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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忆录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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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懒得多亮一秒。
风从老旧楼道的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刮得墙壁上剥落的墙皮轻轻作响。
柳佩莘的帆布鞋蹭过玄关的地毯,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书包带从肩头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却像没知觉一样,赤着脚踩过冰凉的瓷砖,脚心被冻得发麻,也浑然不觉,径直往客厅方向走。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柳母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听见动静时猛地坐直身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她从晚上十点就坐在这儿,电视早没了信号,只剩一片雪花屏闪烁,手机屏幕暗了又亮,解锁键都快被按秃了。
每一次亮起,都是在等女儿的消息,等一句
“我到家了”。
“莘莘?”
柳母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在看清女儿的模样时瞬间绷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柳佩莘的校服外套沾着夜露的湿气,冰凉地贴在胳膊上,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野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浸了水的樱桃,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睫毛黏在一起,一眨动就抖落细碎的水珠。
她站在离沙发三米远的地方,像个迷路的孩子,嘴唇嗫嚅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指尖都在颤。
柳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堵得喘不上气。
她连忙起身走过去,伸手想碰女儿的脸,又怕碰疼了她,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才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肩上。
“怎么了这是?”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哄受惊的小猫。
“是不是和世恒吵架了?还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话没说完,柳佩莘突然像垮掉的堤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扑进母亲的怀里,双手死死攥着柳母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把脸埋在她温暖的衣襟里,哽咽着重复,一遍又一遍,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妈……他不在了……阿恒他不在了……”
“他走了……妈,沈世恒他……不在了啊……”
柳母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手脚冰凉,浑身发麻,耳边只剩下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和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她其实早就知道柳佩莘和沈世恒的事。
第一次见沈世恒是在去年的家长会,那男孩坐在柳佩莘旁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整整齐齐,看见她就笑着站起来,脆生生地喊“阿姨好”,阳光得像夏日晴空里最亮的那一束。
后来她又在学校门口见过几次。
沈世恒总是帮柳佩莘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她爱吃的草莓大福,油纸袋被他捏得整整齐齐。
看见她时会热情地挥手,大大方方地说:
“阿姨放心,我会盯着莘莘写作业的,她偷懒我就告诉您。”
柳佩莘那时会红着脸拍他一下:“谁要你盯着。”
他就笑着躲,眼里全是宠溺。
她偷偷观察过,沈世恒不仅带动柳佩莘的成绩从班级前十冲到年级前三,还会在她来例假时默默递上热水,揣在怀里捂热;
在她跑步崴脚时二话不说背着她去医务室,步子稳得不像话。
柳母不是不开明的家长,她甚至偷偷想过,等孩子们高考结束,就请沈世恒来家里吃饭,做他爱吃的菜。
要是这两个孩子能一直好下去,沈世恒这样踏实又温柔的孩子,何尝不是女婿的好人选?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天妒英才”这四个字,会落在那个总是笑盈盈的少年身上。
“不哭了,不哭了啊……”
柳母拍着女儿的背,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有多绝望,那是一种失去了全世界、连灵魂都被掏空的崩溃。
她把柳佩莘抱到沙发上,给她裹上厚厚的毛毯,又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加了一勺糖,是女儿平时喜欢的甜度。
可看着女儿捧着杯子却一口都没喝,只是呆呆地盯着空气,眼神空洞,她只能坐在旁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的头发,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佩莘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靠在母亲的肩膀上,眼皮越来越沉,悲伤耗尽了所有力气,最后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柳母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卧室,给她脱了脏衣服,盖上被子,坐在床边守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楼道里传来早起邻居的脚步声,才合了合眼。
可没睡多久,卧室里就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柳母猛地惊醒,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才早上六点半,距离柳佩莘睡着还不到三个小时。
她推开门,看见柳佩莘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数学错题本。
那是她和沈世恒一起整理的,封面上还有他们俩画的小太阳,歪歪扭扭,却格外温暖。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却固执地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只是手太抖了,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的、歪扭的墨痕,连一道工整的横线都写不出来。
“莘莘,再睡会儿吧。”柳母走过去,想把她手里的笔拿开。
柳佩莘却摇了摇头,她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悲伤,水光闪烁,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妈,沈世恒说过,我们要一起上自己想去的大学。他整理的错题还没看完,我不能偷懒。”
“我要是偷懒了……他会不高兴的。”
她的手指拂过错题本上沈世恒的字迹,那字迹龙飞凤舞,旁边还写着“莘莘专属,禁止抄袭”的调皮话,甚至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鬼脸。
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色,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
柳母看着女儿强撑的样子,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她知道,柳佩莘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梦里有沈世恒的笑容,醒来却只剩冰冷的现实。
她没有再劝,只是转身去厨房,给女儿煮了一碗热粥,又在粥里加了两颗她爱吃的糖心蛋,煮得软软糯糯。
她想,不管怎么样,她都会陪着女儿,就像沈世恒还在的时候那样,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未来,带着两个人的梦想,一起走下去。
多年以后,柳佩莘在日记里写到:
后来我常常想,我和沈世恒的这段感情,该用什么名字来定义。
不是青涩的初恋,不是未完的遗憾,而是逝去的白月光——他是我年少时光里最皎洁的那束光,照亮过我整个青春,却在最耀眼的时候熄灭,从此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那样纯粹、那样温暖的光亮了。
高考放榜那天,我拿着印有“中央美术学院”字样的录取通知书,站在沈世恒的墓碑前。
风吹过碑上的照片,他笑得依旧阳光,眉眼弯弯,像极了我们第一次在家长会相遇时的模样。
我蹲下身,把通知书平铺在墓碑前,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怕惊扰了他:
“沈世恒,我们做到了,我考上中央美术学院了。”
“你看,我没有食言。”
只是这句话,再也等不到他笑着回一句“真棒,我就知道你可以”。
曾经我们约定好,要一起在未名湖畔散步,一起去看颐和园的荷花,夏天坐在湖边吃冰棍;一起在图书馆里并肩刷题,他做物理,我写英语,累了就偷偷碰一下手指。
如今,这些约定都变成了我一个人的行程。
大学四年,我走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
我去了未名湖,坐在我们曾经想象过的长椅上,看着湖面的荷叶层层叠叠,风一吹,绿浪翻滚,却再也没有心情拍照。
以前总想着要拍给他看,现在拍了,也不知道发给谁。
我去了颐和园,在十七孔桥上看落日,余晖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风拂过我的头发,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牵旁边的人,指尖一握,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那一刻,心口空得厉害。
我去了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曾经我们一起整理的错题本。
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见,他画的小太阳依旧鲜艳,只是旁边的“莘莘专属,禁止抄袭”,再也没有人来跟我抢本子,再也没有人会笑着敲我的头说“不许偷看我的思路”。
毕业后,我去了很多地方。
我去看了我们没有看的海,在青岛的海滩上,我踩着浪花,手里拿着两罐汽水,一罐是他爱喝的橘子味,一罐是我喜欢的柠檬味。
海浪拍打着沙滩,一遍又一遍,我把橘子味的汽水轻轻放在沙滩上,看着它被浪花卷走,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对着大海轻声说:“沈世恒,我替你看海了。”
我去看了我们没有看的樱花,在武汉的樱花大道上,我站在樱花树下,看着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粉色的雪。
曾经我们约定,要在樱花树下拍一张合照,他要穿白衬衫,我要穿连衣裙。
如今,我穿着连衣裙站在樱花树下,身边却空无一人。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追求我。
有温柔的学长,有优秀的同事,他们都很好,温柔、体贴、有礼貌,只是他们不是沈世恒。
他们不会在我来例假时默默递上热水,还提前准备好暖宝宝;
不会在我跑步崴脚时背着我去医务室,一路小心翼翼,怕颠疼我;
不会在我熬夜刷题时陪我到凌晨,给我剥橘子、冲咖啡;
不会在我取得好成绩时比我还开心,抱着我转圈,恨不得告诉全世界。
他们不知道我喜欢吃草莓大福,要奶油多一点的;
不知道我害怕打雷,打雷时要躲在人怀里才敢睡;
不知道我数学不好,却又死要面子不肯问别人;
不知道我有很多小缺点,任性、爱哭、容易钻牛角尖。
他们看到的,是那个已经长大的、成熟的、懂事的柳佩莘,却看不到那个曾经在沈世恒身边,会撒娇、会任性、会笑得没心没肺、会毫无顾忌耍赖的小女生。
我不是不想投入到新的一段感情里,而是年少轻狂时,我遇到了沈世恒——那个我最不想辜负、也再也无法辜负的人。
他用他的阳光和热情,温暖了我的整个青春。
他让我知道,原来被人爱着是这样踏实、这样安心的感觉。
他教会我成长,教会我坚强,教会我如何去爱。
只是他走得太早,留下我一个人,守着我们的回忆,不肯离开。
后来,我在北京买了一套房子,装修成了我们曾经想象过的样子。
客厅里有大大的落地窗,阳光洒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亮堂堂;卧室里有飘窗,冬天可以坐在上面晒太阳;阳台上种满了我喜欢的花,月季、茉莉、小雏菊,都是他说过好看的品种。
我常常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手里拿着我们的合照。照片上的我们笑得很开心,眼里有光,对未来满是期待。
我知道,沈世恒一直都在。
他在我的回忆里,在我的心里,在我走过的每一条路上,在我看过的每一处风景里。
或许,这就是逝去的白月光吧。
他永远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纪,永远是我记忆里那个阳光热情、温柔细心的少年。
而我,会带着他的梦想,继续走下去。
我会去看更多的海,更多的樱花,更多的风景。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
我会让自己变得更优秀,因为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为我加油。
只是,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
因为我的心,早在他离开的那天,就已经跟着他走了。
柳佩莘坐在飘窗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磨了边角的皮质相册,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张泛着暖黄的合照。
照片里是初二那年国庆节的山巅,她扎着高马尾,脸颊被山风吹得泛红,沈世恒站在她身侧,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右手悄悄扶着她的后腰,生怕她站不稳。
两人身后是连绵的云海,翻涌着,像他们那时藏不住的心动。
记忆像翻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拽回那个秋高气爽的日子。
那天他们和几个同学约着去爬城郊的龙山,爬到半山腰时,她踩空一块松动的碎石,脚下一滑,脚踝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瞬间站不住。
“佩莘!”
沈世恒第一个冲过来,脸色都白了。
同学们七手八脚地想扶她,却被沈世恒轻轻推开。
他半蹲在她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稳又坚定:
“上来,我背你。”
她那时还不好意思,红着脸小声说。
“不用,我可以慢慢走……”
可他却不由分说地反手托住她的腿弯,直接将她背起。
下山的路格外陡峭,碎石子路硌得人脚底板发疼,他的脚步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晃到她。
她趴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一声一声,有力又安心;感受到他后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暖得让人鼻尖发酸。
风从山谷间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他怕她冷,还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薄的短袖。
一路上,他没说什么情话,只是偶尔低头,轻声问她:
“疼不疼?”
“要不要歇会儿?”
“抓紧我,别摔了。”
可那宽厚的脊背,却成了她整个青春里最安稳的依靠。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氛围就变了。
暧昧像藤蔓,悄悄在心底蔓延。
他会每天早上在教室门口等她,给她带一杯热牛奶,温度刚好入口;
她会在他打篮球时,坐在看台上给他递水擦汗,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他们会一起在图书馆刷题,他给她讲她不擅长的数学题,一步一步写得清清楚楚;她帮他整理语文的文言知识点,标注易错点。
同学们都在起哄,说他们是天生一对,他们却只是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享受着这份小心翼翼的甜。
十一月十六号,是她的生日。
那天放学后,他把她叫到学校的银杏树下。
满地的金黄落叶像地毯,风一吹,簌簌落下。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盒子上系着浅蓝色丝带,里面是一条星星项链,小小的,闪着微光。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又带着一丝紧张,耳朵微微泛红:
“柳佩莘,从龙山背你下山的那一刻起,我就想一直照顾你了。”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她当时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好。”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然后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
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跳失控。
他们的恋情没有像裴祠煦和杜在熙那样藏着掖着,而是光明正大地告诉了所有人。
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放学回家,一起在晚自习后在操场散步,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一起考上重点高中,然后一起去京城上大学,再也不分开。
他会在她考试失利时,耐心地安慰她,帮她分析错题,一笔一划写满整张纸;
她会在他熬夜刷题时,给他准备好夜宵和热咖啡,守在他身边,安安静静陪着。
他们很少吵架,就算偶尔有小矛盾,他也总会先低头,顺着她的脾气,笑着哄她: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别生气了。”
“你生气我会心疼的。”
她总觉得,只要有沈世恒在,无论多大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高一那年,她得了急性阑尾炎,住院做手术。
他每天放学就往医院跑,书包里装着当天的课堂笔记,工工整整抄给她;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逗她开心;还笨手笨脚地学着给她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却坚持要亲手削。
她出院那天,他特意请了假,推着轮椅接她回家。
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突然停下,认真地看着她说:
“佩莘,等我们以后结婚了,我一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会赚很多钱,给你买好多草莓大福。”
她当时靠在他的肩头,觉得那就是她想要的未来。
安稳、温暖、有他。
高二开学后,学习压力更大了。
他们一起制定了学习计划,贴在书桌前,每天互相监督,互相打卡。
他的物理成绩很好,她的英语总是年级前五,他们互相补课,共同进步,名次一前一后,紧紧挨着。
就在昨天,他们还一起在图书馆学到了闭馆。
他送她到家门口,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睛弯成月牙:
“明天我给你带你爱吃的草莓蛋糕,刚出炉的那种。”
“早点睡,不许熬夜。”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竟是他们最后的告别。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是他们上个月拍的合照。
照片里的他们穿着校服,站在学校的校门前,笑容灿烂,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柳佩莘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沈世恒的脸,眼泪滴落在相册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她想起他曾经说过,要和她一起去看遍祖国的大好河山,要和她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要和她一起度过余生的每一个生日,要每年都给她买一条星星项链。
可现在,他却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
她抱着相册,蜷缩在飘窗上,肩膀不停地颤抖。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余晖洒在她的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温暖。
她知道,沈世恒不会回来了。
可她却还在奢望,奢望他能像从前那样,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笑着对她说:“佩莘,你要开开心心的。”
夜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黑丝绒,沉沉压在青古湾老旧小区的居民楼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隔一会儿亮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像一次次无力的期盼。
沈家客厅的灯亮了一夜,暖黄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在楼道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带着颤意的影子。
沈父沈母相拥着坐在沙发上,身上还披着白天出门时的外套,却谁也没有力气去脱。
沙发上还放着沈世恒平时盖的小毯子,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沙发旁的茶几上,摆着半杯凉透的温水,还有沈世恒前天放学回家时随手放在那里的错题本,扉页上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年的认真,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
“争取期末进前十,给爸妈买礼物。”
他们不是豪门,甚至连宽裕都算不上。
青古湾国际高中的学费对这个普通工薪家庭来说,是压在肩头的一座小山。
沈父在物流公司当装卸工,每天扛着沉重的货物,早出晚归,腰早就落下了毛病;沈母在超市做收银员,一站就是一整天,下班时腿都是肿的。
两人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就是为了让沈世恒能在更好的环境里读书,不用像他们一样辛苦。
从小,沈世恒就跟着父母四处奔波,为了沈父的工作调动,为了沈母能多挣点加班费,他们搬了七次家,换了五所小学。
每一次转学,看着儿子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陌生的教室门口,怯生生却又倔强地抬起头时,沈母的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可沈世恒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反而每次放学回家,都会把新学的知识点讲给他们听,用稚嫩的声音认真地说:
“爸妈,等我考上好大学,挣好多钱,咱们就买一套带阳台的房子,再也不搬家了。”
“我要让你们住得舒舒服服的。”
沈父记得,那是沈世恒上小学五年级的冬天。
他和沈母因为老板拖欠工资,在寒风里等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冻得浑身僵硬,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两人一肚子火气与委屈,看到沈世恒还在台灯下写作业,便忍不住说了气话,话一出口就后悔,却收不回:
“天天上学有什么用?还不是不如人家早早出来打工的!”
“我们这么辛苦,你要是考不上第一,对得起谁?”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空气里。
可沈世恒只是抬起头,揉了揉冻得发红的耳朵,没有委屈,没有反驳,只是小声说:
“爸妈,你们是不是累了?我去给你们煮面。”
那天晚上,少年踮着脚在厨房里忙碌,小小的身影在灶台前晃来晃去。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就端了上来。
面条煮得软烂,鸡蛋煎得金黄,汤里飘着香油的香气,还细心地撒了葱花。
他把筷子塞到父母手里,自己却站在一旁,笑得乖巧:
“我吃过了,学校食堂的饭很好吃。”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天因为放学晚,他根本没来得及在食堂吃饭,一直饿着肚子等他们回家。
初中那年,沈父终于熬到了主管的位置,工资涨了不少;沈母也换了份超市理货员的工作,不用再熬夜加班。
生活终于步入了正轨,他们在青古湾租了这套带客厅的房子,终于不用再挤在只有一间卧室的狭小出租屋里。
沈母第一次带着沈世恒去商场,想给他买一件名牌羽绒服,让他在同学面前体面一点。
可他却拉着母亲的手,跑到平价区,挑了一件最普通的蓝色外套,摸了摸面料,满足地说:
“妈,这件就很好,暖和又耐脏。”
“那些大牌子的衣服太贵了,不如把钱存起来,以后给你们买按摩椅,你们腰不好。”
那天,沈母在商场的卫生间里,捂着嘴哭了好久。
她的儿子,从来都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他只是比谁都早地懂得了父母的辛苦,把心疼藏在心里,用懂事来回报。
高中入学那天,沈世恒背着新书包,穿着那件蓝色外套,站在青古湾国际高中的门口,回头对他们挥手。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少年的眼睛里闪着光,充满希望:
“爸妈,等我毕业,咱们就去旅游,去看看大海。”
“我带你们去。”
可现在,书包还挂在卧室的门后,外套还叠在衣柜里,那个说要带他们看大海的少年,却再也回不来了。
沈母靠在沈父的肩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沈父的外套。
沈父紧紧抱着妻子,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刻,所有坚强都碎了。
他想起昨天早上,沈世恒还在餐桌上一边吃包子,一边开心地说:
“爸,妈,这次月考我又进步了,等期末考进年级前十,就可以拿到奖学金,这样就能给妈妈买一条她看中了很久的围巾。”
他想起昨天晚上,儿子房间的灯亮到十一点。
他进去送牛奶时,看到儿子趴在书桌上,手里还拿着笔,已经睡着了,作业本还摊开着。
他想起今天下午,齐若潼打来电话时,那声带着哭腔的“世恒家长,你们快来医院吧”,像一道惊雷,把他们的世界炸得粉碎。
那一刻,天塌了。
茶几上的错题本还在那里,扉页上的字迹依旧清晰。
客厅的灯还在亮着,暖黄的光晕却再也暖不透这冰冷的夜。
沈父沈母相拥着坐在沙发上,一夜无眠。
他们的儿子,那个懂事、努力、心里永远装着父母的少年,怎么就说没就没了呢?
另一头,在青古湾国际高中的教师办公室里,二班班主任李老师也一夜未眠,她没有回家。
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她这一盏灯亮着。
她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沈世恒的成绩单和一份未完成的奖学金申请,表格上他的信息填得工工整整。
她还记得沈世恒昨天来办公室找她,手里拿着一张请假条,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眼神干净又期待:
“老师,我爸妈明天休息,我想请半天假,带他们去看看沪城的海,可以吗?”
“他们从来没去过海边。”
她当时笑着答应了,还嘱咐他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可现在,那张请假条还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少年却再也没有机会带着父母去看海了。
李老师打开沈世恒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动态是昨天下午发的。
照片里,少年站在学校的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张满分的数学试卷,笑容灿烂,比阳光还耀眼。
配文是:“离目标又近了一步,爸妈,等我。”
李老师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成绩单上。
她想起沈世恒每次上课,都会坐在第一排,认真地做笔记,从不走神;
想起他每次看到同学有困难,都会主动帮忙,从不计较;
想起他每次提到父母,眼睛里都会闪着温柔的光,满是骄傲。
他是那样好的一个孩子,努力、善良、孝顺,怎么就说没就没了呢?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杜在熙的床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她蜷缩在被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在医院走廊看到的那一幕——沈世恒被白布覆盖着,被医护人员从抢救室推出来,那片刺目的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浸湿了枕巾。
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吵醒隔壁的父母,可胸口的窒息感却越来越强烈,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胡乱地套上拖鞋,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杜在桐的房门。
杜在桐还没睡,台灯的暖光下,她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着沈世恒送她的服装杂志。
封面还停留在他最喜欢的那一页。
听到门响,她回头看到妹妹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样子,心瞬间揪紧。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连忙起身。
杜在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扑到姐姐的床上,埋进被子里放声大哭,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彻底崩溃。
杜在桐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关掉台灯,躺到妹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泪也悄悄滑落。
在她们姐妹俩的记忆里,沈世恒一直是那样靠谱的存在。
小时候在小区里玩,杜在熙不小心掉进池塘,是沈世恒第一个跳下去把她救上来,自己浑身湿透,还先问她有没有吓到;
杜在桐参加奥数比赛紧张得睡不着,是沈世恒陪她熬夜刷题,讲冷笑话缓解压力,一直陪到她放松下来。
他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身边人的情绪,尤其是对柳佩莘,他记得她的所有喜好,会在她来例假时提前准备好红糖姜茶,会在她考试失利时带着她去操场看星星,用温柔的语气哄她开心。
他从来都不是只想着自己的人。
每次班级聚餐,他都会主动帮老师搬东西;
每次篮球队训练结束,他都会留下来打扫场地;
甚至在路边看到流浪猫,他都会掏出身上的零花钱买猫粮,细心地喂给它们。
他总说:“大家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可现在,这个希望所有人都平安的少年,却永远离开了他们。
杜在桐拍着妹妹的后背,想起上周三的下午,她和沈世恒、杜在熙还有柳佩莘一起去吃冰淇淋。
沈世恒跑了好几家店,买了四个不同口味的甜筒。
细心地把柳佩莘喜欢的草莓味递到她手里,把杜在熙爱吃的巧克力味塞给她,又把杜在桐钟爱的抹茶味递过来,自己则拿着最普通的香草味,笑得一脸满足:
“你们喜欢就好。”
那天的阳光很暖,甜筒的奶油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聊着未来的梦想。
沈世恒说,他想考上重点大学的金融系,毕业后赚很多钱,给父母买一套带阳台的房子,然后带着大家一起去环游世界。
“等以后有钱了,我们一起去海边住几天。”
可现在,那个充满梦想的少年,却再也不会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了。
与此同时,裴祠煦躺在卧室的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和沈世恒相识的画面,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初一那年,他刚转学到青古湾中学,因为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身边只有双胞胎弟弟裴恃权一个朋友。
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看着同学们有说有笑,却不敢主动靠近。
直到有一天,沈世恒拿着一个篮球走到他面前,笑容开朗又真诚:
“同学,要不要一起去打球?多个人热闹。”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主动和他说话,也是从那天起,他和沈世恒成了最好的朋友。
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写作业,一起去打篮球,一起分享彼此的秘密。
他记得沈世恒会在他被弟弟欺负时站出来保护他,会在他考试失利时安慰他,会在他生日时偷偷准备惊喜,把礼物藏在他的书包里。
他们曾在篮球场上约定,要一起打进全国联赛,要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老了还要一起打球。
“以后不管去哪,我们都要在一起。”
可现在,那个和他约定了一辈子的朋友,却在十七岁的年纪,永远地离开了他。
裴祠煦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篮球挂件。
那是沈世恒送他的生日礼物,上面还刻着他们的名字,小小的,却很精致。
他想起沈世恒作为篮球队队长的样子。
虽然球队从来没有取得过什么大成绩,甚至在去年的区赛中还输得一败涂地,但沈世恒从来没有放弃过。
每次比赛结束后,他都会第一个站起来,拍着队友的肩膀说:
“没关系,这次输了,下次我们赢回来就好了。”
“我们是一个团队。”
他会用自己乐观的心态感染每一个队友,会在训练中耐心地指导技术不好的队员,会在比赛中为了救一个球而摔倒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他总是说:“篮球是团队运动,只要我们心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可现在,这个乐观开朗的篮球队队长,却再也不会出现在篮球场上了。
裴祠煦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想起昨天早上,他还和沈世恒一起去学校的食堂吃早餐。
沈世恒买了两个肉包,把其中一个递给他,笑着说:“今天训练要加油啊!”
他想起昨天中午,他们一起在教室里复习功课,沈世恒给他讲他不懂的数学题,讲得耐心又细致,一遍不懂就再讲一遍。
他想起前天下午,他们一起在篮球场上训练,沈世恒还教他如何突破防守,动作示范了一遍又一遍。
可现在,那个和他一起吃早餐、一起复习功课、一起打篮球的朋友,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夜色渐深,杜在熙在杜在桐的怀里渐渐睡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杜在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沈世恒的笑容。
裴祠煦握着那个篮球挂件,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泪不停地滑落。
他们都在为那个叫沈世恒的少年,守着一个无眠的夜晚。
而那个少年,那个靠谱、乐观、心里永远装着别人的少年,却再也不会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了。
另一头,柳佩莘躺在家里的床上,同样一夜无眠。
她的手里拿着沈世恒送她的那条星星项链,项链上的星星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他在对她眨眼。
她想起沈世恒送她项链时的样子,他红着脸,笨拙地把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小声说:
“这是我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希望它能像星星一样,永远陪着你。”
“我也会永远陪着你。”
她想起沈世恒每次哄她开心的样子,想起他每次对她说“我会永远保护你”的样子,想起他每次提到未来时眼里的光芒,明亮又温暖。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医院里,看到沈世恒被白布覆盖着的样子,她的世界瞬间崩塌了。
她不敢相信,那个说要永远保护她的少年,那个说要和她一起去看海的少年,那个说要和她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的少年,却永远地离开了她。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浸湿了被子。
她紧紧地握着那条星星项链,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沈世恒的手。
可她知道,那个她深爱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与此同时,裴恃权也躺在裴祠煦隔壁的房间里,也睡不着。
他想起初一那年,他和哥哥裴祠煦一起转学到青古湾中学,是沈世恒主动和他们说话,主动和他们一起玩,带着他们融入集体。
他想起沈世恒每次都会在他被哥哥欺负时站出来保护他,笑着说“你别老欺负弟弟”;
想起沈世恒每次都会给他带好吃的,零食、饮料、小面包,从不吝啬;
想起沈世恒每次都会耐心地教他打篮球,一遍又一遍,从不嫌烦。
他想起沈世恒作为篮球队队长的样子,永远充满活力,永远乐观向上;
想起他今天下午,哥哥从医院回来时,满脸泪痕、一言不发的样子。
他不敢相信,那个总是笑着的少年,那个总是关心别人的少年,却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他蜷缩在被子里,眼泪不停地滑落。
他知道,那个他最好的朋友、最靠谱的大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整座城市沉入深夜,有人抱着回忆不肯放,有人守着空房到天亮,有人带着两个人的梦想,独自走向远方。
而那个叫沈世恒的少年,永远停在了十七岁,成了所有人心里,一道温柔又疼痛的、永不熄灭的——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