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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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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前厅的喧嚣未曾停歇,红绸掩映下,觥筹交错的人影里,沈怀熙端着一盏温热的碧螺春。
指尖轻叩杯沿,目光却如无形的丝线,悄然缠绕在军阀、几位日方代表,以及许念昕身上。
她特意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座,鬓边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锐利,只留温婉的表象,而藏在袖中的指尖,偶尔会轻叩桌面——那是她与暗处眼线约定的信号,示意对方紧盯关键人物的交谈与动作。
日方代表身着笔挺的和服,腰间佩着短刀,与军阀及几位军政要员围在桌旁,神色间带着刻意的热络,口中说着半生不熟的中文,时而夹杂几句日语。
沈怀熙凝神细听,隐约捕捉到“矿产”“铁路”“合作”等字眼,心头一凛,正欲让眼线再靠近些,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许念昕的身影。
那姑娘背着黑色相机,步履轻快地穿梭在宾客之间,额角沁着薄汗,脸上却始终挂着明亮的笑意。
她刚为李老夫人与亲友拍完合影,便被几位太太拦住,请求单独拍照。
许念昕立刻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语气谦逊又热情:“太太们别急,一个个来,我帮你们找个光线好的位置。”
她说话时眼睛弯成了月牙,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对工作的热忱,伸手轻轻调整相机的焦距,指尖在机身按钮上灵活地跳动,动作娴熟而专业。
为了让几位穿旗袍的太太拍出最佳效果,她特意引导她们站到窗边,那里的自然光柔和不刺眼。
“张太太稍微侧一点身,这样旗袍的盘扣能更好地展现出来,”她轻声指导着,语气耐心十足,“李太太抬手扶一下鬓边的珠花,眼神柔和些,对,就是这样,特别美。”
她半蹲下身,调整相机角度,额前的碎发滑落,她随手用手背擦了擦汗,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按下快门的瞬间,她会轻声说一句“完美”,声音清脆得像风铃,让原本有些拘谨的太太们都放松了下来。
随后有宾客提议拍集体照,许念昕立刻应下,快步跑到人群前方,踮起脚尖招呼大家:
“麻烦各位往前靠一靠,中间的长辈往前站些,孩子们可以到前排来。”
她一边组织队形,一边不忘调整相机参数,时而弯腰检查镜头,时而抬头观察光线,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有调皮的孩童跑出队伍,她也不恼,笑着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小朋友乖,拍完照姐姐给你糖吃,咱们一起合个影好不好?”
孩童被她温柔的语气打动,乖乖回到队伍里,她才松了口气,回到相机后,再次露出专业的笑容:“大家看镜头,笑一笑,三、二、一!”
沈怀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看着她全程忙碌的身影,听着她温和有礼的话语,感受着她对工作的一丝不苟——
她会为了捕捉一个自然的瞬间,悄悄跟在宾客身后,耐心等待最佳时机;会为了让照片效果更好,反复调整角度和参数,哪怕额头的汗珠浸湿了发丝也浑然不觉。
她会在宾客对照片提出疑问时,细致地解释拍摄技巧和后期处理的可能,眼神里闪烁着对摄影的热爱与执着。
这样的姑娘…
会是那样的人吗?
期间,有日方代表好奇地凑到许念昕身边,用日语询问相机的型号和拍摄技巧。
许念昕愣了一下,还好她之前在现代拍照经常需要与外国的明星打交道,为此她特地学习过一些语言。
随即用流利的日语回应着,虽然语气带着几分青涩,却条理清晰。
沈怀熙心中一动,凝神倾听。
她和日本人交流了?
她会要露馅了吗?
却发现她们的对话始终围绕着摄影,没有半句涉及军政或机密。
许念昕甚至还热情地为那位日方代表拍了几张照片,邀请他稍后去暗房查看效果,全程坦荡自然,没有丝毫刻意攀附或打探的意味。
看到这里,沈怀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还是没有。
她原本以为,许念昕作为受邀而来的摄影师,或许会借着工作的便利,暗中观察或打探些什么,毕竟沈砚青的身份本就敏感。
可眼下看来,这姑娘似乎真的只是专注于自己的工作,那份纯粹的热忱不像是伪装。
可这乱世之中,人心叵测,笑里藏刀、人面兽心之辈她见得太多了。
仅凭一场寿宴的观察,或许也过于草率了些。
她依旧保持着警惕,只是那份怀疑,悄然淡了一丝。
寿宴结束后,沈怀熙回到军阀府的别院,立刻吩咐手下:“去,暗中盯着许念昕的动向,她每天见了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一一记录下来,不准遗漏半点细节。”
手下领命而去,此后数日,每日都会向沈怀熙禀报许念昕的行踪。
据眼线回报,许念昕的生活过得简单而规律。每天清晨,她都会准时起床,洗漱完毕后,便背着相机出门,步行前往她工作的照相馆。
一路上,她总是走得不快,会留意路边的风景,偶尔看到有趣的场景,便会停下脚步,举起相机拍下。
到了照相馆,她便立刻投入工作,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明亮。
整理底片时,她会小心翼翼地将每一张底片分类归档,动作轻柔,生怕损坏;为顾客拍照时,她依旧耐心十足,会根据顾客的需求和特点,量身定制拍摄方案,哪怕是重复拍摄多次,也毫无怨言。
有顾客带着老旧的照片来修复,她会花费几个小时的时间,细致地处理照片上的划痕和污渍,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张照片。
同事都说她是个“工作狂”,她却笑着回应:“每一张照片都承载着别人的回忆,不能马虎。”
中午时分,她会在照相馆附近的小面馆吃一碗简单的阳春面,偶尔会多加一个卤蛋,满足地吃完后便回到照相馆,要么整理照片,要么研究新的拍摄技巧,从不浪费半点时间。
傍晚下班,她会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家,路上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总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有卖花的小姑娘被调皮的男孩抢走了花篮,急得哭了起来,她会追上去帮小姑娘夺回花篮,还会买下一束花,安慰哭泣的小姑娘。
有跛脚的百姓过街道,她会停下脚步,搀扶着对方慢慢走过车马多的地方,直到对方安全到达对面,她才转身离开。
她的生活平淡无奇,没有结交什么可疑的人物,也没有去过什么敏感的地方,每天只是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用一颗善良的心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生活不算富裕,穿的衣服总是洗得有些发白,吃的也都是简单的饭菜,却愿意屡次为陌生人付出时间和精力,不求回报。
手下将这几日的观察结果一一禀报完毕,沈怀熙坐在窗边,手中摩挲着她的手链,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自己在乱世中摸爬滚打的这些年,见过太多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为了生存尔虞我诈,人人都只为自己考虑,善良和纯粹早已成了稀缺之物。
而许念昕,这个姑娘…
她却在这动荡的年代里,始终保持着本心,活得坦荡而温暖。
一个人能装一时,却装不了这么久。
能在人前伪装善良,却难在人后始终保持纯粹。
沈怀熙心中的怀疑,在这些日复一日的真实场景面前,渐渐松动了。
她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的力道渐渐放缓。
或许,是我有疑心病了。
这样的女子,在这世道里…
实在太过难得。
她竟有些不忍再用恶意去揣测和怀疑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