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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试着……学会爱 但至少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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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坦白后,雪梅阁内弥漫的气氛悄然变了。不再是冰冷的对峙,也非刻意的疏离,而是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靠近。
谢孤鸿信守了他的承诺——学着控制。他没有再做出任何逾越的举动,甚至比以往更加注意保持距离。但他也没有离开雪梅阁。凌贰说他心脉之损需要静养,不宜挪动,他便顺理成章地继续留在了那方软榻上。
于是,内室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处。两人隔着那道山水屏风,各自占据一方空间。白日里,谢孤鸿或静坐调息,或处理凌壹送来的紧急公务,动作轻缓,几乎不发出声响。江淮序则多数时间卧床休养,看书、沉思,偶尔与云苓低声说几句话。
他们很少交谈。但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有时,江淮序会从书卷中抬起头,恰好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谢孤鸿凝神阅文的侧脸,或是闭目调息时微蹙的眉心。而谢孤鸿,似乎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会适时地抬眼望来,目光相触的瞬间,他会几不可察地微一点头,然后自然地移开视线,仿佛那只是一个偶然。
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静默中悄然滋生。
谢孤鸿的身体在凌贰的精心调理下,恢复得很快。心脉的隐痛渐消,苍白的面色也恢复了往日的些许神采。但他并没有急于离开,反而像是珍惜这难得的、不被外界纷扰的时光,行事愈发从容。
他开始做一些小事。
比如,注意到江淮序喝药时总会不自觉地蹙眉,他会提前让人备好温度适宜的清水和蜜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从不亲自递上。
比如,发现江淮序对某本书中提到的南疆风物流露出兴趣,第二日,便会有相关的游记或图志悄然出现在他的床头小几上。
比如,夜里江淮序偶尔咳嗽,屏风那边会立刻传来轻微动静,然后是刻意放轻的倒水声。虽然最终递水过来的总是被惊醒的云苓,但那细微的关切,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些举动细小、沉默,却无处不在。它们不再带有任何强迫的意味,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无声的示好。谢孤鸿在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学着控制”和“用你愿意接受的方式”的承诺。
江淮序无法忽视这些细节。每一点细微的体贴,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原本冰封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理智仍在告诫他危险,过往的伤害也并未全然忘却,但情感的天平,却在日复一日的静默关心中,难以控制地倾斜。
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清晨睁开眼,先下意识地看向屏风方向,确认那道身影的存在。开始在意谢孤鸿用膳是否准时,汤药是否趁热。甚至在某次谢孤鸿与凌壹低声商议朝务时间稍久,眉心显出疲惫时,他会不自觉地让云苓去提醒凌贰,该给殿下送安神茶了。
这种不自觉的牵挂,让他感到陌生,也感到一丝恐慌。他像是在冰面上行走的人,明知道下面是危险的深渊,却还是被前方隐约的暖意所吸引,一步步向前。
三司会审的日子愈发临近。大理寺又遣人送来了更详细的问讯条目,其中一些涉及母亲徐芸娘病逝的具体细节和柳思雁当年在府中的行迹,字字锥心。江淮序对着那些条目沉默了许久,心口熟悉的闷痛与寒意又开始蠢蠢欲动。
“殿下,”这日午后,他罕见地主动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关于三日后大理寺公堂之上,臣有些疑虑。”
屏风后翻阅文书的细微声响停住了。谢孤鸿的声音传来,平稳而清晰:“你说。”
“柳思雁定罪的关键,在于‘朱颜碎’之毒与母亲脉案的关联。当年经手的太医、药铺,大多已被灭口或不知所踪,证据链并不完整。柳氏及其背后之人,必会在此处大做文章。江临风……他如今在二皇子府,手中或许还握有柳思雁与柳皇后其他往来的证据,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诬陷臣与父亲伪造证据,构陷庶母。”江淮序冷静地分析着,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还有李崇。”谢孤鸿接口道,语气微冷,“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公堂之上,主审官员的态度、质询的方式,都可能被影响。孤已安排人手,尽可能确保审理公正,但……变数仍在。”
江淮序默然。这正是他所担心的。法律与公正,在权势的博弈面前,往往脆弱不堪。
“听澜,”谢孤鸿忽然唤他,声音放柔了些,“你可知,孤为何执意要推动此案公开三司会审,而非私下处置柳思雁?”
江淮序抬眸,隔着屏风,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
“因为,公理与法度,不该只是强者手中的玩物。”谢孤鸿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理想主义的坚定,“孤见过太多黑暗,知道权势如何扭曲是非。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在可能的时候,竖起这面旗帜。哪怕过程艰难,哪怕结果未必完全如愿,也要让世人看见,有些底线,不容践踏。为你母亲正名,不仅是复仇,更是要告诉那些躲在阴影里、用同样手段害人的人——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真挚:“孤知你身体不宜劳累,更不宜直面那些不堪往事与小人嘴脸。但孤相信,你有直面这一切的勇气。而孤……会站在你身后,为你挡住所有明枪暗箭。这是孤的承诺,也是……孤学习的一部分。”
学习如何去爱,如何去守护,而不只是占有与控制。
江淮序的心,被这番话深深触动。他听出了谢孤鸿话语中的决心,不仅仅是对这件案子的,更是对他自己未来道路的某种宣告。这个人,在试图改变,不仅仅是对他,更是对他一直以来行事方式的反思。
勇气吗?他确实需要勇气。不仅是为母亲讨回公道的勇气,更是……面对自己内心真实情感的勇气。
室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
良久,江淮序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殿下……那日说,不知该如何对待臣。说臣是光,殿下想抓住,却又怕玷污了,怕伤害了。”
屏风后,谢孤鸿的呼吸似乎屏住了。
“臣想告诉殿下,”江淮序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臣不是易碎的瓷器,也不是需要被供奉在高处的神明。臣只是一个……同样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同样满身伤痕的普通人。会害怕,会软弱,会算计,也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就心生贪念。”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也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殿下问臣,能否别把那扇门彻底关上。”他继续道,声音微微发颤,“这些日子,臣看着殿下,也在问自己。那夜的伤害,臣依然记得,心有余悸。殿下的过去,殿下的情感,对臣而言,太过沉重,也太过……汹涌。”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殿下愿意学。学控制,学尊重,学……如何正确地对待一个人。这份愿意学的态度,比任何天赋或承诺,都更让臣……触动。”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屏风,直视着那双他看不见、却仿佛能感受到灼热的眼眸。
“臣这一生,如飘萍,如朝露,不知何时便会消散。仇恨未雪,毒未解,前路茫茫。本不该,也不能奢求更多。可是……”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的决绝,“若殿下真的愿意学,学着如何去爱,而不是占有;学着并肩,而不是掌控……那么,臣……愿试着接受。试着,相信殿下能学会。也试着……不再仅仅把殿下当作盟友或储君。”
这番话,他说得艰难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尖上滚过。理智与情感激烈交锋后的残骸,化作了这番既不浪漫也不华丽,甚至带着犹豫与保留的“接受”。
但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放下所有防备,承认自己的动摇,给出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可能。
屏风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时间仿佛凝固了。
江淮序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膛。他后悔了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和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坦然。他将选择权,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方式,交还了一部分给对方,也交给了不可测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世纪。屏风被轻轻推开。
谢孤鸿站在那儿,身上只穿着素白的中衣,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眶却泛着明显的红,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江淮序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惶恐,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小心翼翼。
他一步一步,极慢极轻地走到床边,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他在床沿坐下,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询问的姿态。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江淮序的脸,像是要确认刚才听到的一切不是幻觉。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至极的声音:“听澜……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愿意给孤一个机会?一个……学习的机会?”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卑微的期盼,和生怕落空的恐惧。
看着他这副模样,江淮序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这个人,强大阴鸷的太子殿下,此刻因为自己几句话,慌乱忐忑得像个初涉情事的少年。
他轻轻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嗯。只要殿下……真的愿意学。”
话音未落,谢孤鸿忽然伸出双臂,动作极其轻柔、甚至带着些颤抖地,虚虚环住了他。那不是强势的拥抱,更像是一个不敢用力的、试探的触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江淮序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激动:
“孤学……孤什么都学。听澜,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相信孤。”
这个拥抱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江淮序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待在这个克制而珍重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淡淡的药香。
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生出一点点脆弱的、名为“希望”的绿芽。
他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他的病,他们的身份,外部的敌人,都是巨大的挑战。他也知道,谢孤鸿的“学习”之路未必平坦,他黑暗的过去和强烈的本性,仍可能带来波折。
但至少此刻,他们选择了一起面对未知,尝试着在绝望的缝隙里,栽种一株名为“可能”的花。
这就够了。
窗外,秋阳正好,透过窗棂,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温暖而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