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涟漪 ...
-
沈怀熙指尖摩挲着手链上的暗纹,眸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审慎。
但是…
即便眼线回报的关于她的种种细节都透着坦荡。
可乱世浮萍,人心隔肚皮,仅凭几日观察便彻底卸防,未免太过冒险。
上次寿宴两人的交谈不过寥寥几句,真正的近距离接触终究不够,若想彻底摸清许念昕的底细,总得创造个更私密的场合。
那就…
她沉吟片刻,抬眸唤来顾梦,声音压低:“阿梦,你扮成府里的丫鬟,去沈砚青的照相馆一趟。就说我听闻许念昕姑娘摄影技艺精湛,想请她来府中拍几组写真,酬劳加倍,务必显得恳切些,别露了破绽。”
顾梦颔首应下,次日便换上粗布丫鬟服,提着个描金小匣子来到照相馆。
刚报出“军阀府三姨太有请”,沈砚青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间支棱起来,目光在那沉甸甸的匣子上转了两圈,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哎呀,原来是府里的贵人!快请坐,快请坐!”
待顾梦说明来意,强调“三姨太特意指定许念昕姑娘,酬劳按双倍给”时,沈砚青的眼睛立马亮了,连忙搓着手应承: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念昕是我们这儿最出色的摄影师,保准把三姨太拍得貌若天仙!”
送走顾梦时,他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劳烦姑娘回去禀报三姨太,我们一定准时赴约,绝不让贵人等急了!”
顾梦一走,沈砚青立马转身冲进后堂,见许念昕正蹲在地上调试相机,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拍着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与谄媚:
“念昕啊,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许念昕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相机险些晃了晃,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军阀府的三姨太!指名道姓要你去拍照!”沈砚青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得意,
“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可是军阀府的贵人,能攀上这层关系,咱们照相馆以后在这城里还不是横着走?”
他搓了搓手,又叮嘱道:“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拍,多顺着三姨太的心意来。
拍得好了,赏钱少不了你的,说不定以后府里有什么喜庆事儿,都会来找咱们,那生意可就源源不断了!”
许念昕握着相机的手一顿,指尖微微发凉,一时有些发怔。
他…
最近感觉变了好多。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沈老板近来的变化。
初见时,他虽看重生意,却还带着几分文人的儒雅,会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会和她探讨拍摄技巧,对伙计也多有包容。
可这阵子,他脸上的应酬笑容越来越浓,眼底的市侩也渐渐显露,遇到穿长衫、戴礼帽的权贵,腰杆弯得比谁都快,甚至常常整日出外,照相馆里寻不到人影,问起便只含糊说是“谈生意”。
这样的转变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仿佛眼前的沈砚青,和当初那个愿意收留她、给她工作机会的“沈先生”渐渐判若两人……
但她也能理解,毕竟这样动荡的年代的人们,大多是挤破头都想攀上权贵的。
如果只是平民百姓,想在这个时代仅仅靠自己的双手生存下去,真的太不容易了……
“念昕?许念昕!”沈砚青见她半天没应声,又唤了两声,语气里带了点催促。
许念昕回过神,连忙收回思绪,点头应道:“诶,诶,好的沈先生,我知道了,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拍的。”
话音刚落,她一个念头突然撞进脑海。
诶?等等?给谁拍??
军阀府的三姨太???
她瞳孔微缩,手中的相机险些没拿稳,心想。
是那位……吗?
上次李家寿宴上的画面瞬间清晰浮现:大夫人端着描金茶盏,笑意盈盈却话里带刺,暗讽三姨太不受宠、性情孤僻。
二姨太更是刁蛮跋扈,双手叉腰怒斥她“无儿无女、不受司令待见”,骂她穿得素净是“咒李老夫人寿辰不吉”,甚至尖酸嘲讽她“卑贱出身配不上军阀府”。
甚至二姨太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她才踉跄着跌坐在地,模样凄楚至极。
周围宾客纷纷侧目,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当时她刚踏入前厅,撞见这一幕,她才见不得这般仗势欺人的行径。
于是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挡在她面前,站出来为她说话。
我只记得她楚楚可怜的眉眼,和她身上淡淡的海棠香气……
不过…
她为何会突然约她去府中拍照?
是单纯感念寿宴上的解围之恩吗 ?
还是欣赏她的技艺?
亦或是……另有目的?
许念昕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惊讶,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好奇,不自觉地握紧了相机……
暮春的军阀府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朱墙黛瓦间漫着清甜的香。
西侧庭院的海棠树已缀满繁花,粉白花瓣凝着晨露,层层叠叠压弯了枝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漫天飘洒的碎雪,落在青石板上、飞檐上,也落在树下立着的女子肩头。
沈怀熙鬓边垂着两缕软发,被风拂得轻轻贴在颊边。
她的眉眼生得极柔,眼尾带着天然的浅愁,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却偏生透着几分疏离的清冷,温婉中藏着不易接近的凄美。
她垂着眼睫,阳光穿过花瓣缝隙,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斑驳光影,整个人静谧得让人不忍打扰。
实则她的心思早已千回百转:
今日或许便是摸清许念昕底细的最好时机。
寿宴上的解围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受人指使的刻意接近?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的是纯粹还是伪装?
这次接触,我定要好好观察她的言行举止。
也不能再像上次那般轻易动摇。
与此同时,许念昕正提着沉甸甸的相机箱,站在军阀府朱漆大门前,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天刚亮她便起了身,反复检查相机镜头、胶卷,连衣服都换了三套,既怕穿着随意失了专业,又怕太过张扬惹贵人不快。
一想到即将见到的女子,心头既有几分期盼,又有几分未知的忐忑。
她为何突然邀我拍照呢?
是真的感念我的解围之恩,还是另有图谋?
这深宅大院里,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跟着引路丫鬟走进府中,许念昕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甬道两侧的碧草如茵,墙角爬着翠绿的藤蔓,廊柱上的雕纹精致繁复,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衬得整个府邸愈发静谧。
空气中满是海棠花的甜香,混合着草木的清新,与街市的喧嚣截然不同,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那株繁茂的海棠树下,立着的女子瞬间撞入眼帘。
风拂过枝头,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垂着眼站在那里,月白旗袍勾勒出的身姿,宛如月下仙子,清冷中带着温柔,凄美中透着坚韧。
许念昕看得失了神,手里的相机箱险些滑落,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悸动:
上次没怎么细看。
原来她这般好看。
比记忆中还要动人,连飘落的海棠花,都像是为她特意铺就的背景。
“许姑娘,你来了。”
清甜温婉的声音传来,沈怀熙抬眸望过来,眼底瞬间漾起柔和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不等许念昕反应,她便伸出白皙纤细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微凉,触感细腻,带着淡淡的海棠香气。
“上次寿宴,多谢你挺身而出护着我。”沈怀熙的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那般情形下,人人都避之不及,唯有你肯为我说话,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不是吧。
怎么突然牵手?!
许念昕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整懵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耳根也红得发烫。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怀熙掌心的温度,那微凉的触感顺着手腕蔓延至全身,让她心跳得更快了,连呼吸都微乱。
她连忙抽回手,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指尖,小声说:“没、没什么的沈小姐,我只是看不惯有人仗势欺人,那是我应该做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她连忙转移话题,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对了沈小姐,这府上怎么只有你一人?大夫人、二姨太和司令先生呢?”
沈怀熙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迅速蒙上一层委屈的薄雾,垂着眼睫,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柔弱,声音软得像棉花,却又透着勾人的意味:“他们啊,今日一同去赴军政总长家的宴了。”
“那你怎么没去?”许念昕下意识地追问。
沈怀熙抬眸看她,眼底水光潋滟,模样楚楚可怜:“我这个不受待见的三房姨太,家世普通又无子嗣,自是不配踏入那样的场合,免得丢了司令的脸面。”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许念昕。
她瞬间皱起眉,眼里满是心疼与愤怒,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凭什么啊!这也太过分了!不过是赴宴而已,哪有什么配不配的?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说着便要往外走,“不行,我得去找他们理论!”
“许姑娘,别去。”沈怀熙连忙拉住她,声音依旧柔弱,“这府里的规矩就是如此,我早就习惯了。”
许念昕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更疼了。
她想起现代社会女性的平等与自由,再看看眼前这个被封建礼教束缚的女子,不由得叹了口气,轻声安慰道:
“沈小姐,你别这么说。你很好,一点都不比别人差,是他们有眼无珠。以后若是再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
沈怀熙望着她眼底真挚的心疼,那光芒纯粹而热烈,不似伪装。
她握着许念昕手腕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泛起一阵涟漪:
或许,她真的不是沈砚青派来的人?
这样的善良与坦荡,是装不出来的。
风再次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两人肩头,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