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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生涩心意 江淮序心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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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雪梅阁内似乎并无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某种看不见的暖流,却悄然浸润了每一寸空气。谢孤鸿依旧住在窗边的软榻上,江淮序也多数时间卧床静养,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道屏风,交谈也不算多。
然而,某些东西确实不同了。
谢孤鸿开始尝试“学习”。这学习对他而言,似乎比处理最复杂的朝政、布局最深远的谋略,更加困难重重,且时常……不得其法。
比如,他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江淮序的喜好。这本是好事,但他观察的切入点,有时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一日,他不知从哪里听说,江南有种名为“流霞醉”的甜糕,用花瓣和蜂蜜所制,形如云霞,入口即化,最是风雅难得。他便费了些功夫,命人快马加鞭从江南送来新鲜出炉的,用冰盒存着,小心翼翼地捧到江淮序面前,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淮序看着那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粉色糕点,又看看谢孤鸿难得流露出的、近乎“求表扬”的神情,沉默了片刻。
“殿下,”他斟酌着开口,尽量不打击对方的积极性,“此物……确实精美。”
谢孤鸿眼中微亮。
“不过,”江淮序话锋一转,带着些许无奈,“臣自幼体弱,脾胃虚寒,尤不喜甜腻粘牙之物。用药已苦,再食甜糕,恐更败胃口。” 他其实更偏爱清淡或略带咸鲜的点心,这一点,连雪梅阁小厨房的厨娘都早已熟知。
谢孤鸿眼中的亮光瞬间黯了下去,看着手中那盒耗费人力物力、千里迢迢运来的“流霞醉”,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与懊恼。他像是做错了事,却又不知错在何处的孩童,将那糕点的盒子默默放到一边,低声道:“是孤考虑不周。”
那模样,竟让江淮序觉得有几分……可怜。他忍不住轻声道:“殿下心意,臣领受了。只是日后……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雪梅阁小厨房做的山药茯苓糕,或是咸口的鸡茸粥,臣便觉得很好。”
谢孤鸿立刻抬头,眼神专注得像在听军国要务:“山药茯苓糕,鸡茸粥……孤记下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仿佛要刻进脑子里。
又一日,谢孤鸿抱来了几卷装帧古朴的书籍,说是从皇家藏书楼深处寻来的前朝孤本,内容珍稀。
江淮序号谢过,翻开一看,是几本考据极其艰深的《上古礼器图谱注疏》和《星象谶纬密录》。书确实是好书,价值连城,但与他目前最关注的盐政、兵法、或是母亲案情相关的线索,实在相去甚远。他近来翻阅的多是地方志、兵书策论或前朝政论,谢孤鸿显然是注意到了他爱看书,却没能抓住重点。
看着谢孤鸿又一次隐含期待的目光,江淮序心中叹气,这次选择更直接一些:“殿下,这些典籍确属珍本。只是臣近来……更想寻几本前朝关于边防屯田的策论,或是失传的《武经七书》某些罕见注本。若殿下得闲,或许可以留意。”
谢孤鸿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掠过恍然,立刻点头:“孤明白了。边防屯田,《武经七书》注本。” 他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这次甚至从袖中取出随身的金箔记事小笺和一支特制的炭笔,就着床边的矮几,当真低头记录起来。那副严谨专注、宛如处理机要文书般的模样,与他平日深沉威仪的形象反差极大,竟透出几分意想不到的……笨拙的可爱。
江淮序看着他低垂的、线条凌厉的侧脸,和那微微蹙起、认真书写的眉头,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丝陌生的柔软。这个人,是真的在努力,用他可能最不擅长的方式,试图靠近,试图理解。
“殿下其实不必如此。” 江淮序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臣的喜好,琐碎平常,殿下无需事事躬亲。”
谢孤鸿停下笔,抬眸看他,眼神清澈而执着:“要学的。孤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要什么。以前……孤只想知道如何利用一个人的弱点和欲望。现在,孤想知道如何让你……舒心一些。” 他说得坦率,甚至有些直白,却也因此格外触动人心。
江淮序哑然。他看着谢孤鸿收起那小笺,动作珍重,仿佛那上面记录的,是什么至关重要的战略情报。心中那点因对方笨拙而产生的无奈,渐渐被一种更温润的情绪取代。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一些小事上给予更明确的反馈。比如,当谢孤鸿命人送来温度恰到好处的参汤时,他会轻声道谢,并提及今日的汤药似乎比往日更易入口。当谢孤鸿安静地坐在屏风后处理公务,偶尔因疲惫轻揉额角时,他会让云苓送上一盏安神的茶。
谢孤鸿接收这些信号时,起初会有些无措,仿佛不确定该如何回应这“额外”的善意。但很快,他便学会了更自然地接受,甚至尝试着回馈——比如,在江淮序喝完药皱眉时,默不作声地将蜜饯碟子推得更近些;或是在江淮序看书久了,轻声提醒一句“仔细眼睛”。
这些互动细碎、寻常,甚至有些生硬,却像涓涓细流,一点点消融着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层。一种基于尝试与回应的、崭新的默契,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建立。
然而,平静的时光总是短暂。三司会审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深秋的清晨,寒意已浓。江淮序天未亮便起身,由云苓和凌贰服侍着洗漱更衣。他换上了一身庄重的太子妃常服,颜色是略显沉郁的靛青,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透明。凌贰提前施了针,又让他服用了特制的护心丸,以防公堂之上情绪激动引动寒毒。
谢孤鸿早已穿戴整齐,是一身玄色绣金蟠龙的储君常服,玉冠束发,眉宇间惯常的深沉之外,多了几分肃杀之气。他亲自检查了江淮序的披风是否足够厚实,又低声与凌壹确认了沿途与大理寺内外的布防。
“莫怕,”临上马车前,谢孤鸿握住江淮序冰凉的手,低沉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一切有孤。你只需陈述事实,其余的交予孤。若觉不适,立刻示意凌贰,不可强撑。”
江淮序号点头,反手握了握他的手,力道很轻,却是一个清晰的回应。“臣明白。”
大理寺,肃穆庄严。正堂之上,“明镜高悬”的匾额高挂,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无声。主审官乃大理寺卿周正,一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老臣,但眉宇间亦带着凝重。左右陪审的刑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神色各异。
堂下,柳思雁已被除去钗环,身着囚衣,跪在左侧。多日囚禁让她憔悴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怨毒,尤其在看到江淮序被谢孤鸿亲自搀扶着步入公堂时,那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右侧,二皇子谢孤明竟也来了,坐在特设的旁听席上,面色阴沉。他身后站着一名低眉顺眼的青年,正是叛逃出府的江临风!江临风换了一身锦袍,却掩不住神色间的忐忑与一丝隐藏极深的恨意,目光躲闪,不敢与江淮序对视。
江淮序在谢孤鸿的搀扶下,于苦主席坐下。谢孤鸿并未离开,而是坐在了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姿态分明是庇护与支持。
“升堂——!”
惊堂木响,会审开始。
周正先陈述案由,然后命苦主陈述。江淮序站起身,身形虽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将从母亲徐芸娘孕期被下“朱颜碎”导致血崩而亡,到柳思雁长期借补汤对他下毒,以及后来发现的脉案、药渣、银簪等物证,条理分明地一一陈述。他刻意略去了与柳皇后直接相关的推测,只将矛头集中在柳思雁身上。
每说一句,柳思雁的脸色就白一分,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喷出火来。
轮到柳思雁自辩时,她果然咬死不认,声称所有证据皆是江淮序与江佟年为了打压庶子、独占家产而伪造,哭诉自己多年辛劳却遭此构陷,声泪俱下,倒有几分惹人同情。
紧接着,周正传唤江临风。
江临风战战兢兢地上前,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江临风,”周正沉声问,“你母亲柳氏指控世子江淮序与定国公伪造证据,构陷于她。你既曾为国公府二公子,可知其中内情?你可有证据呈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临风身上。
江临风身体微微发抖,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二皇子谢孤明,得到对方一个冰冷的眼神示意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头,指向江淮序,声音尖利:“大人!学生有证据!学生……学生可以证明,大哥他……他早就对母亲怀恨在心!他嫉妒母亲掌家,嫉妒父亲疼爱学生!那些脉案、药渣,都是他……他买通了下人伪造的!他……他还与太子殿下合谋,想借此事打击二殿下和皇后娘娘!学生……学生这里有母亲与宫中往来的部分寻常家书信件为证,其中绝无涉及毒害之事,可证母亲清白!反倒是大哥,他身中奇毒,命不久矣,便想拉着所有人陪葬!”
他果然抛出了部分被筛选过的“证据”,并试图将水搅浑,将矛头引向江淮序的“动机”和与太子的“合谋”,甚至暗示江淮序因自身将死而心理扭曲。
堂上一片哗然。二皇子一系的官员立刻出声附和,要求严查江淮序“伪造证据、构陷尊长”之罪。
谢孤鸿面色一寒,正要开口,却被江淮序轻轻按住了手背。
江淮序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惊慌失措又强作镇定的江临风,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二弟,”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堂上的嘈杂,“你口口声声说我伪造证据,买通下人。那么,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他向前一步,虽病弱,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场:“第一,母亲去世时,你尚未出生,我年仅三岁。一个三岁孩童,如何预知十余年后需要‘伪造’脉案?又如何在柳姨娘严防死守下,将母亲当年的药渣保存至今?”
江临风一滞。
“第二,你说我嫉妒柳姨娘掌家,嫉妒父亲疼你。”江淮序语气转冷,“我乃嫡子,世子之位名正言顺。父亲近年对我如何,满京城有目共睹。我需要嫉妒一个毒杀我母亲、几乎害死我自己的妾室,和一个……盗取家财、叛家出逃的庶弟吗?”
这话辛辣直白,毫不留情。江临风脸色瞬间涨红,羞愤交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江淮序目光如炬,直视江临风,“你说我身中奇毒,命不久矣,便想拉人陪葬。那么,我且问你,我身中‘朱颜碎’之毒,天下皆知乃是胎中带来。而下此毒者,正是你的母亲柳思雁!一个受害者,向施害者讨还公道,天经地义!何来‘拉人陪葬’之说?难道,只许她下毒害人,不许受害者申诉吗?!”
最后一句,他提高了声音,带着积压多年的悲愤与凛然正气,在大堂中回荡。
江临风被问得哑口无言,额上冷汗涔涔,求助般地看向二皇子。
谢孤明脸色铁青,却不好直接插手。
主审周正适时一拍惊堂木:“肃静!江临风,你指控世子伪造证据,可有除你空口指认及这些无关痛痒的家书外的实证?若没有,便是诬告!”
“我……我……” 江临风支支吾吾。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跪着的柳思雁忽然尖声叫道:“大人!妾身冤枉!那‘朱颜碎’乃是南疆奇毒,妾身一个深宅妇人,如何能得到?定是有人栽赃!妾身愿与那所谓的‘证人’、‘证物’当堂对质!”
她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试图在细节上胡搅蛮缠。
江淮序早有所料,看向周正:“大人,臣恳请传唤证人,呈上证物。”
周正点头:“准。”
首先被带上来的,是两名年迈的老者。一人是当年曾为徐芸娘诊脉、后因“医术不精”被赶出太医院、辗转流落民间的张太医;另一人,则是当年徐府负责药材采买、后被柳思雁寻借口打发到庄子上、险些被灭口的老仆江福。
张太医颤巍巍地呈上当年偷偷抄录的徐芸娘部分脉案副本,上面清楚记载了孕妇体内有不明寒毒侵扰的迹象,与他后来得知的“朱颜碎”症状吻合。江福则供述了当年柳思雁身边的嬷嬷如何暗中替换药材,以及事后如何威胁他闭口的过程。
物证也被一一呈上:氧化发黑的银簪,残留“朱颜碎”毒性的药渣罐,还有从柳思雁私库中搜出的、与南疆有隐秘往来记录的残缺账册(虽未直接写明毒药,但时间地点与她开始对徐芸娘下手的时间吻合)。
人证物证俱在,环环相扣。柳思雁的脸色越来越白,冷汗浸湿了囚衣。她还想狡辩,但在周正严厉的质询和确凿的证据面前,所有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江临风早已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没想到,江淮序准备得如此充分,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时间掩埋或清除的痕迹,竟然都被挖了出来。
二皇子谢孤明攥紧了拳头,眼中怒火与不甘交织,却无法当众发作。
眼看案情即将明朗,一直坐在旁听席末位、沉默不语的李崇,忽然轻咳一声,缓缓站起身。
“周大人,各位大人,”李崇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太傅的威仪,“证据似乎对柳氏不利。然,老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太子妃殿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李崇。谢孤鸿眼神骤然锐利。
江淮序心中微凛,面上却不显:“太傅请讲。”
李崇抚须,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太子妃方才陈述,此毒乃是‘胎中相传’。也就是说,毒是下在徐夫人孕期。那么,下毒之人,必是在徐夫人孕期能频繁接触其饮食药物之人。据老夫所知,当年徐夫人有孕时,柳氏尚非定国公侧室,只是寄居府中的表亲,似乎……并无太多机会长期接触主母的饮食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倒是定国公府当时还有几位老人,以及……徐夫人的娘家陪嫁,似乎更近便些。太子妃殿下,查案当求公允,是否也应将这些人的嫌疑,一并排查呢?以免……冤枉了无辜,放过了真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李崇这是在暗示,真凶可能另有其人,甚至可能指向徐家旧人或江府其他老人!其用心歹毒,不仅是为柳思雁开脱,更是想将水彻底搅浑,将脏水泼向已故的徐夫人娘家或其他无关之人,引发更多猜忌和混乱!
江淮序心口一窒,怒火与寒意同时上涌。他没想到,李崇竟会在此刻,用如此阴险的方式发难!
谢孤鸿周身气息骤冷,正要厉声驳斥,江淮序却再次按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和心口的闷痛,迎着李崇看似公允实则阴毒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开口:
“太傅此言,看似有理,实则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