛江景区的山,大多数人应该都去过。他没有说太多,让学生们自行组队,组好队到班长那里登记,班长晚自习前再把表交给他即可。
教室里迅速爆发出大讨论。
大家都有好朋友,各自呼朋唤友、一拍即合,班长那里很快登记得七七八八。
岑川以往很头疼这类活动,这次难得高兴,下课就闪现到教室另一边,“宋三惜!”
他先叫出好朋友的名字,然后将双手撑到好朋友的课桌上,“我们一队吧?”
宋三惜:“可以,再加上许桐浩,人就够了。”
一个组最少三人、最多五人。
“诶?许桐浩也跟我们一队……他提前跟你说了?”岑川的笑容淡去,看向前边儿座位。
许桐浩正好转过头来,听见他们对话,完全不奇怪岑川的加入——或者说,他这一组有哪些人早就确定了。
他朝他们伸出两指,比了个耶,“你们想吃什么喝什么,告诉我,我晚上一次性买齐。”
岑川放平的嘴角继续往下撇,“我不需要,你买你自己的就行。”
“我请你,你还不高兴?切,不要拉倒,我还能省点钱呢。”许桐浩重重地哼一声,转了回去。
岑川也收回目光盯着宋三惜,犬齿扎住下唇班上,仍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会同意他加入我们组?”
“他有用啊。”宋三惜自然道,“你要是不想和他一组的话,我们就……”
“没。”岑川害怕他会说出“分开”两个字,连忙打断他的话,“一组就一组吧,反正就大半天。”
虽然他不喜欢许桐浩,但宋三惜愿意带上这人,一定有正当的理由。
要大度、大度一点。
他不自觉搓捻起指尖,想往嘴里放——在发觉自己的动作之后,立刻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躲远。
相比纠结许桐浩加入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宋三惜发现他的异样。
宋三惜目送那道慌忙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外,垂下眼。
他提前对岑川声明过,不会考虑他的感受。哪怕岑川排斥曾经欺凌自己的一员合情合理,今次也应该退让。
可为什么他在岑川直接表示忍让之后,竟然会下意识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
因为答应了要做朋友,所以也要负起朋友的责任?
他找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键入“朋友之间应该担当的责任有哪些”。
搜出来的内容非常多,夹杂许多案例,一个课间看不完,就断断续续看到了下午。
真诚、信任、尊重、包容……
宋三惜总结出关键词,随手记在草稿本扉页。
还没写完,就又有人来找他。
“宋三惜,”陶焉双手交握在胸前,小声对他说,“明天秋游,我能不能和你一个组?”
“……你还没找到小组吗?”宋三惜惊讶,陶焉这样的女生竟然没有人主动和她组队?
今儿也真是奇了,除了岑川和许桐浩,竟然还有第三个人找他组队。
陶焉面露忧愁,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轻轻点头。
欲言又止,大概是发生了一些不太好说出口的事。宋三惜便换个问法,“你的室友呢?”
“她们组满了。”陶焉简单回答,没有强求,“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再去问问别人。”
宋三惜倒没有什么不方便,就想,岑川会不会同意?
应该会吧?就这两天晚上一起夜跑来看,他和陶焉似乎相处得还不错。
于是他说:“我们现在有三个人,我、岑川和许桐浩,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加入。”
“我不介意。”陶焉立刻点头。
去找班长修改名单之后,她双肩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这么凝重?
宋三惜想起早上自己发现许桐浩蹲点的那个瞬间,讶异、警惕、防备。
真有意思。
他偏头望向窗外,傍晚秋雨细细密密,像一张灰败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