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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林听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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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院所处的位置比成翎壁想象的要更偏僻,周围十里无人居住,街头的喧嚣在这里完全消失。如今是冬日,草缩在地底,柳树光着冠,完全一副凄凉景象。
成翎壁于这里呆了些日,看书、品茗、烤火,日子安和而无趣,就像是他天生长于这里一样。但无论他去那里,那个沉默寡言的人总跟在他身旁,坐在他身边,没有存在感,却和他以前一样孤寂。
而许临昭喜欢窝在一处,听着成翎壁的呼吸,望着外面的天空发呆。即便他很少与这位奇怪的人说话,但只要他在,就会感到些许有人陪的安心。
所以无论成翎壁去哪里,他都会默默跟在后面。
直到今日,不知那群人从哪里得知他的位置,来找麻烦,一群课业没完成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推搡着他,将生活上那些许的不爽发泄在他身上。
许临昭熟练的抱住头,率先蹲在墙角,准备迎接即将踹到身上的拳打脚踢。这么多年了,他以前可能还有些脾气,反复思索为什么受到这些伤害的只有他。
但后来他想明白了,他没错,就是这些人有病。但他们人太多,无论自己年长到多少岁,都惩治不了他们,即便有心反抗,但他也只能改变自己。
比如说选个挨打时不疼的姿势。
在拳头即将落到他身上时,风被截在眼前,许临昭悄悄抬眼,却发现现在应该在屋中读书的人,将他身前黑压压的人推开,挤出了天光。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成翎壁将那个孩子的腕握住,眸中的冷色让其他人感到畏惧,“打扰了我的清静。”
其他人都能退,唯有被抓住手的这个不知道该去哪里,他色荏内厉的大叫着为自己壮胆,“我在城里从未见过你,你是不是也是和他一样,是从外面来的灾星,我要让我爹娘把你抓起来!”
成翎壁不答,而是将束着自己头发的发带取下,动作略有些粗暴的将那人的双手和双脚捆在一起。
见其他人着急的在一旁跺脚,而被绑住的人愤恨的看着自己,才缓缓说道:“你欺负他,是因为只能欺负得过他。这是你的无能,也是给你的一个教训。”
“若你们敢将这件事宣扬出去,”他的声音依旧沉静温和,但没人敢看轻他,“我会将你们捆住扔到街上,让你们知道,即便是爹娘也会将你们抛弃。”
那群鹌鹑站在那里,没有一个敢吭声,一溜烟全要跑。躺在地上的那个也想跑,但他四肢不勤,只能“骨碌骨碌”滚着远去,最后还是成翎壁嫌他在这里碍眼,抓了个跑得最慢的让他把这人扛回去。
许临昭耳根微红的被他扶了起来,他没想到会背这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他有些局促的拍着身上的灰,不敢抬起头看那双眼睛。
成翎壁叹了口气,不知从哪掏出一瓶如水一样的药,抓住了他的手,涂在了被蹭破的地方。
许临昭沉默地看着地,任由自己被翻转涂抹了个彻底。
他会觉得自己是个麻烦,而不带他走吗?
这么想的时候,许临昭竟然有一种担子被放下来的轻松。抱着这样的想法,他竟有些期待的心惊胆战。
成翎壁如墨般的发轻垂在他耳边又离开,带来风的寒气,这人牵着他的手往前走,说:“我教你学剑吧学了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这次他没有试图挣脱开这只手,而是有些意外的落后半步跟在身后。
“你不愿意出门是因为他们?”
“嗯。”其实不止。
“我会护在你身边,你安心出去。”
“……嗯。”
许临昭回到院落里,坐在石凳上,原以为成翎壁刚才那句话不过是句玩笑,谁知他真的取了一把剑出来,青色的剑穗随风摇摆,最后落在石桌上。
“这柄剑叫做清羽,我的本命剑,但现在归你用。”
许临昭看着一尘不染的剑鞘,知道这柄剑一定很受主人的爱护,所以他摇了摇头,“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是你珍惜的东西。”
“珍惜的东西送珍视的人,”成翎壁将它推得离许临昭更近了些,“你是我的徒弟,它可以属于你,如今我也不太能用得上它了。”
见许临昭眼中有些迟疑,成翎壁以为他拜与他同样年岁的人为师还是有些不适应,所以他补充了一句,“作为好友也是如此,拿上它吧”
许临昭本就对这柄剑充满好奇,再听眼前人都这么说了,他就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的想要将它捧起,却因为它的重量,双手猛地下坠,堪堪在快落地时聚上力气,将它抱了起来。
成翎壁见此,轻轻笑了,“待你修仙后,就能很轻松的将它举起了。”
“如何修仙?”许临昭靠着石桌,借着力打量着手中的剑。
“与天地沟通,将灵气汇聚于丹田。”
见许临昭还是有些不明白,他难得起了些兴趣,决定干一件大事。
“到我身旁来,给你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许临昭扭腰将清羽剑重新放回桌子上,快速来到成翎壁身旁站定。
成翎壁见此又笑了,他从怀中储物袋里取出一张符箓,放到许临昭眼前,“对它吹一下。”
许临昭依言照做,那张符箓被气一吹,燃起蓝色的光,周围静了一刻,随即扬起更大的风,将柳树的枯干吹得沙沙作响。
“这是什么术法。”许临看着符箓迅速自燃,有些焦急的握着成翎壁的手查看。
“灵气潮汐。”成翎壁没有告诉他这是水,不是火,悠然自得任由自己的手呆在另一个人手里。
待许临昭将头转回去的那一刻,眼中的世界彻底变了,水蓝的光晕从那张光中溢出,像鱼儿一样朝着别的地方游去,再与另一张符箓连接。
此时的许临昭才看清,墙上贴了不少符,此时同时闪着蓝光,只是较为柔和了些。
那光由一小块水洼扩大为一条河流,再化为一整片海洋。直至此刻,光晕开始激荡,升降起落,周而复始,不知边际。
水流升至最高那刻,许临昭甚至从中窥到了月亮的踪迹。
这种起落不知持续了多久,直至月亮真的高悬于天空,水流才逐渐趋于平静,化做白雾消失在远方。
许临昭怔怔放下手,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不清,等再次回过神时,身上竟批上了件厚实的大氅。
“穿上吧,等会可能要下雪。”成翎壁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熟练制止了他接下来的推拒。
“可是往年的这个时候从未下过……”
话音还未落,冷意先飘上的他的脸颊,接触到了他的热度,化作水滴,融入身体里。
白色的雪粒缓缓下落,冬日的第一场雪,竟如此悄无生息且随便的来到他的身旁,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
望着许临昭眼中的茫然,成翎壁有些愉悦,“如此范围的水灵气潮汐与冷气相撞,引起雪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直至口中呼出的白雾淡淡消失于空中,许临昭才真正接受了发生于眼前的一切,知道了为何话本里的神仙都能呼风唤雨,原来并非想象,而是真实存在于世间。
这实在太过于震撼,就连本该好好吃饭的时间,也被他囫囵吞枣的渡了过去。
将碗筷收拾好后,他便抱着大氅的毛领,坐在檐下看雪。
成翎壁见许临昭依旧窝在那里不动弹,沉吟片刻后走到窗前低头问他,“你知道哪里适合看雪吗?”
这人怕是早就想出去,如今得知他并非自身原因不愿出门后,便起了心思。
许临昭欣然颔首,恰好他也知道一处适合去观雪的地方。
“城郊有片梅林,我曾经很喜欢去那里,只是不知如今长势如何。”
“这里居然还有梅林,”成翎壁有些惊讶,“养护一片梅林可并不容易。”
“这片梅林是我与余夫子一起种的,”许临昭回想起过去的那些快乐,“她说她家乡有个习俗,孩子每长大一岁,都要为他种一棵树。一岁一枯荣,见树方知其年岁几何。”
“而我那个时候喜欢红色,冬天到了,鞭炮一放,就知道过年了。而种红梅,待它开花,便知是冬天到了。”
那你现在还喜欢红色吗?
这个问题想要成功问出,还要等他与许临昭的距离拉的更近。但看着一个往日里经常绷着脸愁眉苦脸的人如今快乐的笑着,不妨碍成翎壁也为此开心,“既如此,那便往那里去吧。”
许临昭扬起了眉梢,快速起身,朝着屋内走去,“稍等,我取点东西。”
他将放在柜子里的布袋取出后,便快速往外面走去,生怕让成翎壁等得着急。
谁知出门一看,成翎壁手中也多了件东西,好像是个花瓶。
“我想取一枝梅花养在瓶中。”成翎壁大大方方扬着手中的瓶子,在许临昭看清后,才将它放进了储物袋里。
仅是走了一小段路,小雪已然变得纷纷扬扬,许临昭搓着手试图让它转凉为温,但可惜成效不佳,手被搓热了,但脚却变得冰凉。
这样的天气,就算是再冷漠的人也会为了暖和而蹦跳起来,包括许临昭。于是在他向前蹦着走了一段距离后,却看见穿着依旧单薄的成翎壁盯着他笑得开怀。
“你不冷吗?”
接收到对方羡慕的目光后,成翎壁扬了扬衣袖,金线和雪一样散着清清的光,“法衣,只要有灵气包裹,就不会感到冷。”
闻此,他现在对修炼倒是有些迫切了。
许临昭强迫自己转过头,刚要慨叹的向前继续蹦,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拉住了领子,“别走了,我带你飞过去。”
飞过去,这可是传说级话本里的情形。
在许临昭期待的目光下,清羽剑被取了出来,剑鞘未取,便轻易的开始膨胀长长,最终悬在距离地上一段距离的位置,像是等着人踩上去。
“踩上去。”成翎壁率先站了上去。
这么干净漂亮的剑就这么站上去了!
许临昭有些犹豫的站在原地,“不好吧,万一这剑的剑灵生气了。”
“看来你话本看的不少,连剑灵都知道,”成翎壁笑着看他,“上来吧,只要给它擦了就没关系。”
见许临昭上了剑,他重新看向前方,“抱紧我。”
许临昭依言抱紧了他的腰。
或许真是因为剑被踩了,剑灵大不悦,许临昭第一次上天的经历并不美妙。
飞上天时,身体下意识绷紧;转弯忽上忽下时,脑袋发晕;下坠时,更是痛苦,冷风直直灌入脖颈处未曾被衣服包裹的地方,透了个彻底。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落了地。
许临昭面色惨白的蹲在地上,只觉得自己的腿还一阵阵发软,头更是疼得要命。
“你还好吗?”一只水囊递到他身旁。
许临昭没力气说话,将水囊抱在怀里,反复呼吸,终于在不知过了几吸后,才有力气重新站起,“还可以,就是有点想吐。”
成翎壁有些愧疚,“抱歉,是我行太快了。”
见那人蹙起眉,许临昭眉心也一跳,怪不得这么快就到了这里,“无妨,我喝口水缓一会就好,还需你等我一会。”
一罐梅子被递到他身旁,“吃了它应当会好一些。”
他现在确实是需要这个东西,所以也就没和成翎壁客气,“谢谢。”
在水和梅子的帮助下,许临昭的脑子终于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一些,他看着立在空中停的乖巧的剑,才想起些重要的事情,“你刚才用灵力了?”
成翎壁点了点头。
“灵气还是省着用,”许临昭在手心里哈了哈气,“万一十天后需要灵气才能出去,你就得一直待在这里陪我十五年了。”
“只是十五载而已,对于我们来说,不过一次弹指一刹那,以我现在的寿元来看,至少还能活三十多个十五年。”
听到这里,许临昭却想到了他儿时曾参与过的一场丧葬,老人断了气,盖了土,城中人为他抬棺,将其棺埋于青山之下,跪其旁,哀其早逝,不曾多看一眼儿女后辈。
若与身旁这人共处一室,待自己垂垂老矣之时,身旁这人恐怕还是一副青年样貌,若他能侥幸活至百岁,命终之时也不过走完其寿元的五分之一。
怪不得话本里的神仙皆是尘缘尽断,没断的也被劝着脱离凡尘,若亲缘太深,牵挂太多,即使修为再高,活得再久,恐怕也是终日哀痛,无聊于世罢了。
许临昭望着地上薄薄的一层雪,被风一吹,便像水一样流动起来,泛着星星盈盈的光。
待他修整好后,两人继续向前走去,成翎壁叹道:“落雪、观月、赏花,虽有意趣,但却缺了什么。”
行酒和曲。
许临昭向前带路,“我记得这块地里埋着两坛酒,一坛是余夫子在我满月时所埋,一坛是我跟着我的另一位长辈四处闲逛时,他藏进了地里。”
“你若不嫌弃,我今日带笛子了,可以给你吹一曲。”
成翎壁有些讶异,“风雅啊,你还会吹笛子。”
的确风雅,应该吃惊,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日居然真能找到人行这些风雅事。
“笛子比其他乐器要便宜些,学起来也算是容易。”
他径直走向湖旁的一颗梅树,红色的花瓣盛着白色的雪,晶莹剔透,还没喝就晃得他有些醉了。
两坛酒被挖了出来,嗅着空中的酒香,许临昭将挂在身后的布袋放置身前,将笛子取出,吹了几口气,试音。
成翎壁用绸与布,将剑鞘上的可能留下的灰尘擦了个干净,银白的剑出鞘,他就站在那里,等着声音响起。
曲声响起,少年身姿如松,银剑如星,一招一势与笛相和。剑雪相容,眼前人如天上月。
见君来此,只一眼,便盛人间无数。
风雅事被古往今来多人推崇却有其缘由,或是追求淡泊名利,或是寻找生活美意,也可能就是寻三两知交好友,笑谈过往。
好好的一场风华雪月,笛声剑舞最后却被两人整的如同战场一样,余荟的那坛酒醇厚绵长,薛袖那坛浓郁烧心。
一首曲一件往事,喝到最后什么也不记得,只吹着断续的曲,望着月,互相写着对方的名字,珍重告知其含义。
“我许是真醉了。”许临昭躺着他的腿上,将笛子放了下来。
成翎壁半阖着眼,将手搭在另一一条腿上,应道:“看出来了,平日里哪会和我如此亲近。”
许临昭笑了,“相熟起来总得需要一个契机。”
“如今觉得我如何?”
“很好,”许临昭轻声道。
好的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怎么会有人对他这么好。
两人又安静下来,一人望天上月,一人观湖中光。
良久之后,一道轻声响起,“师父。”
成翎壁有些震然,垂头看着不知何时握住他手腕的许临昭。
这人不知何时将发带取下,高束的头发尽数散落,曾绑着头发的红绳系带正一圈圈绕上他的腕。
“岁岁平安,年年如意啊。”
红绳是薛袖从观音庙里取来的,庙里的住持说他命中带煞,寿数浅薄,需在遇到合适人前,以法物克之。
这句话吓得一向吝啬的薛袖花了钱,从庙里求了这根所谓开了光的红绳,绳名长生,携有行远之意。
如今他要去修仙了,必定会长生,将这根绳子赠予他唯一的好友兼师父既道别过去,也走向未来。
这也是他身上,自认为最值钱的东西
或许是喝了酒,同了频,成翎壁竟轻而易举的读懂了他在想什么,红绳应当是他绑人时失了发带的补偿。
于是他低声应道:“平安岁岁,如意年年。”
袖子重新将发绳掩好,也让成翎壁看清了怀中人的脸。
微凉的手指触上他的额头,让许临昭舒服的闭上了眼,他转了个身,将头埋进臂弯里,嗅着空中的梅香寒气。
成翎壁感受着手指的烫意,将写过对方名字的梅枝放进瓶中,放回储物袋里,撑着许临昭的身子,将他扶起,背了起来,“你发烧了,我带你回去。”
今夜的月光真是灼人,月色太烈,化作水滴落时,让许临昭刚睁开没多久的眼又缓缓闭上,将头抵在成翎壁的肩上,沉沉欲睡。
“我先睡一会儿,等到地方了,叫醒我。”
“好”
……
正在吃锅子的余荟与薛袖刚将肉片下锅,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晚辈是成翎壁,阿昭发烧了,我想拿些药给他退烧。”
薛袖放下手中筷子,皱起眉头,“还没到大典时间,怎么别城的人人就来了。”
“这孩子是自己乱跑进来的,具体讲起来有些复杂。先开门吧,先看看小昭怎么样了。”
门刚被打开,成翎壁也顾不上先散去身上的风雪气,直接走进门,将许临昭小心翼翼的从身上放下。
“他灵根处有禁制,我不敢随意给他喂丹药,怕引起什么反应。”
薛袖脱下了许临昭沾雪的外衣,将他放入被子里裹了起来,“不给他喂丹药是对的,我给他下的那道禁制排斥灵气,真喂下去了,怕是明日就见不到他了。”
余荟看着床上人散落的头发,与成翎壁手腕上隐约的红色,挑了挑眉,“薛袖你去煎药,我有些事情要问他。”
薛袖明白这是要谈正事需要他回避了,“好。”
待薛袖走后,余荟熄了锅子的火,站起身,“让他休息,我们出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