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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雏菊泛香   拖着仿 ...

  •   拖着仿佛散架的身体回到城堡,每一级大理石台阶都冰冷刺骨。辛德尔径直去了书房,想必还有无数“正事”要处理——那些将农民驱离家园、将田园变为牧场的“正事”。
      百合早已备好热水。氤氲的热气弥漫在浴室,却驱不散我骨子里的寒意。我将自己完全浸入水中,仿佛这样就能洗去马车里那场暴行留下的、无形的玷污痕迹。温热的水包裹着肌肤,却像是在灼烧。百合用柔软的丝绒布轻轻擦拭我的后背,动作小心翼翼,一言不发。她是个怯懦的姑娘,但此刻的沉默,却成了一种无言的慰藉。
      我闭上眼,脑海里交替浮现的,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羊群,是那些农民绝望愤怒的脸,是辛德尔在摇晃车厢里扭曲的面孔……最后,所有这些混乱、痛苦的画面,都凝聚成一张清晰的面容——铃兰。她灰蓝色的眼睛,此刻是我在黑暗汪洋中唯一能看见的灯塔。她到了吗?她母亲怎么样了?那个叫马修的人,真的可靠吗?无数个问题啃噬着我的心,比身体上的不适更让人煎熬。
      那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直到后半夜,才听到辛德尔沉重的脚步声。他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和烟草味躺下,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粗重。我小心翼翼地蜷缩在床沿,尽量不与他发生任何接触,在一种身心俱疲的麻木中,勉强挨到了天际泛白。
      或许是前一日精神与身体的双重透支,我竟罕见地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城堡里异常安静,静得让人心慌。
      我起身下楼,奢华的餐厅里长桌空荡,只有我的位置摆放着精致的早餐餐具。正小口喝着早已微凉的燕麦粥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略带蹒跚的脚步声。
      “夫人。”
      是汉密尔顿大叔。他风尘仆仆,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汉密尔顿大叔?”我有些意外,“您回来了?”
      “是,夫人。”他恭敬地点头,随即压低了些声音,“公爵大人一早便出发了,让我回来打理马厩。他……他接到伦敦来的急信,似乎是莉莲小姐已经到了伦敦,公爵大人亲自去接了。”
      莉莲……那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圈微澜。辛德尔竟然亲自去接了?这似乎不符合他一贯对女儿“离经叛道”的厌恶态度。是父女之情终究难以割舍,还是……另有原因?
      没等我细想,汉密尔顿大叔上前一步,动作隐秘而迅速地将一个略带汗湿的信封塞进我手里,粗糙的指尖与我冰凉的手指一触即分。
      “这是铃兰姑娘托我带给您的。”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眼神里却带着一丝长辈般的了然与关怀。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是铃兰的信!
      “谢谢您,大叔。”我强压下立刻拆开的冲动,将信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汉密尔顿大叔微微躬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餐厅。
      我再也无心用餐,几乎是提着裙子跑回了卧室,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敢颤抖着展开那封珍贵的信。
      信纸粗糙,带着旅途的褶皱和风尘的气息,上面是铃兰那熟悉而略显稚拙的字迹。
      “小姐:
      见字如面。
      一路奔波,我终于在日落前赶回了布莱克维尔。推开门……母亲已经在一个时辰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屋子里很冷,只有邻居老婆婆守着她。她走得很安静,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我的心狠狠一揪,仿佛能看到那个破败、冰冷的房间里,铃兰独自面对母亲遗体时,那复杂难言的心情。是悲伤?是怨恨?还是如她所说,带着一丝释然?
      “我望着她消瘦得脱了形的脸,又看着这间承载了我所有痛苦与卑微童年的小屋,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就在我站在屋子中央,茫然无措,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料理这混乱的一切时,身后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信写到这里,字迹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墨迹稍显凝滞。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他……他长得十分俊朗,小姐,是我从未见过的好看。个子很高,但身形苗条挺拔,像是山间迎着阳光生长的白桦树。他的皮肤很白,却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羊皮纸,透着健康的光泽。一头浓密的棕色卷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最让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睛,是温暖的琥珀色,看着你的时候,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影。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小姐,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就像……就像初春第一缕穿透阴云的阳光,纯洁得没有一丝杂质,温暖得能融化坚冰。”
      “他看着我,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唤了一声:‘铃兰姐姐?是你吗?’”
      “就这一声‘铃兰姐姐’……小姐,不瞒您说,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几乎要化成一滩水。这些年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在伯爵府,我是‘铃兰’;在这里,我是‘铃兰姐姐’……好像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了那些虽然贫穷,却还有一丝微光的童年时光。”
      我的眼前,仿佛也随着铃兰的描述,看到了那个名叫马修的年轻人,看到他干净的笑容,听到他那声足以叩开心扉的“铃兰姐姐”。一丝莫名的、混杂着欣慰和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有人这样真诚地对待铃兰,我应该为她高兴的。
      “他告诉我,他叫马修,就是帮母亲写信的人。这些日子,也多亏他时常接济照料。他说,母亲走前很安详,也……也留下了一些话,和一些东西,要交给我。但他看出我的疲惫和恍惚,没有立刻多说,只是温和地告诉我:‘别担心,铃兰姐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些事情,我们慢慢说。’”
      “小姐,他叫我别担心……在那样的情况下,听到这样一句话……”
      信纸在这里有明显的湿润痕迹,显然是铃兰的泪水滴落所致。
      “后面的事情,等我稍稍安顿下来,再在信里详细告诉您。母亲的后事,还需要料理。请您务必保重自己,按时用餐,夜里记得关窗。愿上帝仁慈的光芒永远庇护您,愿圣母玛利亚的温柔能抚平您眉间的忧愁。您永远的避风港——铃兰。”
      信读完了,我缓缓将信纸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远方那个女孩的温度和牵挂。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但这一次,不仅仅是心疼,还有一丝真切的欣慰。
      她知道我这里发生的事了?不,看信的内容,她应该还不知道马车里的事和圈地场的见闻。她只是在牵挂我,用她自己的方式,在那个同样充满悲伤与混乱的故乡,为我祈求着神灵的庇佑。
      “马修……”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一个有着温暖笑容和琥珀色眼睛的年轻人,在铃兰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了。他看起来是那么干净,那么真诚,像一株生长在布莱克维尔那片贫瘠土地上的、挺拔的雏菊。
      铃兰在信里描述他时,笔触是那样不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动。这让我在无尽的担忧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至少,在那一刻,她不是完全孤独的。
      我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藏。窗外,天色湛蓝,白云舒卷。辛德尔去了伦敦,莉莲即将归来……城堡里暂时获得了一种诡异的平静。而我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我走到窗边,望着城堡外那条蜿蜒消失在天际的道路。
      铃兰,愿你安好。愿你也能感受到,这一刻,我为你悬着的心,因为一个名叫马修的、有着纯洁笑容的年轻人,而稍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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