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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蝴蝶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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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念昕的膝盖已经软得发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后背被血与雨水浸透的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额角的碎发糊在脸上,视线都有些模糊,却死死攥着沈怀熙的膝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直到摸到院门上冰凉的铜环,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推开虚掩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惊飞了檐下躲雨的几只麻雀。
她踉跄着迈过门槛,顾不得拍打身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直奔西侧的边房。
屋里没点灯,昏暗得只能看清大致轮廓,她摸索着推开房门,反手带上门挡去外面的风雨,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小心翼翼地转身,慢慢屈膝,将沈怀熙轻轻放在铺着粗布褥子的床榻上。
她先稳住沈怀熙的上半身,让她缓缓平躺,再慢慢挪开托着膝弯的手,指尖离开温热的皮肤时,还下意识地顿了顿。
沈怀熙刚一沾床,便忍不住闷哼一声,眉头拧得紧紧的,苍白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显然是伤口的剧痛让她难以忍耐。
太冷了。
她又淋雨。
会生病。
赶紧赶紧生火!
许念昕顾不上擦拭自己脸上的雨水,也没在意自己衣摆上蹭到的暗红血迹,转身就往屋外跑。
灶房里的柴火是早就劈好码齐的,她手抖着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燃引火绒,火苗“噼啪”地舔舐着木柴,很快就燃起了跳跃的火光。
她又拎起墙角的铜壶,往里面灌满井水,架在火炉上,再转身回到边房,将靠墙的小火炉拎到床边,添了几块木炭,用扇子轻轻扇了几下,让炭火燃得更旺些。
橘红色的火光漫开来,映得屋里暖了几分,也照亮了许念昕湿漉漉的脸颊。
她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淌,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衣襟上,胸前的布料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得先去帮她把湿衣服脱下来。
她喘着气,蹲在床边,看着沈怀熙苍白如纸的脸,眉头皱得能拧出水来,眼里满是焦灼,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冒犯了,姑娘,我得先帮你脱下湿衣服,再处理伤口。不然淋了这么久的雨,再加上伤口不处理,肯定要发烧感染的。”
沈怀熙的意识在疼痛与暖意的交织中昏沉浮动,像是漂浮在温水里,耳边模糊的声音渐渐清晰。
她艰难地掀开眼睫,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神涣散地望着眼前的姑娘,那双眼眸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像揉碎了的星光,暖得让她心头一软。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溢出几声细碎的呜咽,最终化作两声轻轻的“嗯……嗯”
尾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像是小猫的呢喃,这样的她好像与刚刚厉声呵斥许念昕时的她判若两人。
许念昕得了应允,立刻转身去柜子里翻找。她蹲在柜前,拉开抽屉时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很快便找出了消毒用的酒精、碘伏,还有一卷干净的纱布和几根棉签,一并放在床头的矮柜上。
她伸出手,指尖先轻轻碰了碰沈怀熙肩头的夜行衣,冰凉的布料下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意还在蔓延。
呼。
不紧张不紧张。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解开衣襟上的盘扣,银质的扣子被雨水泡得有些凉,她的指尖带着暖意,尽量避开伤口的位置,一点点将湿透的夜行衣从沈怀熙的肩头褪下。
当那片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火光中时,许念昕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我的天啊!
这该多疼啊!
妈呀!看的都可怕极了!
那道伤口划得极深,皮肉外翻着,暗红的血还在缓缓渗出,混着之前凝固的血痂,看得她心头一阵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
“太过分了……”她咬着下唇,小声嘟囔着,眼里满是心疼,“都把人伤成这样了,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狠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拿起棉签蘸了些碘伏,手腕微微悬着,生怕力道重了。
不能太用力。
不然肯定更疼。
要小心…
她先从伤口边缘开始,轻轻擦拭着周围的血迹,棉签很快就被染成了红色。她换了一根又一根棉签,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瓷器,每擦一下都要顿一顿,观察沈怀熙的反应。
沈怀熙的身体紧绷着,碘伏触碰到伤口时,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浑身一颤。
她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唇瓣被咬得泛起白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连带着手臂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推开许念昕的手,只是将脸侧到一边,不停地颤抖着,承受着这份疼痛。
一定很疼吧…
许念昕看她这样,动作愈发轻柔,甚至放轻了呼吸。
擦完碘伏,她又拿起蘸了酒精的棉签,刚碰到伤口,就见沈怀熙的身体猛地一缩,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尾滑落,顺着鬓角渗进枕巾里。
哇!
完了完了…
“对不起对不起,”许念昕连忙停下动作,声音里带着歉意,“是不是很疼?我再轻一点,再轻一点。”
她放缓了速度,几乎是用棉签轻轻点拭着伤口,直到将血迹彻底清理干净,才拿起纱布。
她有些笨拙地展开纱布,小心翼翼地绕着沈怀熙的肩头缠绕,一圈又一圈,力道不敢太大,生怕勒得她难受,又怕太松起不到止血的作用。
这…
怎么打结啊?
缠到最后,她看着剩下的纱布头,犹豫了一下,在肩头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粉白色的纱布打成的结,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竟透着几分笨拙的可爱。
诶呀。
丑是丑了点,那也只能这样了。
不好意思了嘿嘿。
系完蝴蝶结,她才松了口气,许念昕帮她整理着衣襟,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怀熙脸上的银纹面具,面具边缘还沾着雨水和少许血渍,衬得那露在外面的眼角愈发清冷。
她心里一动,想着帮她擦干净,伸手就想去碰那冰凉的面具。
指尖刚要触碰到面具,沈怀熙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清明了几分,像是瞬间惊醒的猎手。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抬手抓住了许念昕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许念昕“呀”了一声。
沈怀熙的指尖冰凉,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眼神里又充斥回原来的狠厉,声音沙哑却带着十足的警告:“别乱碰我的东西。”
许念昕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腕被攥得有些疼,原本就有些委屈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刚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又这么凶?
学变脸的吗?
她撅着嘴,眼眶微微泛红,小声嘟囔着:“不动就不动嘛,那么凶干嘛,我只是想帮你擦干净而已。”
她说着,挣了挣手腕,沈怀熙也松开了手,只是眼神依旧警告似地看着她。
她还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许念昕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本来还想着帮沈怀熙把湿夜行衣换下拿去烤一烤,等烘干了再给她穿,可一想到刚才沈怀熙的态度,又有些犹豫。
算了。
还是不自讨苦吃了。
脸颊悄悄泛起红晕,毕竟要脱对方的衣服,确实有些冒犯,万一再被她骂一顿,岂不是自讨没趣。
那也不能让人家发烧吧…
她想了想,还是起身把火炉往床边又挪了挪,让炭火的暖意能更直接地笼罩着沈怀熙。
又拿起一旁的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轻声说:“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有什么事的话,就喊我一声,我就在隔壁主屋。”
说罢,她看了一眼沈怀熙紧闭的眼睫,转身轻轻带上房门,脚步轻快地回到了主屋。
一进门,她就再也撑不住了,浑身的疲惫感瞬间袭来。她先打来温水,把脸上和手上的血迹仔细清洗干净,又换下了湿透的衣服,才一头栽倒在床上。
呼。
好累啊。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全是那个戴面具的神秘女子。
不过…她是谁呢?
大晚上的为什么会被人伤到?
脸上还带着面具…她是什么组织吗?
好好奇啊。
一个个疑问冒了出来,让她有些难以入睡。
可立马她又伸出手,在空气中挥了挥,像是想把这些乱糟糟的疑惑都打散,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诶呀,不想了不想了,今天累坏了,赶紧睡觉。”
可眼皮刚要合上,脑海里又浮现出她那强忍疼痛的模样,心头不由得又软了下来。
哎…
她应该是个好人…
要是不那么凶就好了。
而边房里,沈怀熙听着房门关上的轻响,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肩头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身上盖着的薄被带着淡淡的清香,和她身上的气息一样。
她能感受到火炉传来的暖意,还有肩头那个小小的蝴蝶结带来的,那点笨拙的可爱。
她…
还挺可爱的。
像是一颗小石子,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她微微侧过头,望着窗外依旧淅沥的雨丝,眼睫轻轻颤抖着,心底那道裂开的缝隙,似乎又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