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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羊群吃人 ...

  •   铃兰离去的第二天,城堡的空旷便显现出它噬人的本质。
      晨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毯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色块。我坐在梳妆台前,百合正为我梳理长发,动作小心翼翼,却远不如铃兰那般,能精准地避开每一处被扯痛过的发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连银梳划过发丝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往常这个时候,铃兰早已将一天的事项安排得井井有条,她会一边麻利地帮我更衣,一边低声说着听来的趣闻,或是将她偷偷藏下的、还带着体温的糖块塞进我手里。
      现在,只剩下令人心慌的空洞。
      我望着镜中那个穿着华丽睡袍、脸色苍白的自己,像一个被遗忘在精美匣子里的玩偶。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比辛德尔的直接暴虐更让人难以忍受。它一点点蚕食着我的理智,我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找到一个焦点,来转移这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对铃兰安危的担忧。
      机会在午后来临。辛德尔难得没有外出,而是在书房处理信件。我端着一杯他惯常喝的红茶,走了进去。他抬眸,绿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审视的玩味。
      “亲爱的公爵大人,”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顺,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铃兰不在,我实在有些……无聊。我常听人说,您的财富和智慧,远非我父亲那样守旧的人可比。我……我能亲眼去看看吗?看看是什么,让您如此与众不同。”
      我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真实情绪。这拙劣的奉承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但我需要走出这座城堡,需要呼吸一口不一样的空气,更需要知道,那个囚禁我的男人,他的力量究竟源自何处。
      辛德尔盯着我看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那抹熟悉的、令人不安的笑意。他显然很受用,或许在他听来,这不过是一只被圈养久了的金丝雀,终于开始对笼子外的世界产生了那么一丝取悦主人的兴趣。
      “哦?”他放下羽毛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我的小蔷薇终于开窍了?想知道你父亲那个老古董为什么输得一败涂地?”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很好,那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而不是守着几亩薄田,靠天吃饭。”
      他并没有带我去账房,也没有去那些传闻中的工坊,而是直接吩咐备车。马车驶出城堡,朝着领地边缘的丘陵地带而去。起初,窗外的景色还算熟悉,是我自幼看惯的田园风光,零星有农人在田间劳作。但越往前走,景致越发荒凉。成片的农田被粗糙的木栅栏和挖掘出的壕沟圈占起来,熟悉的麦田和农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正在泛黄的草场。
      最终,马车在一片高坡上停下。
      “看吧,”辛德尔率先下车,语气带着一种造物主般的自豪,他伸手指向下方,“这就是原因,我的蔷薇。”
      我跟着走下马车,眼前的景象让我呼吸一滞。
      那是一片无比辽阔的土地,被新扎的篱笆分割成巨大的方块,看不到尽头。曾经阡陌纵横的田野、点缀其间的农舍,都已不见踪影,只有起伏的草坡,以及……羊群。数不清的雪白绵羊,像一团团蠕动的云,覆盖了整个大地,它们低头啃食着草皮,发出单调的“咩咩”声。风很大,吹得我裙摆猎猎作响,也带来了浓烈的牲畜膻味和泥土的气息。
      这就是他口中的“原因”?这片被强行改造的土地,寂静得可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的效率。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坡下传来。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手里拿着棍棒和草叉,正试图冲破看守这片牧场的几个持棍仆役的阻拦。他们面色焦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愤怒。
      “把地还给我们!”
      “魔鬼!你让我们怎么活!”
      “我的孩子快要饿死了!”
      混乱中,一个瘦小的男孩被推搡倒地,哭声尖锐地刺破空气。
      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心脏骤然收紧。
      “别看!”
      一只大手猛地从身后伸来,冰冷的手套捂住了我的眼睛,将我狠狠地往后一带,脊背撞进他坚硬的胸膛。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嘈杂的怒骂、哭喊和羊群的叫声,混合着辛德尔身上雪茄与古龙水的味道,一股脑地涌入我的感官。
      “弗兰克!”我听见辛德尔冰冷而不耐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处理干净。别让这些垃圾脏了夫人的眼睛。”
      捂住我眼睛的手没有松开,他几乎是半抱着我,粗暴地将我塞回了马车车厢。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声音,只留下沉闷的、令人心慌的闷响和逐渐远去的呵斥。
      马车很快重新启动,驶离了那片是非之地。
      车内一片死寂。辛德尔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自己丝毫未乱的衣领,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灰尘。他看向我,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带着嘲讽的平静。
      “看到了?这就是进步的必要代价。”他语气淡漠,“你父亲那个老古董,不是不想圈地,是他根本没那个魄力和资本去摆平这些麻烦。他只会守着祖产,一点点坐吃山空,还想靠依附强者捞到油水,白日做梦!”
      我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那粗糙的羊毛触感让我想起坡下那些绝望的眼睛。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甚至顺从,轻轻地“嗯”了一声,作为敷衍的应和。
      我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那些农民的脸,那个哭泣的男孩,与记忆中铃兰描述过的、她童年时在贫民窟挣扎求生的画面重叠在一起。辛德尔的力量,原来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建立在无数人的血泪和家园的废墟之上。那铃兰呢?她此刻是否安全?她回到的那个布莱克维尔,是否也正在经历这样的“进步”?
      我的思绪飘向了远方,完全沉浸在对铃兰的担忧里,以至于忽略了身边男人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和眼中凝聚的风暴。
      “你在想什么?”他突然问,声音低沉而危险。
      我猛地回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没……没什么,只是在想铃兰不知……”
      “铃兰!”他猛地打断我,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他压抑的怒火。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将我狠狠拽到他面前,绿眼睛里翻涌着被触犯的占有欲和某种扭曲的嫉妒,“又是那个贱婢!我带你来看我的智慧与权势,给你讲解未来的趋势,你的脑子里却只装着那个低贱的女仆?!”
      “不是的,公爵大人,我……”我想解释,恐惧让我语无伦次。
      但已经晚了。盛怒中的辛德尔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他猛地将我按倒在宽敞的马车座椅上,沉重的身躯随之压下。车厢在颠簸中摇晃,他的动作粗暴而急切,带着惩罚的意味。
      “看来是我对你太宽容了,让你忘了谁才是你的主人!”他撕扯着我的衣裙,冰冷的皮革座椅贴着我的肌肤,窗外快速掠过的树木影子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来的恶鬼。
      我咬紧牙关,偏过头去,死死闭上眼睛。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渗入鬓角。马车轮毂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噪音,掩盖了我压抑的呜咽。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冰冷与绝望。
      在他野兽般的喘息和撞击中,我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飘向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飘向了不知在何方的铃兰身边。
      我只希望,她能平安。
      我只希望,这无尽的黑暗,能早日看到一丝微光。
      当他终于餍足,整理好衣物,恢复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时,我只是蜷缩在座椅的角落,像一件被撕碎后丢弃的破烂玩偶。马车驶回了城堡,那高耸的尖顶和冰冷的石墙,在暮色中如同巨兽的獠牙,将我重新吞没。
      而那片被圈占的土地、那些绝望的农民、还有马车里这场新的屈辱,都化作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我。我知道,铃兰回来之前,我必须独自咽下这一切,在更深的伪装下,积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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