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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做个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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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念昕靠着走廊墙壁站了片刻,手腕上的红痕还在隐隐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委屈和疑惑压下去,抬手理了理鬓发,转身时脸上已重新挂起惯有的明媚笑意,仿佛刚才那场不快从未发生。
呼。
不能让大家看出破绽。
她走到外间,伙计们正忙着给相机装片,见她过来,纷纷笑着招呼,她一一应着,拿起抹布擦起镜头,指尖的动作稳而轻快,只是偶尔瞥见里屋紧闭的房门,心头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她心里明镜似的,沈砚青的反常绝非偶然,那木匣里藏着的,定是能颠覆他温文表象的秘密。
可她一个普通打工人,还是莫名其妙穿越来的,无依无靠的,仅凭一己之力、一时怀疑便贸然行事,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何况,沈砚青待她一向不薄,若没有确凿证据,她实在不愿轻易撕破脸。
再等等,再看看吧,观察观察。
她在心里默念,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相机的光圈调节上,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审慎。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的翠明楼门前车水马龙,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朱漆大门飘出来,勾得路人频频侧目。
顾梦一身蓝白锦袍,腰间系着玉扣,长发束成利落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墨玉簪。
她刻意压低声线,让嗓音多了几分男子的清朗,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摇着一把绘着寒梅图的折扇,步态闲散地踏入楼中。
如今她扮作男子已经炉火纯青了,他肩背挺直却不僵硬,折扇开合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纨绔气,眼神扫过周遭时,既有几分漫不经心,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力。
“公子又来啦!”楼下的姑娘们眼尖,立刻簇拥上来,香风阵阵,软语呢喃。
顾梦抬手虚虚一挡,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诶,今个小爷要找你们月季姐姐,你们且自去玩着,回头有赏~”
姑娘们见状,只得娇嗔着散去,眼神里却有些羡慕嫉妒——这位秀气的公子居然点名找月季,偏月季又被掌柜的特意关照,不许接客不许受气,这般待遇,实在令人艳羡。
顾梦拾级而上,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走廊寂静,唯有最里头的房间亮着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翻书的沙沙声。
她抬手叩了叩门,指节轻叩木门,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进。”
一声女声传来,清冷中带着几分慵懒。
顾梦推开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屋内的女子身上。
月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穿了件水绿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好像状态好多了。
上次见她时,她面色憔悴,眼底满是疲惫与戒备,如今脸颊已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眉眼间的魅惑却丝毫未减,反而因气色好转而更显动人。
上次没注意。
原来她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她手中捏着一卷书,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抬手翻页时,指尖纤细白皙,不经意间便撩人心弦。
听到脚步声,月季抬眸看来,目光在触及顾梦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眉头便紧紧蹙起。
是“他”?
“他”来做什么?
她冰雪聪明,这段时日翠明楼上下对她的态度天翻地覆,掌柜的对她敬如上宾,再无人敢随意差遣,这一切的转变,都始于眼前这位“公子”上次来过之后。
想必“他”此番前来,一定有所图谋吧。
她上下打量着顾梦,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浓浓的警惕和探究。
眼前的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笑容温和,可她总觉得这温和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天上不会掉馅饼,对方平白无故出手相助,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看中了她的容貌,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盘旋。她无法不去猜忌。
顾梦将她眼中的怀疑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是语气放缓了些,指了指软榻旁的椅子:“介意我坐着聊吗,月季小姐?”
月季没有回答,只是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看穿。
那眼神太过直白,带着审视和防备,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顾梦见状,抿了抿唇,轻轻叹了口气,将折扇合上放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听起来诚恳了许多:“嗯…实不相瞒,我…想同你做个交易。”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说话,静静等待着月季的反应,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期待她的反应。
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女子,不同于寻常女子,她不会就这样轻易应下…
果然,正如顾梦所想,月季听到此话后,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不少,眼睛骤然眯起,眼尾锋利得像淬寒的刀锋,直勾勾地钉在顾梦脸上。
他什么意思?
她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猜忌,仿佛顾梦口中的“交易”是什么吞人的陷阱。
她盯着顾梦的嘴唇,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只余下胸腔里沉沉的起伏,一字不落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连眼底那点因气色好转而染上的柔光,都瞬间被冰封成了冷硬的戒备。
顾梦见状,非但没有慌,反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先从眼底漫开,染软了眉梢的弧度,唇角轻轻上扬,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连方才诚恳的语气都添了几分了然的轻松,她缓声道:“你用那种警惕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我,不好吧,月季姑娘。”
“我可是想和你谈正经交易呢,月季姑娘。我呢,想借用你在翠明楼的身份,帮我打听这里宾客的消息,然后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你意向如何?”
月季听完,先是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事,下一秒,一声冷笑从她喉间溢出,那笑声里裹着浓浓的嘲讽与不屑。
且听听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眼神里的凌厉褪去几分,却多了些世故的凉薄,声音清冷冷的,带着几分挑明的直白:“要我给你做事,那你给我的好处呢?是什么?”
“说是要做交易,总要双方各取所需吧。你说呢,公子?”她扬眉看着她,语气中暗含几分挑逗。
顾梦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案上折扇的竹柄,语气坦然又笃定:
“别急啊,月季姑娘,我许诺给你的好处就是——我会帮你,脱离苦海,离开这儿,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离开”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月季心上,她整个人瞬间怔住了。
什么?
离开吗。
方才还紧绷的身体猛地一僵,凌厉的眼神骤然涣散,瞳孔里面翻涌着震惊、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强行按下去的、连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渴望。
谁不想离开呢?
她做梦都想离开这儿。
从她记事起,苦难就像附骨之疽。
父母双亡那年,她才十二岁,抱着才刚刚两岁的小妹,在寒冬里缩在破庙的草堆里,啃着捡来的发霉窝头,冻得手指脚趾生了冻疮,烂得流脓也只能咬着牙忍着。
后来为了给小妹换一口热粥,她去大户人家做童工,被管家打骂,被仆妇刁难,吃不饱穿不暖,夜里还要抱着小妹偷偷抹泪。
原以为熬到小妹长大些就能好起来,却不料被同乡算计,灌了迷药卖到翠明楼,签下那纸沾着血泪的卖身契……
从此,这朱漆大门里的风花雪月,于她而言,不过是吃人的囚笼。
她见过楼里姑娘反抗被打断腿,见过有人不愿受辱吞金自尽,见过宾客们道貌岸然的嘴脸下藏着的肮脏心思,她早就不信这世间有什么善意,也早没了活下去的念想,唯一的牵挂,便是被她藏在城郊破屋的小妹。
她怕小妹知道自己的处境,每次偷偷去看她,都要换上最干净的衣裳,遮住手腕上被掐出的淤青,强装出欢喜的模样。
小妹总是很懂事,从不问她在城里做什么,只是每次她要走时,都会攥着她的衣角,眼睛里蓄满了泪,那眼神里的悲伤与不舍,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月季的心,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多想带小妹走,多想让小妹不用再过像她一样颠沛流离的日子,多想让她能读书识字,能嫁个好人家,能拥有她从未有过的、干干净净的人生。
可这渴望,早已被岁月和苦难磨成了不敢触碰的奢望。
她虽心有志向,她渴望读书识字,渴望能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和小妹,渴望拥有幸福美好的未来,却都只能沦为奢望,因为她已被困在这一方囚笼,难以逃脱……
心思翻涌间,月季放在膝头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泛白,连指节都微微颤抖。
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又酸又胀。
她动心了,真的动心了。
这个条件真的太让她心动了…
哪怕只是一丝渺茫的希望,哪怕这希望来自一个陌生又神秘的人,也足以让她冰封的心湖泛起涟漪。
我…真的好想离开!
可下一秒,理智又猛地将她拉了回来。
对于眼前这人,他的家世背景一无所知,仅凭两次出手相助,凭一句“帮你离开”,就能信吗?
这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
说不定,对方只是想利用她,等榨干她的价值,便会像丢弃垃圾一样把她推开,到时候,她逃不出去便罢了,就怕小妹都会受牵连。
月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决绝。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手,语气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您另请高明吧。我是不会答应你的。你走吧。”
顾梦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底的期待并未褪去,反倒多了几分了然的沉静。
哦?
明明对我提出的条件很心动了。
这都没答应?
有意思。
那我只能用些…
非常手段了。
她看着月季强装出来的冷漠,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挣扎,她心中了然,想到了怎么说服她的法子。
她缓缓拿起桌案上的折扇,轻轻展开,扇面上的寒梅在暖黄的灯光下,透着几分孤高的倔强,好似她一般。
她站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门口,顿了顿,才回头看向软榻上的女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狡黠:“没关系,你现在不同意没关系,我会让你同意的,那我们来日方长了,小美人。”
话音落下,她挥着折扇走出房间,带上房门,木质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将屋内的寂静与屋外的喧嚣彻底隔开。
月季依旧斜倚在软榻上,却再没了翻书的心思。
她眉头紧蹙,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会让我同意的”?
还有什么“来日方长”??
那人的话让她捉摸不清,她只觉得有种隐隐的不安在心口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