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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任务一 ...

  •   他缓缓讲述,声音低沉而平静。

      刘义是山下木匠之子,父亲早亡,身为长子本该扛起家业。可终究不甘沉寂,谁料第一次参加乡试就高中解元,名动乡里。

      会试在京师,路途遥远,他无法舍弃孤母弟妹,本欲弃考。

      可当母亲变卖家产,四下求人,拿出沉甸甸的包袱时,他便下定决定,此次定要榜上有名。

      “可等我历尽艰辛抵达京师,”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头也越来越低,“却被告知,会试早已结束,而榜上……赫然有‘刘义’之名。”

      钱钱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猜测被证实,她屏住了呼吸。

      刘义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有人找到我,他说,给我足够我全家一世衣食无忧的银子,从此闭上嘴,忘了‘刘解元’这回事。否则……”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回到家乡,看到的,就会是老母和弟妹的尸首。那时我才明白,我这寒门解元的名头,早就被京里的贵人‘买’走了,像件货物一样。”

      “所以……你拿了钱?” 钱钱轻声问,心里却已猜到了更残酷的答案。

      “拿钱?” 刘义猛地摇头,眼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痛苦与愤怒,“我不肯!我想去告官,想去求个公道!可衙门……那县令听完我的状子,二话不说,便将我乱棍打出!说我‘诬告贵人’,‘扰乱科场’!”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梦魇般的恐惧,“然后……然后没过两天,当我在路边醒来时,就看到了……看到了我幼弟……他的……”

      他哽住了,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但那份刻骨的恐惧与悲恸,已无需言语。

      钱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扑面而来的血腥与绝望。

      门外的章世宜,握棍的手背青筋凸起;金焕咬紧了牙关,脸上惯有的戏谑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声的愤怒。

      木屋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刘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踉跄一路逃了回来,家中一片狼藉,所有亲人都被悬在梁上,四邻无一人敢和我搭话。”

      钱钱感到喉头发紧,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伸出手,带着小心翼翼的尊重,轻轻拍了拍刘义那因极度消瘦和惨痛的现实而微微佝偻的脊背。

      沉默良久,钱钱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可能打破此刻脆弱平静的问题。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充满了犹豫与不忍,“刘兄在此,是否得益于张家小姐张梁相助?”

      提到张梁,刘义面色一紧,眼神里满是怀疑和警惕,似乎反应过来刚才的一幕幕不过是套话而已。

      随即便似卸下千斤重担般,深深的吐出一口气。

      “你们是张家派来的吧,事到如今,我也无言可辩。”

      刘义想到他和张梁的点点滴滴,抬起头,眼里盈满幸福和美满,“你们小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月亮本就不该和污泥有任何关系。要杀要剐,请君随意。”

      他闭上眼,挺直了脖颈,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

      “住手!”

      一声凄厉而决绝的呼喊,如同划破厚重夜幕的箭矢,从木屋外不远处骤然传来!

      众人惊愕望去。

      只见林间斑驳的光影中,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木屋奔来。

      是张梁!

      她不再穿着平日里那身纤尘不染的素白丝裙,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裳。

      但此刻却沾满了泥泞与草屑,裙摆甚至有几处被树枝划破,显得狼狈不堪。

      发髻微散,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与脸颊,一张小脸跑得通红,眼中却燃烧着近乎悲壮的勇气与坚定。

      她一定是得知众人要来密林找刘义,便独自偷跑出来,一路穿过荆棘密林,只为赶到他身边。

      她跑得那样急,那样不顾一切,仿佛要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去对抗所有压向他的不公与危险。

      世间痴情人啊!

      钱钱不禁满心感叹,却又遗憾,这世间有情人,却往往不得圆满。

      张梁跑得太急,此刻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鬓边散落的发丝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沾着泥点的小脸上,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是怎么了?”

      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冷不丁贴在章世宜背后响起。

      正全神贯注盯着屋内状况的两人被吓得齐齐一哆嗦,差点没维持住隐身。

      章世宜回头,见是师父魏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身后,手里还悠闲地摇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折扇。

      他松了口气,言简意赅地低声道:“师父。北山少女‘中邪’案,实是富家小姐暗中接济藏匿于此的落魄书生。”

      “哦?”魏明眉梢一挑,眼中闪过浓浓的兴味。

      他收起折扇,用扇骨轻轻点了点下巴,饶有兴致地透过门缝又瞅了瞅屋内那对苦命鸳鸯,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

      “原来如此,一段佳话啊。”他低声笑道,随即不再隐藏,随手一挥便撤去了章世宜和金焕身上的隐身符,自己则整了整衣襟,摇着扇子,一派闲庭信步的模样,大步流星地径直走进了木屋。

      “你又是谁?!”张梁吓得后退半步,却仍固执地挡在刘义身前,声音发颤,眼神却死死盯着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魏明唰地合上折扇,笑容可掬地朝她微微颔首:“姑娘莫惊,在下魏明,乃是这三个小家伙的师父。”

      他用扇子指了指钱钱三人,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自家子侄,“此番乃是受令尊令堂所托,前来为姑娘‘驱邪’的。”

      他说话间,脚下步伐未停,不着痕迹地挪了一步,正好将还有些发懵的钱钱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隔开了她与那对情绪激动的恋人。

      魏明的目光在简陋却书香满壁的屋内一扫,又在刘义灰败却挺直的脸上停留一瞬,了然地点点头:“如今看来,姑娘并非中邪,而是……心有所系。既然如此,”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公事公办”准备收工的模样,“此事便非邪祟作乱,乃人间常情,也就不归我们方外之人管了。我等这便告辞。”

      “不!仙人请留步!”张梁和刘义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急道。

      魏明这话看似给了台阶,实则若真如此了结,“中邪”之事虽了解了,他们相会之事却也同样暴露无遗。

      两人眼中闪过绝望与不甘。

      魏明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就在张梁急得眼圈发红,刘义拳头紧握却又无可奈何之际,魏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逗你们的!”他刷地展开折扇,优哉游哉地给自己扇了扇风,眼中满是狡黠,“看把你们急的。贫道家里还有好几张口等着吃饭呢,这到手的酬劳,岂有不要之理?”

      他话音未落,手中扇子看似随意地朝门口方向一挥。站在他侧后方的钱钱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自己,眼前景象瞬间模糊——“哎?!”她短促地惊叫一声,人已被轻巧地“送”出了木屋,落在正扒着门框偷看的金焕旁边,踉跄了一下才被金焕扶住。

      屋内的魏明继续说道:“这样,我回去呢,就跟你爹娘这么说:这北山林子里,确实有点‘东西’,不过不是什么恶鬼,是个有点执念、爱看书的‘野鬼书生魂’,与姑娘你前世有点缘分,所以近来才引你时常前往。”

      他一边说,一边踱步,折扇轻点,如同在勾画蓝图:“解决办法也简单。你们家出点钱料,在这林子里荫蔽之处,好好地盖一间小屋子,不用大,整洁即可,算是给这位‘书生魂’一个安身之处,平息他的执念。然后呢,姑娘你需诚心供奉,每隔七日,带上些干净瓜果、清水,去那小屋前祭拜一番,以示安抚。如此,不消一年半载,缘分尽了,自然就太平无事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张梁的异常行为,又给出了“解决”方案,还顺便……给刘义安排了个合法的“居所”。

      张梁听得眼中渐渐燃起希望,但随即又担忧地看向刘义:“那……刘郎他……”

      她岂能忍心让刘义一直这样,顶着个“野鬼”的名头,躲在荒山或小屋中不见天日?

      “仙人!”她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恳求与期待,“您神通广大,能否……能否帮刘郎伸冤?帮他拿回本属于他的功名?”

      这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渴望。

      魏明闻言,却收敛了笑意,缓缓摇了摇头,神色是罕见的认真与些微的凝重:“姑娘,非是在下不愿。此事牵扯科场、官场,因果甚大,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强行介入,恐非但不能助他,反会引来更大灾祸,甚至连累姑娘全家。这其中的业力反噬,便是贫道,也难轻易承受。” 他话说得明白,也点出了现实的残酷。

      张梁眼中的光暗淡下去,刘义也苦涩地垂下了头。

      然而,魏明话锋一转,折扇“啪”地一合,指向刘义,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而充满引导:“不过嘛,刘郎——”

      他甚至还带着点调侃地扬了扬下巴,“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虽无法考取功名,但正值壮年,体魄尚存,才学仍在。何不借此机会,好好养精蓄锐?比如,开个小小的学堂,教教村里愿意读书的孩童识字明理;或者,凭你的木匠手艺(他显然听到了之前的对话),接些活计,自食其力。慢慢来,总能找到一个名正言顺、重新站在阳光下的法子。”

      他望着林外隐约可见的村落方向,声音平和却意味深长:“人啊,有时候不能对他人抱有过高的、不切实际的期待。要允许别人有他们的恐惧、私心和不得已。是人性如此,未必全是凉薄。但你若自己能慢慢站起来,用实在的行动和时光证明你的无害与价值,人们的看法,自然会慢慢改变。”

      最后,他回头看向刘义,眼神清亮:“你总不想,真就这样东躲西藏一辈子,然后某天,眼睁睁看着身边这位有情有义的姑娘,因为父母之命、世俗压力,凤冠霞帔,嫁给别人吧?”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刘义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身边泪光盈盈却始终坚定望着他的张梁。

      长久以来压抑的迷茫、颓废与绝望,仿佛被这番话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名为“希望”和“责任”的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然后,他伸出手,不再犹豫,坚定地、紧紧地握住了张梁冰凉微颤的手。两人的手紧紧交握,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与力量。

      他们相视一眼,同时转向魏明,深深的跪下拜谢。

      林风穿过木屋的缝隙,拂动书页,也轻轻吹动了魏明的衣袂。他微微一笑,收起折扇。

      “既如此,这桩‘驱邪’的买卖,便算是圆满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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