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轨》今日止戈

6、辛苦? 他只是不

　　灯光暧暧，暖色流淌质感的裙摆与流苏，海藻般的头发贴靠了许景行的臂弯，全身贴紧，那是男女能亲密感应对方身体轮廓的距离。

　　看不清女人的脸，她埋在许景行的怀里。

　　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庄栖迟心脏仿佛被抽住，准备拉黑的动作也停下了。

　　这次她没有找陈上境，没找任何人，而是保存了那张图，再拉黑对方。

　　图片转到电脑上，放大，看了地板瓷砖，边侧电梯的一截，以及这个抓拍角度....

　　庄栖迟表情异常凝重，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她联系了许景行，问什么时候到家，后者歉意回复明天有外省项目，今晚就得出差，就不回家了。

　　有那么一瞬间，庄栖迟心态是疲惫的。

　　但她克服了这一个瞬间，因为知道现在赚钱很不容易。

　　每个人如是。

　　“没事，注意安全，好好吃饭。”

　　次日，庄栖迟去上课。

　　一切如常，也没再联系许景行，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她昨晚遭遇了什么。

　　快放学的时候，蒋三宝小心翼翼挪过来，在班级外喊住了她。

　　“老师，昨天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告诉我小叔的。”

　　庄栖迟思虑一转：这孩子在替她的女保镖掩饰，心地蛮善良的，外刚内柔。

　　庄栖迟尤能抓住他人人性的光辉，何况这人是自己学生。

　　神态温柔了几分。

　　“没事的，老师没在意这个，而且长辈关心孩子，这也是人之常情。”

　　都说有钱人家的孩子人傻钱多，实则被细心教养的，多精明且心思如发，有判断力。

　　蒋三宝看得出庄栖迟是真心话，松口气，转而提及自己快生日了，想要邀请庄栖迟。

　　庄栖迟一听要去她家里，当即就婉拒了。

　　蒋三宝也不意外，但略挣扎，“是我自己家，不是我家老宅呢，我小叔不在的。”

　　她看得出庄栖迟似乎有点顾忌自家小叔。

　　那很正常了。

　　从前面的事件跟这两个月的接触来看，这位新来的数学老师为人很正直，有底线，反而让蒋三宝钦佩，也能反推这样的人肯定极为反感恶名在外的蒋乌衡。

　　庄栖迟略尴尬，否认道：“没，跟蒋先生没关系，只是最近课程多，要备课，还有数学竞赛快到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哦~~”

　　蒋三宝只能遗憾接受，但还是解释了一句，”我小叔不像外面传的那么坏，不会胡乱欺负人。”

　　庄栖迟：“.....嗯嗯，老师知道的......明天周末，你今天早点回家，可能要下暴雨。”

　　本来也不认识，对她无关紧要来着。

　　庄栖迟也提醒了后头的学生，“赵子祈，顾桑卿，你们做完卫生也早点回，就算当时没下雨，走的时候取一下班级的公用雨伞，万一路上来雨容易淋着。”

　　她留意到顾桑卿的书包边侧网兜里兜着粉红麦兜保温杯。

　　嗯？是蒋三宝送顾桑卿的啊。

　　“好的老师。”

　　蒋三宝回头，看到自己秀气寡言的同桌顾桑卿清清冷冷回应了老师。

　　这位庄老师才刚来，实则就已经了解了班里所有学生，也对家境不好或者家庭关系不健全的学生多加照顾，润物细无声。

　　——————
　　庄栖迟跟陈上境他们约了周日聚会，但周六这天，她一整天都在家。

　　傍晚，黄昏入窗，整个客厅跟餐厅都相似铺上了一层油画。

　　门开，门关。

　　许景行把车钥匙放在玄关小竹篮上，抬眼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妻子沐浴在尤其漂亮的晚霞中，看着窗外的大都市，似走神。

　　“迟迟，我回来了。”

　　语气带着喜悦。

　　庄栖迟回神，起身走向餐厅，“现在吃饭吗？还是先去洗澡？”

　　“来记得吗？菜会不会冷了？这几天我太忙了，不然该是我做饭的。”

　　“不会，可以稍微热一些，你洗完澡刚好。”

　　许景行把自己打理好了，扫去疲惫，一身清爽回客厅，舒舒服服吃完可口的家常小菜。

　　庄栖迟等他吃完了，观察他神态，“你好像挺高兴的？”

　　“嗯，刚拿下一个大单，不出意外，这笔的提成有五十万，可惜我只是VP,不是SVP，不然分成更高！周维拿到一百多万呢！”

　　其实他如果是普通的VP,参与度不高，贡献不行，那万万没有五十万这么多。

　　可见许景行确实有才华且努力。

　　看到他脸上的满足跟欢喜，庄栖迟略安静，竟动摇了原本的心思。

　　五十万，本也值得她高兴啊。

　　她也是俗人。

　　就是......

　　许景行是了解她的，察觉到了异常，略不安，“迟迟，怎么了？你不高兴....等等，是今天的花吗？真有人追求你？”

　　庄栖迟稳定了情绪，拿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一张图，让他看。

　　许景行原本很放松，一看，身体僵住，身体前倾，猛然看向庄栖迟。

　　“我，我可以解释。”

　　他果断且清楚提及当时被那柳笙撞到怀里的事，“她快摔倒，我本能就扶了她，结果她扑过来，我本来想直接推开她。但是，她是柳家的千金，以前在公司就见过，是大客户女儿，我得罪不起，只能慢一拍才挪开她。”

　　“我没想到会被有心人拍下来。”

　　“这个人恐怕想挑拨我们夫妻关系，或者单纯要给我使坏。”

　　“但我还是对不起你，迟迟，之前我不提这事，是因为我怕你多想。”

　　“我对天发誓，我绝对跟她没有任何不干净的关系。”

　　庄栖迟在思索，“我信你，也看得出她是故意的，因为意外摔倒的人，不会在匆匆勾着包的时候，还掐出那么好看的兰花指，像是明知被偷拍，一心要出图。”

　　啊？

　　许景行仔细看，“还真是。”

　　他也被小妻子奇怪的观察点逗笑，很快又觉得不好笑了。

　　“这人，我讨厌非常，不懂她为何要这样，拿我当玩物？”

　　“这个偷拍角度好像是公馆的监控视角？并不是相机偷拍，迟迟你也看出来了，所以怀疑她是吗？”

　　“这个照片应该是她弄的，毕竟公馆算是她家的。”

　　他表情厌恶，不似作假，庄栖迟若有所思：“一开始，我以为是你公司内部的竞争对手，或者董大力报复我，毕竟送我的花跟卡片内容，更像是个别男人恶心人的手段。”

　　许景行看了短信，表情紧绷。

　　有钱男女狩猎玩物，在金融圈甚至任何行业都不奇怪。

　　连续的遭遇，让庄栖迟觉得景维的高层们并不像她开始判断的那么友好干净，甚至人人都戴着假面，分不清面具下的恶毒跟算几次。

　　她其实内心深处对景维已经有了排斥感，担心这种事越来越多，严重威胁夫妻两的人身安全，可许景行刚加入，前景大好，若是因为这种私底下的恶意算计而打退堂鼓，尤其是因为她的忧虑恐惧而放弃大好前途，她自己都觉得不妥。

　　——前程之于个人，是人生第一等大事，它未必比婚姻或者爱情重要，可反过来因为后者而舍弃前者，也显得有病且不值得。

　　她如此清醒，所以犹豫，但也就事论事。

　　“你看这个。”

　　“这是我从网上查到公馆的往日信息，有人去过，拍过照片，被网友挂了，我总结这些照片，找到其中夹带道路指引标识——其中这条路，我走过，那会的标识指向跟网上去年九月的完全不一样，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所以标识是被人特意改变过的。”

　　“我怀疑我撞到赵姐跟高总的事，也是被设计好的。”

　　“能做到这点的人.....你公司里同级的竞争对手恐怕还不够格。”

　　庄栖迟刚想指向景维内部。

　　许景行脱口而出：“是柳笙，她的嫉妒心如此重，就是要分裂我们夫妻感情，或者报复我往日拒绝她，但我跟她绝对没关系，我也不会动心。”

　　庄栖迟顿了下，“这个也有可能。”

　　她不好说：从宴会上的见闻，景维并不常在白象公馆聚餐，因为白象公馆一开始的定位不是企业高管，而是那些掌握话语权的上层人士，对于这种公馆，定位错误以至客户身份混杂，是很得罪VIP群体的事。那赵姐跟高总也就不可能常在白象胡来，还被柳笙知道并提前混乱标识来布局。

　　那么必然有一个非常了解周维等高层隐秘事的景维核心人物参与其中。

　　这人要么能跟柳笙搭上话，要么本身就能干预公馆的安排。

　　这人在上位，跟下位的许景行不存在竞争关系，至少不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庄栖迟总怀疑背后有更深的设计，可许景行更偏向男女之事的揣测。

　　也许在一些男人看来——如果是男女之事，确实没那么严重。

　　可自己一个外行都能分析出的事，聪明且敏锐的许景行应该更早看穿啊。

　　为何如此侥幸呢？

　　庄栖迟当然也是聪明人，可聪明人也有想不通的时候，或者她也会因为情感而避让正确答案。

　　然而本身这件事，也很难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不论是柳笙，还是那可能存在的神秘高层，都不是他们当前能得罪的存在。

　　除非他们能割舍前途，舍弃利益。

　　脑子里好像有根神经抽了抽，她不知道痛感在哪。

　　她知道许景行做不到。

　　庄栖迟抚了额侧，眉目微垂，”我不确定，只希望我们夫妻都能小心为上。”

　　许景行上前，安抚她，“迟迟，你放心，我一定坚守底线，只要我们夫妻互相相信彼此，绝对不会让这些人有可乘之机，也谢谢你这次信任我。”

　　庄栖迟看着熟悉的枕边人，透过他，也看到了柜子上摆放的相片。

　　其实这个家庭一开始是三个人，还有一个中年妇人，眉眼慈爱。

　　那是许景行的妈妈。

　　她心里一软，轻轻搂住他的脖子，反而宽慰他，“我确实信你，我这边没什么，是怕你在公司被人算计了，你千万要小心。”

　　“我不图你大富大贵的，只要安稳长久，将来想要的，我们都能有。”

　　“环境再不好，我们也可以像小乌龟一样慢慢呼吸，也没事的。”

　　她安抚他，也在给自己打气。

　　“尤其是你，许会长，你可是我们学校的才子，将来一定熠熠生辉，不要急。”

　　“好不好。”

　　他心爱的小妻子其实品味绝佳，从自己的衣服到配饰，都是她一手挑的，但自身并不爱用香水，身上只有浅淡的沐浴露清香，即便随风淡了香，也自有自身质感的如玉清润，温柔安抚人的时候，尤显得静凉人心的伏热躁动....许景行垂下眼，半膝跪地，抱住眼前沙发上柔弱纤软的女子，抚着她的脑袋贴着自己肩头。

　　“好，我答应你....迟迟，我们绝不分开。”

　　他们的身体，隔着衣物，但温度相融。

　　可明明贴身相拥，如此亲密，反而看不到彼此的脸跟神态。

　　此刻他们都不知道，在这样的小家里，在偌大的繁华都市，犹如巨大牢笼中的小小一格。

　　小小一格中的蝼蚁砂砾，其实连小乌龟都不如。

　　夜色已末，但黎明未来。

　　许景行睁开眼，看着已经安然沉睡的庄栖迟，小心起床，掖好被子，去了外面洗手间，完事后没回主卧，而是在城市蓝调的光晕中背对着窗户，沐浴在昏蓝色调中，打开手机，调出某条不备注号码发来的短信，查看了上面挑逗暧昧的用词，前面他基本不回复，涉及对方故意提及的工作了，才偶尔礼貌性不得罪应答。

　　已经持续一个月。

　　但也就这几天回复的文字变多了。

　　昨天的，昨晚的，最新，也就是今天早上开始的....

　　有以下文字。

　　——到了没？

　　——许先生比我想象的有才华，也更英俊。

　　——很辛苦啊，这么做项目。

　　——你对你的前程有什么想法吗？你的上司周维最近好像在打压你，我指名要你做的项目，你却不知？

　　——那个酒会没给你邀请函？我去说一声。

　　——现在有了吧。

　　——进来了没有，来我这。

　　——一个小项目而已，不值得你这么感谢我，我，只是不忍心你的才华被埋没。

　　——昨晚，我喝醉了，你也醉了，你不用有负担。

　　——其实，我羡慕庄小姐，她比我幸运。遇到了你这样好的男人。

　　......

　　只言片语，轻描淡写，偌大的“小项目”，数十万提成。

　　这就是别人的人生，而对方那样瑰丽从容的姿态，略带醉意的温柔，香水的气味如同区别地铁汗臭味的阶级感，让他屡屡如在云端。

　　让他每次都警惕又恍惚。

　　恍惚中，他又记得对方身上有真正权贵子弟的烙印。

　　可她又属于自己了。

　　他得到了蒋乌衡的女人。

　　好处已经到手了，别的就忘了吧，也不能再有别的了。

　　许景行咬着后槽牙，一一删掉。

　　删干净了。

　　最后右上角的...看着鲜红的“删除联系人”，迟疑了会。

　　啪嗒。

　　关闭屏幕。

　　他只是不愿意得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