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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程娘子是 ...

  •   这附近的几条街上住着的大多都是些做普通生意营生的老百姓,虽然个人性格不同,偶有摩擦,却都掀不起大风浪,还勉勉强强算得上和谐。

      唯一一家人有些例外,便是那日早上对着程令宜吹口哨的泼皮。

      泼皮叫马来,三十多岁了,没什么本事,平日里游手好闲,成日在街上闲逛,与一些同样的狐朋狗友勾肩搭背,不论是偷东西,又或者是调戏妇女,只要是人人所认为的坏事,他偏偏当做了安排,非要一个不漏都做个遍才好。

      按理来说,这样一个恶霸,自然应当是人见人嫌、狗见狗厌,不过他胆敢这样胆大包天地做尽坏事,还没人治,自然是有人在背后撑腰。

      马来的舅舅在朝中任职,官做的还不小,正是那京兆府里给府尹手下跑腿的,颇得亲信。谁要是试图去告他侄子的状,便得先估量着自己有没有那本事能和这“大官”碰上一碰。

      因此,人人虽都掩了房门对他骂上一句“狗仗人势”,却不敢得罪了他。

      程令宜打眼的容貌让这泼皮几乎在她刚嫁过来时的第二日就注意到了她,只是当时她那位高大挺拔的丈夫还在家中,怕被她丈夫两拳打死,马来硬是熬到了他参军后的两三年。

      偶尔是言语调戏,偶尔是油腻的眼神,只是程令宜却不像他所以为的胆小妇人,对着他的勾搭,她总是会想办法用些小手段反击回去。

      不过,美貌而弱小的妇人不痛不痒的反击,对于歹人来说,似乎更像是挑逗。

      毕竟,只是自己高高生长在枝头的梅花,也总有闲人会想尽办法要从枝头将它扯下。

      马来同住程令宜对门的老头站在一处,眯着眼睛,他鼻尖一颗又大又红的胞痘,里头的脓水几乎要破壳而出。

      他用手对着鼻子扣了扣,一旁的老头有些嫌弃,好在他的皱纹能盖住所有情绪,不大看不出来他正在悄咪咪地撇嘴。

      “这程娘子穿成这样倒还别有一番韵味。”马来咂咂舌:“多亏她那个人高马大的丈夫死了,不然还瞧不见她穿成这样一身白呢,真好看,跟个仙女似的。”

      老头没说话,马来又拿肩膀怼怼他:“喂,老头,你怎么不说话?”

      老头不自觉地朝一旁挪了挪步子来避开他,又不得不答话道:“程娘子是正经人。”

      “你这老不死的什么意思,老子我难道就不是正经人了?”

      马来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吓了老头一跳,忙慌不迭地找理由给自己开脱:“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房里都有人了,程娘子总不能过去做妾吧。”

      “哼,不给她弄回家,那给养在外头做姘头也行。”马来边扣着鼻子,边笑,那鼻子在他的搓揉下变得红红的,极为显眼。

      老头听了这话,看看他又看看站在院中的程娘子,心道造孽,便借口有事自己关了门回屋里去了。

      程令宜一看见马来就知道他又要找事,往日里她还能等着郎君回来教训他,现下这盼头算是没了,她只能一个人对上这恶霸。

      他定然不会因为她没了夫婿就可怜她放过她,如今失了唯一的顾虑,说不定要直接纠缠上门了。

      既然总是要想办法让他知难而退,越早便越好。

      程令宜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垂下眼睫,一副安静娴淑的模样,她拽了拽女儿的小手,半蹲下身子,似是梳理她的发髻,实是趁此背过身子,在女儿耳边说了些什么。

      待站直身时,阿满一把甩开母亲的手,撒欢似的跳下台阶,冲进抬着箱子的家丁中。好在这些人都修习武功,只是嘈杂了片刻,便迅速闪开身子,以防撞到这鲁莽的孩子。

      程令宜站在原处,惊呼一声,显然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喊道:“连翘,快捉住阿满,别让她妨碍了大家搬箱子。”

      连翘在程令宜跟前带了许多年,只消一个眼神,便知道自家娘子心里在想什么,听了这话,丢下扫帚,冲进院子。

      一大一小老鹰捉小鸡似的在院中乱窜,等连翘把阿满搂进怀里,才猛地喘了几口气。

      “你看你,就知道乱跑,都差点把这些大哥哥给撞翻了。”连翘假模假样地数落了两句,忽的指着地上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唉,那是什么?”

      她捡起对着太阳在眼前一晃,大着嗓门笑道:“军爷,这不是卫家军的腰牌吗,快收好,我听说卫家军军纪严苛,要是卫小将军知道你们来送东西还丢了腰牌,肯定要埋怨我们家院子地不平喽。”

      她这一嗓子嚎得又大又快,几乎像是一湍水流直直地涌了出去,势要将周围人都淋个彻底。丢了腰牌的赶忙拿了接过,对着连翘也不发作,反而拜了拜:“我们将军哪会对娘子发脾气呢,多谢姑娘了。”

      街坊探究好奇的目光几乎将她团住,程令宜却只是镇定自若地指挥着众人将箱子抬到东厢。

      平日里名声或许还有些用处,可如今她已经是个寡妇了,若是能用不值钱的名声换得真真实实的庇护,那即使被吐沫星子淹死,又有何妨?

      何况她也只是借卫铎的名声一用,让那些想要上门寻事为难她的人知道她并非无依无靠,又不是真叫他做些什么,若是连这个他也要计较,那着实有些小气了。

      整个东厢被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得满满当当,这些人这才有序地退出了程家。

      程令宜拉着门,要将诸人好奇的目光都堵在门外,李大娘离得最近,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询问:“程娘子,这是?”

      借着这个机会,程令宜正好能再次利用一番卫铎,还能打消了不轨之人对财物的贪婪,便当着众人的面,一副忧愁的模样:“这是亡夫的遗物,都是些衣裳之类的,他人没了,好在结拜兄弟,也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卫小将军,还记挂着我们娘俩,把这些遗物送了回来,还说改天要来认X儿做义女呢。”

      李丽有些呆愣,听她亲口说出才肯相信,眼前这个貌若观音、性子温吞的女人就这么死了丈夫。

      她不由得仔细端详起这个年纪几乎只是自己一半的女子,她清瘦的身形掩在宽大的衣衫下,此刻正转过头同连翘说话,有着纤细的下颌线和鸦青色长睫,就如同一朵颤颤巍巍的细嫩花骨朵,不管是谁看了,都克制不住保护她的冲动。安慰的话不知如何说出口,好在程令宜似是懂她的为难,朝她温和的笑了笑,便关了门,围观的也就四下散开了。

      三人进了屋,连翘掀起箱盖,露出满箱的丝绸,另外几箱里有银钱也有草药,甚至还有幼童玩耍的机关玩具,可见筹备之人颇为细心。

      “娘子,这么多钱放在家里,我心里还是不安定,生怕夜里来了人把这些都抢了去。”连翘虽然捧着几个小巧玲珑的玩具爱不释手,却还是心里有些担忧。

      金银财宝固然可贵,可在普通人手里有时却好像是蜜蜂团中的几块甜食,蜂子一窝蜂地过去争抢,只留甜食的主人被叮的一手包,无处喊冤。

      程令宜拧了拧眉:“除了草药,多余的东西我会送回去,过段时日,我出去找些做活来补贴家用。今日在众人面前那样说,不止是想吓吓那马来,还有个原因,便是想叫周遭暗藏歹心的邻里知道,这些箱子里都是些破烂衣裳,可若是得罪了我,便有可能是得罪了那卫家军的卫小将军。”

      连翘站起身,有些雀跃,道:“娘子真聪明,看来咱们以后总归是不用为着马来那个混混担惊受怕了。”

      “未必,其他人说不定会知难而退,可这泼皮在此处土皇帝做久了,说不定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总归,我们还是要小心为好,夜里记得锁好门,我叫你备着的木棍也在门后面摆好了。”

      连翘利落地应下,当即就去检查了一遍那用以防身的武器是否还老老实实地呆在门后,一边主人顺手就能抄起。

      傍晚时分,李大嫂向程家送了好些自己家做的拿手菜,一盘盘菜送过来,程令宜知道她是想安慰自己,又不知该怎么说,便用这些菜肴代替安慰,心里暖融融的。

      知道送她贵重的东西,她也不会收,程令宜便叫连翘将三十那晚打的酒送了过去,她不似自己,北征的丈夫平安归来,正好这酒也算有人能喝。

      这个年过得比往日寂寥许多,院子早早熄了灯,主仆二人各自回了房。

      阿满早早就进了屋,她虽然五岁了,却很是黏母亲,至今还要和母亲一张床才肯乖巧入睡。

      程令宜进屋时,她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半圆润的小脸蛋,一双杏眼骨碌碌地盯着程令宜,看清来人是自己最喜爱的母亲,才从被褥里钻了出来,伸着手,软绵绵地唤着:“娘,睡不着。”

      程令宜把她捉了出来,搂在怀里,好在屋里生了炭火,也不算热。

      “阿满今日这里还难受吗?”程令宜揉了揉女儿的胸口。

      她这天生的病很是奇怪,不发病时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能跑能跳,发了病又很是折磨人,上吐下泻都是轻的,动不动就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还会长小疹子。

      “今天这里闷闷的,想必是因为阿满又想爹了。”阿满眯着眼睛傻笑:“隔壁蓉姐姐的爹爹昨日就回来了,阿满的爹爹怎么总是回不来,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

      说到后半句,她变了调,委屈了起来。

      程令宜有些沉默,女儿是难得一见的乖巧孩子,街坊邻里谁见了都夸,就连隔壁嘴上谁都不饶人的徐荣华都分外喜爱她。

      只是她却一直担心女儿有些过于早熟,不但不像同年龄的孩子一样爱闹脾气,甚至还有些过于贴心懂事。

      自出生以来,她没见过自己的爹爹,偶尔也会开口询问,程令宜常常对她说,她的爹爹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她便不会再闹腾,只眯着眼睛笑,到处和人说自己的爹爹不回家是当大英雄去了。

      想必是瞧见隔壁李大嫂家的小女儿——比她大了四五岁、常常带着她玩耍的张蓉与父亲亲热,才又来询问。

      “如果爹爹永远都不回来了,阿满会伤心吗?”程令宜抚摸着她细嫩的额头,还是决定告诉女儿。

      阿满愣了愣,瞧见母亲有些泛红的眼圈和勉强的笑容,便张开手抱住母亲的胳膊,笑嘻嘻道:“阿满不伤心。”

      “嗯?”

      “娘还在阿满身边呀,有娘在,阿满每天都开心,不伤心!”

      程令宜心中发酸,坚实筑起的堡垒几乎因这几句话片刻间就要大厦将倾,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她将下巴搁在女儿的头顶,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昏暗又温暖的烛光摇曳,仿若火的精怪在这墨一般的夜中搭起戏台,展现身姿。

      半晌,阿满在程令宜怀里动了动,忽的伸出小手举过头顶:“娘和阿满拉钩,发誓永远都和阿满在一起。”

      程令宜将小指挂在女儿的小指上,轻轻地摇晃了两下,才听到女儿狡黠的笑:“娘知道阿满为什么要和你拉钩吗?”

      “我和小伙伴们做游戏,他们总是仗着年纪比我大耍赖。后来我遇着一个哥哥,就叫女儿和他们游戏前拉钩约定,他们就不会再耍赖了。”

      程令宜失笑:“就算不拉钩,娘也不会骗你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满俏皮道:“不是,不是!其实小伙伴们不耍赖不是因为我们拉钩了,是因为大哥哥在旁边盯着,谁敢耍赖就打他屁股,不耍赖的给买糕点吃。娘要好好信守诺言,阿满叫大哥哥给娘买糕点吃。”

      程令宜被这孩子的稚嫩话语逗得一直笑,平日里女儿经常和隔壁的张蓉去巷口玩,有那孩子带着,程令宜也算放心,想必这个所谓的大哥哥顶多也就十二三岁。

      等笑的渐渐停了,她才开口道:“阿满以后不准乱吃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知道吗?要是这个大哥哥是坏人,那他把你迷晕了偷走,娘可会伤心坏的。”

      阿满糯糯地应道:“知道啦,阿满以后再也不胡乱吃东西了。”

      程令宜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烛火下她的侧脸温柔又认真,在这样的轻抚下,阿满困意来袭,迷迷瞪瞪地嘟囔了一句:“爹爹不回来一定是做大英雄去了,明天要去告诉蓉姐姐。”

      酸意上涌,看着女儿由于睡得不踏实所以皱起的小脸,她轻轻擦拭过顺着脸颊淌下的眼泪,泪痕扒在脸上,干涩至极。

      自己上辈子兴许是做了许多好事,才在这辈子换来这么一个疼人的女儿,日后就算卖了这房子、去求早就搬走的姨母,也定要将女儿治好。

      若是......

      若是治不好了,那自己就将剩下的钱都留给连翘做嫁妆,也随女儿去好了。

      反正在这世上,她也没甚么牵挂了。

      她自顾自地想了许多,只把千千万万个或好或坏的结局都想了一遍,将睡得香甜的女儿用被褥裹好,她站起身要吹灭蜡烛,屋外却陡然传来细细碎碎的杂音,夹杂着几声不明显的男子笑声,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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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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