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滨站没有你的消息》九里归

8、第 8 章 心照不宣

　　从Live回来的周末，万沁就和晏柏加上了游戏好友。遗憾的是，在那之后整整一个月，他们几乎没有同时空余的时间一起连线组队。
　　晏柏回校就在忙六月的雅思。
　　万沁也不比他轻松，她周末要去语言学校上日语课，平时下课还得写文章运营公众号。

　　两人忙得只在微信里偶尔聊上几句，还大多是确认游戏邀约落空后的礼貌寒暄。

　　[黑猫：今晚打吗？]
　　[丸丸丸子：今晚在赶稿件TAT]
　　[黑猫：加油.JPG]

　　[丸丸丸子：今晚我能上线！]
　　[黑猫：定位]
　　[黑猫：明早考雅思/委屈]
　　[丸丸丸子：猫猫加油.GIF]

　　[黑猫：这周末我都可以]
　　[丸丸丸子：周六有门课调时间要上整天]
　　[丸丸丸子：分享课表]
　　[黑猫：猫猫加油.GIF]

　　万沁盯着屏幕里那只英短小猫的wink动图，越看越觉得熟悉，发问：[这是我的图吧？]
　　屏幕上方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
　　[黑猫：很可爱]
　　她笑起来，顺势再度思考日程，从追剧日历里挤出两三把游戏的时间也不是不可以。
　　[丸丸丸子：周日下午行吗？]
　　[黑猫：ok]

　　在添加游戏好友的第三周，他们终于在一个蝉鸣不绝的夏日午后，成功对齐频率。
　　寝室很安静，窗外有阳光透进来。
　　是个很适合赛博约会的好日子。

　　晏柏在发消息问要不要开语音。
　　万沁直接拨了个微信电话过去，“hello？能听见吗？”耳机里的背景声很干净。
　　“可以。”晏柏的声音透过来。
　　“那我开排位吗？”万沁确认了两人的分段，实力相差不大，她一般不和野人队友上排位。
　　“好啊。”晏柏加入房间，选好位置。

　　游戏开始，双方都拿出了招牌英雄。
　　晏柏选了打野螳螂，万沁用乐芙兰走中。

　　事实证明，人际间的化学反应是种很奇妙的体验。平日里能友善沟通的两人，在特殊的竞技环境下就暴露出谁也不肯做配角的好胜心。

　　晏柏的风格与她极度相似，两人都是强势型打法，习惯占据上风与资源，再利用等级与装备的领先优势帮助队伍打开缺口，取得胜利。
　　起初两人的数据面板都很漂亮。
　　晏柏在下路拿了一血，万沁也拿了单杀。本以为他们接下来会是天衣无缝的中野联动。
　　但问题很快出现。
　　关键的小龙团配合失误，导致一波团灭，他们双方为了尽快取回优势开始互夺资源。
　　万沁眼睁睁看着他从她的中线路过清走兵线，她也不再客气，钻进野区顺走buff。

　　他们像在较劲般不断刷新着KDA。

　　游戏最终依靠着个人出色发挥走向了胜利。
　　两人的面板都很漂亮，万沁的妖姬伤害全场最高，但因为她死亡次数更多，MVP给了晏柏。
　　她总觉得被人夺走了最后的高光。
　　划水就算了，偏偏她还累得说不出话。

　　“还好没给你拖后腿掉分。”晏柏的声音再度传来时，比竞技状态显得放松了许多。
　　万沁关掉结算界面就冷静了下来，她在心中劝告自己别太争强好胜，想到她还没有给过对方正反馈，才干瘪回敬道，“你玩得很好啊。”
　　“彼此彼此。”他的夸奖也很生疏。
　　双方心照不宣地退出了游戏，默契地没有再问，“为什么不再来一把”。在那之后多年，他们再也没有一起玩过竞技性游戏。

　　“你室友都不在吗？”晏柏没有挂断语音。
　　万沁把整个人陷进椅背，语调自然变得懒洋洋，“嗯呐，有人出去约会，有人回家睡觉，剩下的应该是去图书馆了吧？快期末了嘛。”
　　“那你呢？”他的尾音勾得很好听。
　　万沁好笑道，“我不是约了你打游戏吗？”
　　电话那头有一瞬很浅的笑。

　　窗帘在这时随风飞了起来。墙壁光影变换，耳机里只剩下彼此心跳与呼吸的鼓动。

　　“你们什么时候期末考？”万沁打破了沉默，狮子座向来不喜欢被动的局面。
　　“七月初，应该和你们差不多。”
　　“那你考完直接回哈尔滨吗？”万沁对着阳光欣赏美甲，没注意到她一直在主动找话题。
　　“要看情况，你呢？要出去玩吗？”他反问。
　　“你怎么知道？”万沁被他猜中，顺势说了安排，“我要和我朋友去一趟东南亚。”
　　“还是上次Live那个朋友？”
　　提到商妤，万沁的声音雀跃起来，“对呀，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高中就是同学。”
　　他察觉到她的喜悦，“那你们还挺有缘分。”

　　两人在电话里聊了好一会儿。
　　话题天南地北，跳跃速率极快，幸运的是他们总能准确对上彼此的频率。
　　一个小时过得很快。
　　万沁的声音越来越绵。

　　“困了吗？”晏柏放轻了声音，“睡会儿吧。”
　　万沁在椅子上躺得瘫软，她揉了下眼睛答了声“嗯”，嗓音倦倦的，调子拖得黏人。
　　“晚安，丸子。”他故意喊了她昵称。
　　“天都还亮着呢！”她憨笑了两声。

　　挂断电话，她在椅子里又瘫了会儿。六月中旬的宿舍热得过分，万沁半张脸被烘得发红，直到为了找空调遥控器，她才终于起身。

　　七月初，考试结束。
　　万沁拿着护照就和商妤先直飞泰国。

　　她们原本的计划并不是东南亚，而是东京大阪半月游。万沁纠结一番，还是想要考完N2后再充满仪式感前往，恰好那段时间商妤正在为《花样年华》的吴哥窟留白结局上头。两人手一拍，再次冲动定下了前往发展中国家的行程。

　　那个时代电信园区还未盛行。
　　但这并不意味着绝对意义的安全。

　　两人先在曼谷和普吉玩了一周。
　　暑假被染成缤纷的色彩，出海游艇上见到的透蓝色浪花、BTS地铁口买到的咖色泰式奶茶、扫货Siam百丽宫的花里胡哨购物袋。
　　之后她们从曼谷乘飞机到暹粒。

　　万沁落地机场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她拍着胸脯保证，“很安全的啦！再怎么也是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还请了全陪司机。”
　　妈妈还是劝告她，“要注意安全。”
　　万沁嘴上答应，并没放在心上。
　　泰兰德的夏天让她们放松了警惕。

　　吴哥寺前，五座石塔倒映在莲花池水面。下午阳光斜照，崩密列乱石堆里的青苔被映得很亮。万沁和商妤途径高低错过的百尊石像，在巨蛇般的树根间穿行。

　　她们拍了很多照片，玩得很尽兴。

　　夜晚九点，天彻底黑了下来。
　　万沁和商妤站在市中心的大酒店门口等车，她们临时起意想去找家川菜馆吃火锅。
　　“照片都好有感觉。”万沁正在看相机。
　　商妤也在欣赏手机里的视频，“吴哥窟确实是来对了，不愧是毗湿奴的神殿。”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
　　两人一个眨眼，相机和手机就被一帮飞车党抢走。回过神来时，摩托车已经飞驰很远。

　　全陪司机接到万沁的电话立即赶过来。
　　他带她们去警局报案，路上还用不熟练的中文提醒，“很难找回来的，幸好你们没去追。”
　　和善的司机大哥用手比了一个biu的手势。
　　“登记一下也好，备案多了说不定警察会上点心吧。”万沁还在努力克制害怕情绪。

　　当地警局和印度警匪神剧里的装潢差不多，墙壁破了皮染了色，穿制服的警督黑得惊人。
　　万沁用英文描述了一遍遭遇。
　　旁边的商妤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Pardon？（再说一遍？）”
　　警督的口音很重，万沁听了两遍才明白。
　　她又耐着心思讲了遍，但这回警督的眼神更加迷茫了，还和司机叽里呱啦说起了当地话。

　　“他听不懂你的英文，你等一下。”
　　万沁：？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引以为豪的英文水平。

　　司机将警督的高棉话翻译给她，没也没说清要去做什么，转身就离开了警局。
　　室内寂静得可怕。
　　空气中充斥着破败的诡异气氛。
　　恐惧瞬间占据了万沁的心头，脑海里闪过近期那些东南亚遇难新闻。她侧眸看了眼还在宕机状态的商妤，伸手握紧她，同时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她们俩人总得有个人精神在线。

　　司机很快带了个面相年轻的同行回来。
　　他这才给万沁解释，“我的中文不是很好，害怕说不好。你给他讲英文，他翻译。”
　　万沁重复了第三遍她们的倒霉经历。
　　她以为这位翻译会直接将她的话转为高棉语，没想到他当场来了一段英译英，换成了极富当地口音的语调后，警督终于听懂了。

　　填完笔录，回到酒店已经是十二点。
　　商妤丢了手机，借用了她的微信给家里父母报了平安。万沁害怕吓到妈妈，准备明天回国后
　　再告诉她自己遭遇了抢劫。

　　这一夜，她们睡得很不安稳。
　　两人挤在一张标间单人床。
　　万沁失眠严重，凌晨发了条“再也不来东南亚”的文字朋友圈，分组屏蔽了父母。

　　两分钟后，晏柏发来消息：[你还好吗？]

　　眼泪无声涌出。
　　酒店的香薰气味让她加重了鼻塞。
　　商妤传来均匀但很浅很浅的呼吸。
　　万沁不想吵醒她，悄无声息抽纸巾抹掉，才把手放在键盘上，氤氲着泪光回了句：[还好。]

　　[黑猫：是遇上什么事情了吗？]
　　[丸丸丸子：相机被抢了。]
　　[丸丸丸子：朋友手机也没了。]

　　下一秒，手机屏幕出现了他的来电。
　　万沁盯着眼前的黑色猫咪头像看了许久。

　　然后果断按下了拒绝键。
　　[丸丸丸子：朋友好不容易睡了。]
　　[丸丸丸子：我没事^-^]

　　回完消息的那一刻，她猛然意识到。
　　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诉苦示弱，却唯独在晏柏面前，她想要做那个完美到过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