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你要搞清楚,我不卖身的 ...
-
“你,你用的是运道剑。”
尽管他看不见。
可是,运道剑。
是那把插在他心口的剑啊。
十年前那把大火,他被运道剑活生生插在地上,剑柄上刻着运道二字,亲眼见证程家大火灭亡。
“我要杀了你,啊——”
程问寂眼泪波涛汹涌,泪迹打湿蒙在眼睛上的布条。
恨意弥漫了脑子。
他挥起拳头,张扬舞爪,用尽力气把苦和泪从心中发泄出来。
季文乘不反抗,冷眼看着眼前少年的动作,黑眸里藏匿着深沉的情绪,令人难以窥探。
不知过了多久,程问寂安静下来,跌坐地上。
沉思半晌,哑着嗓子说着:“为什么不解释?”
季文乘:“没必要。”
没必要、没必要、没必要、凭什么没必要!满脑子嗜血念头疯狂滋生,又缓缓流逝,脑海中情景变得不真实。
他悠悠转醒。
原来是梦啊。
程问寂此刻,自有一个感觉。
——窒息
程问寂脸色涨红,脑袋涨呼呼的,一路来,被抗在下面人的肩膀上,他伸手拍拍这人后背,哑着嗓子示意:“恩人,能不能把我放下来,我有点喘不上气。”
身下人不吭声。
程问寂:……
悲催,好似处境不是很乐观。
这人,叫季文乘。
从来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啊,和青灵宗有仇有怨的不在少数,但是能力如此强悍,在整个大陆上都少见。
难不成是闭门修炼的世外高人。
世外高人,据说都是老头子,赵剪就是五百岁的老头子。
程问寂随着思考,手掌轻轻落在季文乘后背上,摩挲感受。
笔直,不驼背哎。
碰到硬的、冰凉、手指贴着还有刺痛感,这是运道剑。
他不着痕迹把手移走,继续停留在季文乘后背。
正在他肆无忌惮摩挲,逐渐在脑海中绘出季文乘肩胛骨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天旋地转,嘭——
瘦弱的他应声落地,屁股火辣辣的疼,“嘶,恩人,落地时轻些啊。”
真疼。
他不和古怪老年人一般计较。
季文乘把程问寂扔到地上,身形笔直,伫立于树林深处,细碎的光洒在他身上,树叶北风吹的哗啦啦的响,他隐身于树林中,气质与阴暗树木极其相似,孤寂、沉默,似是枯木,萎缩的根部深插于泥土。
程问寂看不见。
怎么怪怪的,缓缓问道,“恩人,你还在吗?”
揉了揉屁股,艰难起身,顺手抓了把枯叶。
故意顺着风向撒了出去,若是不注意,定会被迷了双眼,但是前方的人才不会惧怕这个雕虫小技。
冷哼一声,落叶逆转方向,全部朝程问寂袭来。
猝不及防,程问寂被落叶拍打,又重重摔在地上。
“咳咳咳——”
把进入嘴里的叶子吐出去,他有些抱怨道:“恩人,你在的话,倒是吱一声,我还以为你做好事不留名,走了呢。”
程问寂再次站起来,从胸口把雕刻着翠竹的玉佩掏了出来,细细感受它的纹路,都已经刻在心中了,还是舍不得。
朝季文乘的方向深深鞠一躬,抱手,“恩人,大恩不言谢,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唯有这块玉佩,陪了我多年,也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送予你吧。”
他看不到的是,季文乘黑漆漆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不曾移开过。
半晌,程问寂蹙眉,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但肯定的是,一定逃离了青灵宗的那些人。
身前人又是仙法高强的高人,和他不同,宛若大象和蝼蚁。
季文乘不开口说话,程问寂感觉尴尬,“恩人,你是不是嫌弃我这玉佩不值钱,我和你讲,世上找不出第二块,纯孤品……”
“玉佩,你谁都送吗?”季文乘忽地出声。
“当然不是——”
程问寂下意识反驳,但瞬间卡壳,脑子艰难转动,想起,大概、应是一个时辰还是多久,反正不到半天,他把玉佩送给了玉隶,嘱咐玉隶带她母亲治病,然后恩人把玉佩抢回来给了他,再遇见青灵宗弟子,再就是,他刚想着报恩,又把玉佩送给身前的人。
程问寂呵呵笑,走马灯似的回忆,半点没有表现出被戳穿的尴尬。
那又如何,反正是我的东西,我爱送谁送谁。
程问寂嘴角大大裂开,开始忽悠模式,“那当然不是,恩人您可是救了我的命,这小小的玉佩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是我的一片心意,换个人,我绝不会送给他的。”
季文乘:“方才你给了茶馆伙计。”
世外高人,都这么爱计较的嘛?
程问寂面不改色,“不可能,您看现在还在我手里呢,我可没送出去。”
说完,有些心虚。
恰好,请风吹过,树叶拍打的声音,及时弥补没有声音的空隙。
“你留着吧。”那双如朔夜寒潭的眼眸,稍稍移开,眼含万物,经历了万般沧桑,“本来就是我的。”
程问寂奇怪,什么你的我的,这本来就是我的,这玩意他放在胸口处多年,纹路都刻在脑子里了。
年纪大,脑袋糊涂,记事都记不准。
“您嫌弃它?”
“不是。”
“我的玉佩您肯定瞧不上,方才听闻您的剑名字叫运道,肯定是把宝剑,不知是从何而来啊?”
“捡的?”
“捡、捡的?”
捡的倒也有可能,青灵宗的人没见过这把剑,他当时醒时也没见过这把剑。他以为是青灵宗的人拔下剑就收起来了,现在看来,是在当时就遗失了。
他现在瞎,当时可不瞎,这把剑的主人当时就已经死了,如今被季文乘捡到。
听到个意想不到的答案,程问寂思绪转回,也不和他客气,既然不要,那就琢磨送点别的,玉佩毕竟陪了他这么久,还是舍不得的,他熟练塞回口袋里,“谢谢恩人。”
脑袋一转,程问寂想到什么,“恩人,您不收我的礼物,我是万分心痛,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程问寂跪下来,仰头“求您收我为徒,您把我留在身边,我什么都可以做,鞍前马后,听您使唤。”
“哦?”季文乘玩味笑了两声,冰凉的手指抚摸身前跪着人儿的下巴。
宛若阴凉的蛇一般,冰冷的触感,吓了程问寂一跳,硬着头皮说下去,“我肯吃苦,不拍累,您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比起担惊受怕,每天躲着青灵宗的人追杀他,倒不如趁此机会抱个大腿,以后还能有个护着他的人。
能否成功,他都不在意,因为没得到的东西,就不代表失去。
“不要。”
如同预料一般,程问寂接受了这个答复。
“我不想要废物弟子。”
季文乘习惯性闭上眼就感受天地万物,沉浸于其中。他能感受到程问寂的失落,虽然只有一丝,不是很明显。
八岁是启蒙的年纪,爹爹已经准备好了启蒙仪式,可是还没到给他启蒙,爹爹就走了。
后来他被抓到了青灵宗,身体被折磨的破破烂烂,根基破碎。
就是个废物。
看来,大腿是抱不成了。
程问寂的脚踝被抓住,一双冰凉的手在摩挲他的脚踝,由于他看不见,所有感官都被调度在那双手触碰的地方。
手指是凉凉的,脱了他的鞋袜,把裤脚挽起来。
程问寂脑中轰鸣,急切解释,“恩人,此以身相许非彼以身相许啊,你要搞清楚,我不卖身的。”
程问寂左脚脚踝处插了五只噬步枷,程问寂右脚露出来,和左脚相同,也是五只噬步枷。
黑色的尖刺贯穿脚踝,每走一步,如同在钉子上跳舞,噬步枷长进血肉里,与血肉共生,直至□□死亡,不然,一辈子取不出来。
“疼吗?”季文乘问。
“不疼。”程问寂道。
“瞎说。”季文乘突然笑了。
“我可不就是个瞎子嘛,有什么好笑的。”程问寂小声呢喃。
不会笑就不要笑,阴仄仄的,像个鬼。
“喂,你在笑什么?”程问寂不知是何感受,心里闷闷的,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
季文乘的手指一点点抚摸着每一寸皮肤。突然用力捏了一下噬步枷,程问寂登时疼的嘶嘶哈气。
“疼吗?”季文乘又问。
“我靠,你有病啊,能不疼嘛!”这变态,跟大宅院里有特殊癖好的官老爷似的。
此刻他也不装了,什么恩人,是大变态。
程问寂不跟他废话,把脚收回来。
“离我远点。”摸过鞋袜,作势穿上,“什么爱好呢,还脱人家鞋子、袜子,恶心。”
“疼就是疼,别穿了,我帮你把噬步枷拔掉,但是……”季文乘扯过程问寂的身子。
拔掉?
“能,拔掉?”
他恨青灵宗的人,噬步枷是用来处决恶鬼的,此刻却密密麻麻呈现在肉体凡胎上。
刚刚下上第一道的时候,青灵宗弟子把他和被饿了三天的恶狗放在一个屋子里。
他被追着满屋子跑,青灵宗弟子白衣仙尘,在结界里看他的笑话、囧样……
“瞎子还这么多眼泪,除了眼泪就是嘴硬,你方才那股子劲儿呢。”季文乘嘲弄道。
“我平生不想欠任何人任何东西,求你了,恩人,无论是什么,我都答应你。”这么多年,为了少挨点打,求人下跪是最容易的事,所以现在态度转变之快,略微让季文乘吃惊。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季文乘手指勾住他的下巴,不放过每一分,仔细端详。
“真有意思。”
在程问寂看不到的地方,季文乘的双眼暗淡无光,一瞬不瞬盯着小瞎子,那高大又削瘦的身体被黑衣包裹着。
“疼就喊出来,别忍着。”冰冷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程问寂点头。
这个过程是痛苦的,噬步枷长进血肉里,与血肉共生,可以说已经是程问寂身体里的一部分了。
“啊——”
如同万只蚂蚁啃食,程问寂脑子里没有其他了,只剩疼痛。
“好疼。”程问寂哽咽抽气。
噬步枷一道一道加在他的身上,在青灵宗八年,活的不如畜生。
所有人以折磨他为快乐,宗门弟子视他为仇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曾经他觉得对不起程家,自己罪有应得,受到折磨反而觉得心中罪孽少了些,用疼痛麻痹自己,直到三年前的那天。
意外进入后山,晓得了真相,都是阴谋,都是他们的计划,程家不过是一步棋罢了。
一个开启死亡盛宴的开端。
程问寂忽然觉得不那么痛了,仇人还没死呢。
他躺在那里。
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猛地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抱住眼前人,指甲嵌进身前人的黑衣里。
和季文乘认识不到一天,可是有种感觉,像是认识一辈子一般。
“谢谢你,季文乘。”
把脸庞埋在身前人的脖颈处,细细感受身前人身体上的冰凉,意外的舒服。
程问寂炽热的气息,慢慢洒在皮肤上,不规则,不均匀,转而移动到了寒气最盛的地方。
自尊在野心的衬托下不值一提,我的命不重要,可是我这十年的苦有找谁去说理呢,谁又在乎。
只有我,才能救自己。
十冬腊月的天,季文乘把他带到了山洞里,火光烤噬程问寂惨白的小脸,程问寂没了动静,晕了过去,季文乘仔细打量起来了眼前的小可怜,手指翻弄束眼的布条,一双黑睫露了出来,湿漉漉的,惹人心怜。
程问寂受了极重的伤,眼睛怕光,对火光也很排斥,把布条重新束上。
季文乘的这些动作,程问寂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