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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饮一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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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时间,厕所好久都没人来,只有不知哪里的水管漏了,滴滴答答个没完。
衬得周遭愈安静,愈叫人心烦。
白晓绘盯着那个封闭的隔间。
门不新,但擦洗得很干净。鹤中和她家很相似,能看见的地方一定光鲜。
然而,以光鲜为目标的东西大都会走向失真。
她抬手抚摸佩戴在领口的胸针。这饰物假有展翅翩飞的外形,哪怕用了真蝴蝶制作,那蝶也是死的——
蝴蝶是完全变态发育物种,一生分为四个阶段,卵、幼虫、蛹、成虫。
在经历一个叫做“羽化”的过程、从蛹蜕变为成虫之前,幼虫大都单调、普通甚至有些丑陋。
“焉焉,你知道虫蛹羽化成蝶的关键是什么吗?”
白晓绘低声打破寂静,踮起脚尖,像试图捕猎的猫科动物一样,悄无声息接近那扇门,直到她的手指触及门扉。
“是要把蛹放到黑暗、潮湿的地方,比如……你现在待的地方!”
她用力一推,掌心完全击打在门中央,发出“砰的一声。
“啊!”
门另一边响起压抑、短促的尖叫,伴随“砰”“啪”身体撞到隔板或墙的动静,可见里面的人如何惊慌失措。
“哈哈哈哈,吓你的啦。”白晓绘开怀大笑,笑得眼角沁出生理性泪水。
终于笑够了,她用食指揩掉那滴泪,退后两步,“但你要是还不出来的话,就真的会被我锁在这种地方哦——你知道蝴蝶在这个季节结蛹的话,蛹期能有多长不?”
一周,一个月?
还是要等到下一个春天?
未知的恐惧压垮了这场对峙。
隔间门打开,陶焉默默地走出来,视线始终锁定在地板上那双方头的深棕色玛丽珍鞋。
“……对不起。”她嗫嚅道。
“为什么开口就说对不起啊?我不喜欢这三个字。”白晓绘不太高兴。
陶焉鼻头发红,下唇则被咬得发白,肩膀颤抖着,“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全部都会改。”
白晓绘张开双手,握住她两边肩头,像是要把她拥进怀里,“焉焉呐,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没事儿找茬的米文利,是袖手旁观的我。别总是反省自己好不好?”
陶焉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然地扭曲了几下,她很想推开对方,但意识制止了本能,导致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
“焉焉,你太省心了。”白晓绘真的抱住她,一手按住她后脑勺,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叹道:“你要是我生的就好了,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养育你。”
像养一只蝴蝶,丑的时候不嫌弃你,变美之后为你骄傲。
再给你准备好多好多的鲜花,让你永远被鲜花环绕,永远美丽无忧。
陶焉没有回应,僵硬地由她摆弄自己。
像摆弄一个泥娃娃,白晓绘不满足于独角戏,就说:“你要还是难过,我帮你报复回去好不好?”
“不、不用了。”陶焉猛地抬头,迅速地摇着,“不用了。”
报复?报复谁呢?
不要再有更多的事端,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
只要熬过这几天,她就能继续过平静的日子吧?
她双眼大睁,内里的委屈和酸楚显化在眼周,一片绯红;圆溜溜的眼珠因裹着泪水,像水洗玻璃珠,剔透得要命。
白晓绘捧住她的脸,如同捧着一只新生的孱弱的兔子,“真的不用吗?”
陶焉无法低头,被迫直面她的注视,硬撑着小幅度点头,“嗯。”
一行眼泪终究滑出眼眶,无声而迅速。
真可怜,也真可爱。
“那我们还是好朋友哦,焉焉之后可不能疏远我。”白晓绘亲昵地蹭了蹭她布着泪痕的脸颊,然后才放开她,瞟了眼手表,“还有五分钟下课哎,我们等老师走了再回去好不好?”
陶焉只是机械地点头。
一分钟和五分钟,都是煎熬,有多大区别?
下课铃姗姗来迟。
教室前排那两个位置还是空着。
宋三惜做完笔记,把这一页撕下来,夹进借来的那个笔记本里。
这本笔记的主人还没回来,他把它放到其中一张空桌的桌洞里,打算出去找人。
就见那两个女生一起走进教室,手臂挽着,身体和身体挨挤着,似乎亲密无间。
和好了吗?
宋三惜并不怎么了解陶焉。
根据他上一世的印象里,这个女生被划进默默无闻的那类人,不参与热闹、也没有成为过热闹本身——现在看来,她私底下或许也曾被欺凌,只是她选择了沉默忍受。
“陶焉。”在女生走近之后,他开口叫人。
“干什么?”白晓绘先出声,挽着陶焉的手改为搂住肩膀,盯着他说:“女生之间的事,你个男生就别来掺和了吧。是不是,焉焉?”
陶焉飞快地抬眼,和他对视一秒,便又低下头,发出一个很轻的“嗯”的音节。
宋三惜停顿两秒,说:“我是想提醒你,今天晚上是你和我值日,别忘了。”
“嗯。”陶焉不知道第几下点头,趁着绕过他、只能一个人走的机会,从白晓绘手里摘出自己。
一回座位便趴到桌上,学鸵鸟把自己埋起来。
白晓绘哂道:“她状态这么差,你就不能一个人做了?”
“不能。”宋三惜冷漠拒绝,直接离开。
白晓绘朝他背影翻了个白眼。
一转头,差点和米文利那张满是担忧的脸撞上,“你们终于回来了,晓绘,你知不知道我好担心你啊。”
“担心我什么?我在学校里还能出什么大事不成?”白晓绘推开她,也赏她一个白眼。
米文利咬唇,晓绘对她这个态度,和她预想的有些出入。
不给好脸色,是因为她先前做得不对,不满意?
那不满意的是她做得过分了,还是不够过分啊?
她好想知道她俩刚刚发生了什么,又不能直接问,抓心挠肝一阵,忽然发觉有人在看自己,下意识往后排回视。
宋三惜坐在椅子上,伸出一指,隔空点了点她。
道歉。
烦死了。米文利看出他的口型,立刻扭头。然而那视线仿若一道带着高温的射灯,打在她身上,令她如芒在背。
算了,说几个字又不会掉一块肉。
她向来能屈能伸,便叫了声“陶焉”,小声道:“对不起啊。”
陶焉埋着头一动不动。
“焉焉?”米文利有些尴尬,推了推她的胳膊,硬把人薅起来,换了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对不起哦,我不是故意的。”
边说边觑后座——白晓绘撑着下颌翻看上节课的课本,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
而陶焉被硬薅起来,以为自己是幻听,呆呆地没有反应。
“……”米文利尴尬至极,一气之下也坐回自己座位,摸出手机进行消息轰炸。
她飞快地按着手机屏幕,没有注意到斜前座在悄悄看她——陶焉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自己被道歉了。
白晓绘的道歉她听过很多次,米文利的道歉却是少有。
哪怕非常敷衍,依旧让她惊奇。
这种惊奇让她愣了一会儿,分散了先前积压的情绪,再回过神,马上就又要上课了。
——要好好学习,考上北方的大学,就可以远离这一切。已经错过一节课,不能再缺。
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弯腰到桌洞里找下一节课要用的书本,一眼瞧见某本不应该在这里的笔记。
明明借给了宋三惜……刚刚还回来的吗?
她把笔记本放到腿上,翻了翻,立马发现多出来的一页。
上面画着一幅分叉很多的思维导图,排版工整、字迹清劲,都是上一节课的内容。
她心头一震,因压抑许久而麻木的三魂六魄回归原位,重新被唤醒。
为什么要帮我?她回头望向后排窗边。
宋三惜对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向来敏感,立即注意到她。
对视片刻,他微微颔首。
就这一刹那的接触过后,第二节课开始了。
这一节是班主任的语文课,大家都认真不少。
李居宸依然没来,班主任看着那个空位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照常上课。
中午那件事完全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除了当事人,谁也没有受到超过一节课的影响。
一直到晚自习结束,宋三惜留下来,等学生走得差不多了,准备打扫教室。
陶焉也到储物角拿工具,小声对他说:“谢谢你。”
宋三惜将刚拿起来的扫帚朝下竖着,正面看向她。
“你借我笔记,我还你笔记,很公平。”
如果那一天陶焉没有主动问他需不需要笔记,今日他大概也是旁观者中的一员——
他知道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看是什么感受,但当时没有人站出来帮助过他,是以他再也不会无缘无故站出来去帮谁。
所以,他很认真对陶焉说:“你不必有负担,亦不必道谢。”
陶焉眨眨眼,有点懵,这是什么说法?
如果帮助他人就能自然享有他人的回报,那她任劳任怨、任凭班上的同学差遣,算什么呢?
眼眶突然再度酸涩,前所未有地,几乎令她睁不开眼。
为什么被羞辱、被帮助的瞬间,都不如这一刻撕心裂肺,让她想要放声大哭?
“你肚子还疼吗?”跟着朋友一同留下来的岑川发现她面色不太好,连忙抢过她手里的工具,“我帮你打扫吧。”
不,不用,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走到了教室中间。
“宋三惜,你扫那一半,我扫这一半。”岑川朝着教室门口大声说。
“好。”宋三惜淡声道,怕他听不见,再比了个“OK”手势。
岑川就兴冲冲地从靠窗那边开始扫地,时不时往他这边一瞥,他慢他就慢,他快他也跟着快。
总之,要对齐速度。
好吧,他稍微修正一下前言。
除了陶焉,岑川这个傻子也算是例外。
陶焉参与不了扫地,收拾好心情,就整理讲台、擦黑板,更换明天的课程表和注意事项。
三个人一起,比平常更快做完值日。
陶焉犹豫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回宿舍,岑川就问她:“我们要去跑步,你要不要一起?”
“哎,现在吗?”她摸出一个小巧的电子钟,值日只花了十多分钟,距离宿舍熄灯还有一个小时,“倒是不算晚,不过,我运动细胞不太好……”
“没关系啦,绕着操场走走也行。就当在教室待了一天,稍微活动一下身体嘛。”岑川说完才想起什么,凑到宋三惜旁边,补救似的悄悄问:“可以叫上她一起吗?”
宋三惜锁上教室门,有些无奈。
问都问了,他还能让人女生自己先回去吗?
“走吧。”
他抬腿先走,后头俩人赶忙跟上他。
三个人并成排,恰好组成一组满格的信号,很快走远。
走廊另一端,躲在转角墙后的女生走出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他们,一路到了操场。
她拍下最后一张照片,点击发送。
-他们关系看着是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好的,平常真看不出来,陶焉还挺有一手。
男生宿舍楼B栋,郭奇良接到消息,滑动着屏幕上的对话和照片,没有再回复。
他思索半晌,来到另一间宿舍,没有询问,直接拉开了靠墙上铺的床帘。
“谁?”许桐浩惊道,跟着骂:“他妈的不是说了不要随便打扰我。”
他手里捏着一只铅笔,面前架着一个迷你版的画板,板子上方夹了个低流明的小夜灯,只能照到画板前面一圈——正好照出画纸上一副带场景的群像。
郭奇良没有美术功底,也能看出这副图精度很高,还在细化当中。
“挺闲啊,还有功夫画画。”
“我他妈一美术生,我不画画我干什么?”许桐浩放下笔,烦躁地捋了把头,“你来干什么?”
郭奇良笑了笑,“宸哥让我来问问你任务进度。”
许桐浩一僵,随后硬着头皮找补:“我这一身伤,不得休养几天?”
“怂包一个,不敢就直说。”郭奇良啐他,看他恼羞成怒,又话锋一转:“不过呢,让你找宋三惜的茬,确实难度太高,你这脑子和身板够不着人家一半。所以——”
“所以什么?有屁快放!”许桐浩听出了转机,连忙追问。
郭奇良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所以我给你换了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