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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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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仪在意识回归的第一秒,就感受到剧烈的疼痛,想起死前的那一幕,她心中一凛,难道她没被撞死?是谁救了她?警察?还是那个弑妻杀女的老畜生?心底思绪万千,故而意识回笼后的她没有立刻睁眼。
滴答,滴答,有风声,从缝隙里挤进来,房间里她自己的呼吸,轻而浅,带着高热病人特有的灼热。
身下不知垫的什么,睡着扎人。空气中的血腥味难闻得令人想吐,可是冷,深入骨髓的湿冷才更令人难受。
脑海中的不自觉就闪现出最后的画面,刺眼的车灯,骨骼碎裂的闷响,还有父亲那张在挡风玻璃后冰冷如石雕的脸。
半晌没有动静,沈仪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视线有些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不是医院,低矮的屋顶,裸露的梁木结着蛛网。墙壁是粗糙的土坯,木门的门缝里透进微弱的天光。角落里堆着劈柴,一个破水缸,地上散落着大量的草料。
沈仪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身体。料子质地还不错的古典衣裙上沾满干草和血渍,袖口破损,露出的手腕细瘦,皮肤上有深浅不一的疤痕。
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因为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总是微微颤抖,指尖冰凉。而这双手,虽然现在也冷,但骨节分明,掌心有茧。
她动了动手指,能控制。
撑着地面,她试图坐起来。但背部的伤被牵动一阵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仪停了下来,等那阵剧痛过去,才缓慢地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直。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胸腔里的灼热,她还在发烧,而且烧得不低。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哪里,她是谁,以及,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些破碎的画面开始涌入脑海——藤条抽下来的风声,一个女人尖利地骂声“小贱蹄子”,然后是冰冷的雨水,还有……是谁在焦急地喊着她“清辞、清辞”。
沈仪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整理这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这具身体的原主,本名叫沈二丫,她母亲是这侯府原主母李轻衣为苏梨若请的乳母,后来沈父赌博欠了钱,赌场的要将年幼的她拖走卖给人牙子抵债,沈母就求着主母让她把六岁大的沈二丫卖到侯府给苏梨若当丫鬟,李轻衣仁慈,帮沈母解决了赌坊的事儿,也留下了沈二丫,只是她说二丫不好听,梨若飞雪作清辞,小姐叫梨若,她就叫清辞,沈清辞名义上是丫鬟,更像是她为女儿找了个玩伴,吃穿用度都照着府中的小姐,可惜原主母身子弱,在苏梨若十岁那年因病去世,后来靖安侯娶了续弦,初时还好,可在继母生下一儿一女后,苏梨若在侯府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而作为苏梨若的贴身丫鬟,自然少不得被现任主母磋磨,时不时地把她拎出来敲打苏梨若。
两天前,原主去厨房端午食时,无意间撞到了亲手为儿子熬制鸡汤的靖安侯夫人,滚烫的鸡汤算撒在沈清辞手上,主母带着的玉簪也跌落摔断了,她被王嬷嬷押到柴房责打。结结实实的二十藤条,原主身体本就弱,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没熬过去。
然后,她来了。
来自另一个世界,死在自己亲生父亲车轮下的沈仪,在这具刚刚死去的身体里重生了。
“原来你叫沈清辞!”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可怕,“既如此,以后我就是沈清辞,你得解脱,我获新生。”
前世,她活得像个影子,被诊断出分离性人格障碍,被爸爸厌弃,被同学孤立,唯一爱她的妈妈死于非命,而她成年后多方调查才知道,妈妈的死不是意外,而是她爸买通货车司机下的手。她暗中收集的证据刚交给警方,人才走出警察局的大门,就被她爸撞死。
现在,老天给了她第二次活命的机会,在一个陌生的世界,在一具陌生的身体里。
疼痛依旧清晰,高烧让视线有些摇晃,但沈清辞的头脑却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她需要活下去,在这个明显并不友善的环境里活下去。
柴房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穿着藏青色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嬷嬷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破碗。
是王嬷嬷,脑海中模糊的记忆和眼前这张脸重合过后,人名瞬间对上了。
“哟,醒着呢?”王嬷嬷把碗往地上一放,浑浊的汤汁溅出来些,“喝了它,你可别死在这儿脏了地方。”
碗里是看不出原料的汤水,飘着几片烂菜叶。
沈清辞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那眼神太静了,静得让王嬷嬷心里莫名一怵。
“看什么看?赶紧喝了!”王嬷嬷喝道。
沈清辞没动,只是开口,声音因为高烧和干渴而嘶哑,却字字清晰:“我要见小姐。”
王嬷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和大小姐还真是主仆情深呢!大小姐为了你这个贱婢,在主院跪了一晚上,大清早被发现的时候,人都晕死过去了,这会儿怕是还在床上昏迷着呢,夫人说了,你冲撞主子,打烂了太后赏赐的玉簪,等你醒了要是没死,就要把你这贱婢发卖给人牙子!”
太后赏赐的玉簪?沈清辞从原主零碎的记忆里想起那只断了的玉簪。
“那玉簪,釉色浑浊,雕工粗劣,内壁无宫廷造办处印记,”沈清辞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市价不会超过五两银子。皇家赏赐之物非盛宴华诞不可轻易取出以示尊崇,若真是太后赏赐,夫人却将如此珍品随意戴在发髻上,是对皇家,对太后不敬。若并非御赐,却谎称是,便是欺君罔上。”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王嬷嬷陡然变色的脸,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嬷嬷你说,这两条罪,哪一条更重些?”
王嬷嬷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瞪着沈清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总是低眉顺眼的丫鬟。
“你……你胡说什么!”王嬷嬷色厉内荏,“烧糊涂了满嘴疯话!”
“我是不是疯话,嬷嬷心里清楚。”沈清辞靠回墙壁,背上的伤让她额角渗出冷汗,但她的眼神依旧稳定,“我要见小姐。不然,等我能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求见夫人,问问她,府里是不是有人敢拿‘御赐’之名行构陷之事。即便我人微言轻,但事情闹开了,总有人会去查查那簪子的来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但话里的决绝和冷意,让王嬷嬷后背发凉。这丫头……那眼神,不像个人,倒像匹受了伤却要拼命的狼崽子。
王嬷嬷眼神闪烁,最终冷哼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等着!”说罢,转身快步走了,连地上的破碗都没收。
柴房门再次关上,光线重新暗淡下来。
沈清辞闭上眼,积蓄着力气。
她在赌。赌夫人不敢把事闹大,靖安侯对嫡长女一向有些偏爱,靖安侯夫人虽然时不时给苏梨若找不痛快,可是明面上却从不敢真的对她做什么。若非靖安侯现在人在岭南,靖安侯夫人又岂敢让苏梨若跪一夜跪到昏迷。
从原主的记忆看,那位小姐心善,对下人也好,尤其是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
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高烧让她的意识有些飘忽。但她死死撑着,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女子,穿着淡青色素面锦缎衣裙,乌发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玉簪。她走得急,额上沁出细汗,看到靠在墙边脸色惨白如纸的沈清辞时,眼圈立刻红了。
“清辞!”
沈清辞抬眼看她,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脑海中关于苏梨若那模糊的记忆也开始清晰,尤其是那张脸……那张脸……
眉眼温婉,鼻梁秀挺,唇形柔和,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天然的关切和悲悯。和她记忆深处,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母亲的眼神总是疲惫的,藏着化不开的愁绪。而眼前这人,虽然焦急担忧,眼底却还有着未曾被生活彻底磨灭的光亮,那是真正被保护着长大的世家小姐才有的底色。
但太像了,想到这儿沈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几乎要裂开。
“妈妈……”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低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梨若快步走到她身边,想扶又不敢碰她,眼泪滚了下来:“她们怎么能……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李大夫,快给她看看!”
跟在苏梨若身后的老者连忙上前,放下药箱。
沈清辞任由李大夫检查伤口,目光却始终落在苏梨若脸上。前世,大卡车撞过来的瞬间,妈妈用身体护住了她。这一世,这个长得和妈妈一模一样的女子,是她的主子,也是她……在这个陌生唯一的羁绊。
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在她冰冷的心底疯长——这个人,她要护着,不惜任何代价,要护她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