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陌 ...
-
第五章陌
莫小玖最后的意识,是江南的桃花在眼前碎成一片一片。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下坠。
再睁开眼时,先闯入感知的是一种尖锐的、陌生的白。不是烛火的暖黄,不是天光的青灰,而是一种均匀、冷漠、没有温度的白,从头顶那个扁平的圆盘里洒下来。
紧接着是痛。
胸口那把匕首似乎还在,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瓷。他本能地想去捂伤口,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你别动!”
一个声音炸开在耳边。女声,带着惊恐的颤抖,却又强撑着某种命令的语气。
莫小玖迟缓地转动眼珠。
视线先是掠过一片光滑的、反着微光的深色平面(茶几玻璃),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奇怪直筒杯(玻璃水杯),然后落在声音的来源处。
一个女人。
她站在约莫一丈外,背抵着一面纯白的墙,双手紧握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穿着……极其古怪。露着整段手臂的短袖衣衫,和只到膝盖的裤子,颜色是素净的灰。长发没有绾任何发髻,就这么散乱地披着,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
但她的脸——
莫小玖的呼吸骤然停滞,牵扯着胸口的伤一阵剧痛,让他咳了出来。血沫涌上喉咙。
是她。
阿月。
不……不是。眼睛不一样。阿月的眼睛在决绝时,是一口封冻的井。而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是活生生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茫然,还有一丝强压着的,属于现代都市人的戒备与怀疑。
“你……你到底是谁?”女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虚,眼神却死死锁着他,“你怎么进来的?你这身……你这伤……”
她的目光扫过他染血的青衫,停留在那片还在缓慢洇开的暗红色上,脸色又白了几分。
莫小玖张了张嘴。他想问“这是何处”,想问“你是阿月吗”,想问“我为何在此”。可所有问题堵在喉咙里,只化作几声压抑的、带着血腥气的咳喘。
他必须弄清楚状况。师父的教诲在濒临涣散的神智里浮起一线——绝境之中,先观环境,再辨敌友,后图生路。
他强迫自己分散对剧痛的注意,用余光观察。
此处绝非他所知的任何地方。墙壁光滑平整得不似凡间工艺,竟无一丝木石接缝。头顶那“灯”无烟无火,却亮如白昼。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但远处那些林立的高耸之物(楼房)上,镶嵌着无数星星点点的、五彩的光,缓缓明灭。
这里没有泥土气,没有草木香,只有一种过于洁净的、略带化学制品气息的陌生味道。
是阴曹地府?还是……师父曾提过的海外秘境?
“我问你话呢!”女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试图用气势掩盖恐惧。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踢到了什么东西。
“啪嗒。”
一本陈旧、厚重的线装笔记本,掉在了她和莫小玖之间的地板上。书页摊开着。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本书上。
莫小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书的纸张泛黄,样式古朴,与这处处新奇的环境格格不入。而摊开的那一页上,字迹墨色犹新,仿佛刚刚写就。最顶上一行,是他熟悉的竖排繁体小楷:
【……匕首透胸,血染襟袍。莫小玖知此生尽谬,万念俱灰,气绝于冷雨之中。】
他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上面写着的……是他的结局。是他刚刚经历、尚未完成的结局。
女人的反应比他更剧烈。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背脊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她死死盯着那本书,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念着什么,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莫小玖,眼神里充满了见鬼般的骇然。
“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质问他,“这书……这书是我外婆留下的……它从来……它只会写……”
她突然蹲下身,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那本笔记本,手指颤抖着快速翻动前面的页数。越翻,她的脸色越是惨白如纸。
莫小玖趁她心神大乱之际,积攒起一丝力气,试图撑起身体。这个动作立刻引发了伤口的崩裂和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他闷哼一声,又跌回那柔软得过分的垫子(沙发)上,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这动静惊醒了女人。
她抱着笔记本,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眼神在他惨白的脸、诡异的古装、可怕的伤口和手中的书之间来回逡巡。某种荒谬绝伦的猜想,似乎正在她脑中艰难地成形。
“你……”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你叫……莫小玖?”
莫小玖闭了闭眼,算是默认。每说一个字都耗费力气,而他迫切需要力气来思考和判断。
“那这上面写的……”女人举起笔记本,指着那些字,“这些……都是真的?你被人……被一个叫阿月的女人,在雨里……杀了?”
“未……死。”莫小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喉咙里的血沫让他声音嘶哑难辨。
女人愣了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对……对,你没死……你这不是……到这儿来了吗……”
她像是终于被这个事实击垮了,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哭泣,更像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崩溃和无助。
莫小玖静静地看着她。这个与阿月有着相同容颜,却神态举止全然不同的女人。她似乎……真的只是一个被意外卷入的普通人?与师父、与阿月、与那场谋杀无关?
就在这时,那本被她抱在怀里的笔记本,忽然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翻动起来。
女人吓了一跳,差点把书扔出去。
书页停在了新的一页。空白的纸面上,墨迹如同拥有生命般,从纸张的纤维里一丝丝渗出、凝聚,缓缓勾勒出全新的字句:
【时空错位,因果缠连。】
【彼世之伤,羁绊此间。】
【命线将断,厄运已悬。】
最后一行字浮现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清晰:
【救他,或与你同坠深渊。】
墨迹在此定格。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沉闷的车辆驶过的声音,和墙上挂钟规律的“嘀嗒”声。
女人呆呆地看着那行字,又缓缓抬头,看向沙发上气息奄奄、却依旧用一双清冷沉寂的眼睛望着她的陌生男子。
同坠……深渊?
她想起这几个月来的倒霉事——莫名其妙丢掉的offer,总也修不好的水管,走在路上差点被花盆砸中,还有昨晚突然坏掉的、把她困在电梯里半小时的公寓电梯……每一次倒霉之前,她都会鬼使神差地翻开这本笔记本,而上面总会浮现一些语焉不详却让人心头发慌的句子。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或者这本故去外婆留下的书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现在……
一个活生生的、来自书里世界的、重伤濒死的人,就躺在她家客厅。
而那本书,正在命令她救他。
“凭什么……”她听见自己用气音说,不知道是在问书,问那个男人,还是在问命运,“凭什么是我……”
没有人回答她。
莫小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那片暗红蔓延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
女人(林月)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扶着墙站稳,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把那些“穿越”、“笔记本成精”、“前世今生”之类的疯狂念头暂时压下。
眼下只有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沙发上这个人,再不处理伤口,可能真的会死在她家里。
而笔记本上的警告,像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脖颈。
她咬牙,转身冲进卧室,翻出那个很少用到的家庭急救箱。又冲进卫生间,扯下几条干净的毛巾,端了一盆温水。
回到客厅时,莫小玖的眼睛已经半阖,意识似乎在游离。
“听着,”林月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声音还在发颤,却带上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强硬,“我不管你从哪里来,是谁。现在我要检查你的伤口,处理一下。你……你别反抗,也别……别死在我这儿。”
莫小玖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她。那眼神里没有信任,也没有祈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漠然。但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林月戴上一次性手套,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去剪他早已被血浸透的衣襟。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凉,粘腻。
衣料被剪开,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林月倒抽一口冷气。
那绝不是普通的刀伤或意外伤。伤口很深,边缘却相对整齐,位于左胸靠上的位置,差之毫厘便是心脏。此刻仍在缓慢地渗着暗红色的血,周围皮肤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肿胀。
这真的是……被匕首刺出来的?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沾了温水的毛巾,极其轻柔地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毛巾很快被染红。
莫小玖的身体在她碰到伤口的瞬间绷紧了,喉间溢出极力压抑的闷哼,额角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但他依旧睁着眼,看着她。
他的眼神让林月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那不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也不是看敌人的眼神。那是一种……近乎观察的眼神,冷静地评估着她的一切动作和反应。
这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在这样的重伤和诡异处境下,还保持着如此令人心寒的清醒?
清理,消毒,敷上厚厚的止血药粉,用绷带一圈圈缠绕、加压包扎。林月做得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够认真。整个过程中,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器械碰撞的轻响。
终于包扎完毕。林月退开两步,摘掉沾血的手套,看着沙发上那个被白色绷带缠绕了半个胸膛、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醒着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污和狼藉的客厅,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卷了她。
“暂时……只能这样。”她哑声说,“你这伤必须去医院。但我没办法解释你的来历和这身伤。”
莫小玖缓缓眨了下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此乃……何地?何年?”
林月报出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现代城市名称和公元纪年。
莫小玖眼中掠过极深的茫然,随即又归于沉寂。他闭了闭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又问:“你……名唤阿月?”
“林月。”她纠正,“双木林。”顿了顿,又像是解释般补充,“不是什么‘阿月’。”
莫小玖没有再问。他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或者说,得到了此刻最关键的信息。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微弱,眼睛也缓缓闭上,像是昏睡了过去,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承受着痛苦。
林月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凭空出现、搅乱她一切的男人,又看向静静躺在血污狼藉中的那本笔记本。
她走过去,捡起它。
最新显现的那几行字下面,墨迹并未消退。而在最下方,空白的纸页上,又有一行新的小字,正在悄然浮现:
【第一步已成。】
【他的血止于此间,你的命运亦与之相系。】
【明日辰时,祸起东方。慎之。】
“祸起东方……”林月喃喃重复,下意识地看向客厅东面的窗户。
窗外,都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夜幕深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平静、普通、只是有点倒霉的独居生活,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而她甚至不知道,这场荒诞剧的剧本,下一页究竟写着什么。
(第五章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