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金校尉》三裂卯兔

3、chapter 3

　　他曾幻想过见面，幻想过对方或许是一位慈祥的长者，或是某位心怀教育理想的企业家。但更多时候，一个更现实、也更令人难堪的猜测会浮上心头：对方看中的，或许就是他档案照片里那张足够出色的脸。这是一种隐性的投资，或者……更不堪的预定。否则，对方为什么愿意从他高中资助到大学毕业，甚至支持他出国留学，却不愿透露自己的一点信息？企业家做慈善，目的之一不都是宣传企业的正面形象吗？

　　但这七年里，他和这位金主没有见过面，甚至往来都是通过邮件，大部分时间是他在联系对方，尝试通过寥寥数语表达自己对对方的感激，任谁看了都不会有其他的想法。

　　他有时候也想，如果这位金主真的是看上了他的那副好皮囊，如果这些年里他们见过面，如果……他会不会为了所谓的理想，一步步降低自己的底线？

　　以前只是猜测，到今天，他觉得，那个答案格外明显，又格外让人失望。

　　许意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空气里有旧房间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从门缝渗进来的如有若无的雪松的气息。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清明而坚定。标签贴上了又如何？误解产生了又怎样？他需要的是TUM的资源，是往上爬的阶梯。其他的，都可以被暂时搁置，甚至被利用。

　　他打开笔记本，摊开资料，将注意力强行拉回。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许意临笔尖一顿，有些诧异地抬头。

　　“请进。”他扬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明快。

　　门被推开一条缝，贺谨初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已经换下了羊绒外套，穿着简单的深色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热气袅袅升起。

　　“咖啡，”贺谨初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煮多了。”

　　他将杯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没再看许意临，转身回了客厅。

　　许意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愣了愣。马克杯是纯白的骨瓷，看起来价格不菲。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散开来，带着醇厚的苦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酸，显然是高品质的现磨咖啡豆。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基于优越感的施舍？

　　而且，他晚上需要睡觉。

　　许意临起身，走到门边，端起那杯咖啡。温度透过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他低头看着深褐色的液体，忽然扯了扯嘴角。

　　管他呢，正好没吃晚饭，咖啡也能填一填肚子。

　　他回到书桌前，抿了一口。苦涩过后是悠长的回甘，迅速驱散了熬夜的疲惫和身体的寒意。

　　客厅里，贺谨初关掉唱片机，雨声重新清晰起来，填满了空旷的寂静。

　　他走到自己房间的窗前，同样望着外面无止境的雨幕，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讨厌唯利是图的人，这是他一贯的想法，也是他远走的原因。但……贺谨初却总是忍不住想，许意临看着不像是那种人，或许，他有自己的苦衷。

　　贺谨初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湿冷与光亮。

　　-
　　第二天，许意临起得很早。

　　出乎意料的，咖啡好像并没有让他难以睡着，反而睡眠质量有所提升，梦里不再是荒瘠的土地和沾满血肉的飞机，多了几缕阳光和几片白云。

　　许意临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雨停了，天空是朦胧的灰蓝色，云层很厚，阳光艰难地透出些许惨白的光晕。

　　他换好衣服，蹑手蹑脚的拉开房门。许意临的脚步在房门口顿住。

　　客厅里空无一人，清晨的微光透过百叶窗，在木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飘散着与昨晚如出一辙的咖啡香，混合着烤面包和黄油的温热气息。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餐盘，盘子里是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面包，边缘微焦，散发着谷物香气，旁边叠着几片煎得金黄的培根和一只单面煎蛋，蛋黄圆润饱满，像一颗小小的太阳。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银色的刀叉在灰白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视线移向旁边的台历，红色的夹子夹着一张素白的便签纸，上面的字迹简洁有力：

　　早餐做多了，给你留的。马克斯起得晚，不吃。记得微波炉加热了再吃。

　　没有署名。

　　不用猜也知道，落笔的人是谁。

　　许意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过去。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从心底缓缓升腾，像是冰层下被搅动的暗流。警惕、困惑、一丝荒谬，还有……

　　贺谨初这种人，会反反复复地弄错吗？还是说，这不过是一种更体面、也更隐晦的施舍方式，用一种近乎刻意的偶然，来维持他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同时避免直接馈赠带来的尴尬？

　　他应该感到被冒犯，或者至少是警惕。这种不明不白的好意，往往标着更昂贵的价码。尤其是来自贺谨初——一个已经给他贴上了“捞男”标签的人。

　　许意临慢慢走到餐桌边，手指拂过冰凉的骨瓷边缘。煎蛋的油脂香气和培根的咸香真实地钻进鼻腔，勾起了胃里诚实的空虚感。

　　他很饿，不止是今天，也不止是昨天。

　　内心有两个声音在拉扯。一个声音尖锐而清醒：别接受，许意临。保持距离，保持你的清醒和独立。你不需要这种怜悯式的多余食物。吃你自己的面包，喝你自己的水，那才是你该有的样子。拿了什么，迟早是要还的，尤其是贺谨初这种人的东西。

　　另一个声音却更微弱，也更疲惫：只是一份早餐而已。或许……真的只是做多了。加热一下，吃掉，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没必要把一切都上升到尊严和代价的高度。你太累了，需要热量，需要精力去应付今天的课程。接受一份简单的早餐，不代表你就接受了那个标签，也不代表你就低人一等。

　　他的手悬在餐盘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他还是端起了盘子，走向微波炉。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好像没有留下痕迹，就是没有发生过。

　　掩耳盗铃罢了……但他需要的正是掩耳盗铃。

　　“叮”的一声轻响，加热完毕。

　　他拿出盘子，食物的热气扑面而来，温暖湿润。他坐在餐桌旁，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煎蛋，送入口中。蛋液的香滑和培根的咸香在舌尖化开，烤面包酥脆内部柔软，涂抹的黄油品质很好。

　　味道很好。

　　非常好。

　　比他这一生，吃过的所有食物的味道都要好。

　　他沉默地吃着。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满，那股因为早起和营养不良带来的隐约心悸感渐渐平息。

　　身体是最诚实的，它渴望热量，渴望营养，渴望一切能维持运转的能量。

　　随着食物下咽，内心那尖锐的对抗似乎也软化了一些。他忽然觉得刚才那番激烈的内心戏有点可笑。何必呢？不过是一份早餐。贺谨初或许只是出于一种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教养使然的顺手之举，或者是划分界限后维持表面和平的敷衍，他却在这里上演了一场关于尊严的独角戏。

　　他一路走到这里，靠的从来不是脆弱的自尊心。如果连一份“多余”的早餐都不敢坦然吃下，以后如何去争取那些更珍贵、也更艰难的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他反而彻底放松下来。吃干净盘子里最后一点食物，然后，他仔细地清洗了盘子和刀叉，用布擦干，放回原处。

　　那张便签，他拿在手里看了看，随手放进了房间的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他背起背包。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餐桌干净如初，晨光又移动了一些，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他不知道贺谨初到底想干什么，也不打算费心去猜。

　　-
　　地铁一如既往地拥挤，许意临抓住扶手，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色城市轮廓。

　　早餐的热量在体内稳稳地燃烧着，让他有种奇异的踏实感，仿佛对抗这个湿冷清晨的底气足了一些。他脑海里开始预演今天的小组讨论细节，以及需要向导师请教的问题。

　　路过图书馆，他的视线骤然停住。

　　图书馆侧门的台阶上，贺谨初站在那里，身边围着两三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显得身形越发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许意临也能感受到他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他说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回应，旁边的人却显得很认真，甚至有些恭敬。

　　贺谨初似乎察觉到了远处的视线，他微微侧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许意临所在的方向。许意临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刻意做出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回视，甚至举了举手里的水瓶，像是在隔空致意，又像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

　　贺谨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随即淡淡地转了回去。他对着身边的人又说了句什么，然后几人一同走进了图书馆。

　　许意临收回视线。

　　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有自己的圈层，他有必须要走的路，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也好，这样更简单。

　　-
　　离开教学楼时，天色比昨天更早地暗沉下来，风里带着湿重的寒意，似乎又要下雨。

　　许意临拉紧夹克，快步走向地铁站。他今天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在公寓附近那家廉价超市停了停，采购了接下来几天的食物：打折的意面、临期的罐头番茄酱、最便宜的火腿片、一袋苹果、几根香蕉，还有一大盒茶包。结账时，他看着收银机上跳动的数字，心里快速计算。

　　拎着略显沉重的购物袋回到公寓，楼道里依旧昏暗。

　　301室的门缝下透出灯光，还有隐约的音乐声，不是昨晚的古典钢琴，而是某种节奏舒缓的电子乐。

　　他推开门。

　　贺谨初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满是杂的曲线图和代码。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抬，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着。

　　马克斯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嘿，许！回来啦？我煮了香肠和土豆，要不要一起？”

　　“谢谢，不过我刚买了吃的。”许意临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笑容明朗，“你们吃吧。”

　　他把东西放进厨房，归置好，然后拿出自己的小锅，准备烧水煮意面。

　　马克斯耸耸肩，回去料理他的香肠。

　　客厅里，电子乐的音量似乎调低了一些。

　　许意临等待水开的时候，靠在厨房门框上，目光落在客厅。贺谨初依然专注于屏幕，侧脸在电脑屏幕光的映照下，线条清晰而冷淡。

　　他手边放着一个杯子，里面是温水，氤氲的热气袅袅上升。

　　许意临移开目光，看着锅里开始冒出细小气泡的水。

　　这样才对。

　　昨晚和今早，大概只是某种偶然的插曲。贺谨初回到了他原本的轨道上，自己也该回到自己的轨道。

　　水开了，他把意面折中掰断，放进锅里。食物的香味很快弥漫开来，简单、廉价，但足以果腹。

　　他端着煮好的意面，走回自己房间。

　　经过客厅，他像昨天一样，语气轻快地说了句：“我回房吃了，你们慢用。”

　　贺谨初这次连头都没点。

　　马克斯在厨房大声回应：“好的！”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客厅的电子乐和食物的香气。许意临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就着昏暗的光线，安静地吃完了他的晚餐。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不久，淅淅沥沥的雨声再次响起，敲打着玻璃。

　　许意临吃完，洗净碗筷，然后坐回书桌前，打开了不知道哪一年生产的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参考书。

　　窗外雨声渐密，而室内的寂静，似乎比昨晚更深沉了些。

　　城市的光晕透过玻璃，在他摊开的图纸和书本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他的世界暂时缩小到这个堆满书籍和梦想的角落，只剩下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脑海中无数公式与构想碰撞的无声轰鸣。

　　隔壁房间，贺谨初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工程图纸。他的目光偶尔会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与许意临房间相隔的那面墙上，仿佛能穿透墙体，看到那盏持续亮到深夜的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