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滨站没有你的消息》九里归

10、第 10 章 这小子在表

　　第二天醒来，万沁预料之中感冒了。
　　好在她声音没哑，症状主要是头疼鼻塞。
　　乔柠用自带的焖烧杯烧了壶热水，兑了三分之一杯常温矿泉水给她，“那你今天还去吗？”
　　万沁坚定点头。
　　她不能让另外三个队友失望。
　　“要不要吃点药？”乔柠表情很担忧。
　　万沁有点犹豫。感冒西药大多容易催眠。这次赛程紧，她不想让药物影响思考。
　　乔柠猜到她在想什么，“反正今天是讨论和写稿，明天才正式赛，早吃早康复嘛。”
　　万沁被她说服，老老实实下单外卖送药。

　　骑手送达酒店的时间是个区间数字，若是按照最晚整点来估算，她很有可能会迟到。
　　万沁就把定位设到了校门。
　　算算时间，她走过去应该刚刚好。

　　“走吧，我去校门口等。”
　　乔柠拿起单肩包，转头被她苍白的面容吓了条，“你要不涂个口红呢？气色看着好差。”
　　万沁蹲腿照了下酒店化妆镜。
　　她今天没力气化大全妆，脸上只盖了层薄薄的素颜霜，没有其他色彩衬托，病容明显。
　　“那你等我两分钟，我抢救一下。”
　　万沁飞速描了个眉毛，又补了个珊瑚唇釉，肤色立即看起来红润许多，精气神都上来了。
　　“怎么样，有气势了吧？”她问。
　　乔柠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战斗力满满。”

　　万沁这次被分在英文场的A组正方，考虑到她在新场子里算是新手，位置还是一辫。
　　四校联赛是双语赛制，而英文场更具挑战性，辩手数量远不如中文赛场，四年打来打去就那么些人，互相都认识，熟人含量极高。

　　万沁就和昨晚认识的韩修文分到了一起。
　　她看到他在号牌桌笑眯眯朝自己招手，心中颇为感慨：还好没和这个腹黑做对手。
　　“你生病了吗？”韩修文注意到她手掌攥紧的蓝色纸袋，外卖药物的包装很统一。
　　“有点感冒。”万沁边拆边解释，“不严重，我今天吃药，应该不会影响明天的正赛。”
　　“我天，你生病了都这么认真。”韩修文肃然起敬，“那咱们说什么也必须赢下来。”
　　另外两个队友也跟着干劲十足。
　　队伍氛围热火朝天。
　　万沁拧开矿泉水吞服胶囊，咽下去就开始积极参与讨论。她恰好也不喜欢输。

　　午饭时间，另外两个队友要和本校社团的朋友去校外用餐，讨论结束后就先行撤退。
　　韩修文和万沁都没动。
　　乔柠先一步到达她面前。
　　“好点了吗？要一起吃午饭不？”
　　万沁每次感冒来得很快，她把头从几页手写草稿纸抬起来，额头上还沾着一张小林退烧贴，“不用啦，我外卖随便喝点粥。”
　　“那我陪你喝，刚好我去拿外卖。”乔柠有些愧疚，“昨天我一直在忙，都没怎么陪你。”
　　万沁有点感动，朝她做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你真好！我就知道我没跟错人。”

　　晏柏找过来时，刚好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万沁抱着站定的乔柠，脸埋在她怀里看不清表情。
　　他一言不发，默默瞄向旁边的韩修文。
　　韩修文连忙拍桌而起，“大人！我冤枉啊！”
　　万沁松开乔柠，扭头泪眼汪汪望着他。
　　晏柏微怔，目移避开她的小狗眼。

　　“你怎么来了？”她的问题明显抱有期待性。
　　“发烧了吗？”晏柏没有直接回答。
　　万沁没听到想听的话，微微有点失望。她向来藏不住脸色，一下冷了许多，只“嗯”了声。
　　距离感十足的答复，让有些话堵在喉咙里。
　　韩修文这时抓起手机，拉着晏柏选餐，“我们也点外卖吃吧，我和丸子还在讨论策略。”
　　晏柏看了眼桌上密密麻麻的草稿，点头。

　　午饭就这么平平淡淡结束。
　　下午的茶歇时间很快在讨论声中抵达，这是整场赛事最适合大学生们社交的场合。
　　号牌桌的靠椅空置了许多。
　　人们都挤在点心桌周围，三三两两站着。
　　万沁没去凑热闹，她和韩修文理好了一辩思路，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奋笔疾书。

　　晏柏和韩修文一起出现。
　　“烧退了吗？”他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白开水。
　　“好多了。”万沁道谢接过。中午吃过药，她的体温已经降了下来，现在只是头晕。
　　韩修文正在补给咖啡因。
　　万沁敲完最后一个字母，将笔记本屏幕转了90度，转头询问她的四辩队友，“这样如何？”
　　韩修文放下冰拿铁，认真接过读起来。

　　“我也能看看吗？”晏柏问她。
　　万沁很犹豫，她莫名觉得有点羞耻。
　　韩修文在这时插话，“写得很好啊！完美契合我们的主题，就要在一辩把观点全部抛清楚。”
　　万沁这才松了口气，应允了他的申请。

　　屏幕的白光映得他的眼睛很亮。
　　万沁不敢像和韩修文说话那般直接主动问“怎么样”或“还好吗”，她不想在他面前露半分怯。
　　晏柏静静地看，她静静地等。
　　反倒是韩修文等不及问，“是很厉害吧？”
　　晏柏转过头，没有回复他，而是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开口，“下次我们做队友吧。”
　　万沁终于放松地笑出声。
　　“晏柏你别偷我队友啊！”韩修文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俩不合适的。”

　　“怎么不合适了？”两人异口同声。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韩修文读懂了他们之间的空气，很刻意地先打了个补丁，“我单说比赛，不是说别的！”他想了想说辞，“丸子和你都是进攻型抛观点的选手，评委会觉得全程都在被嘟嘟嘟攻击吧？”
　　他比了一个机关枪扫射的滑稽动作。

　　万沁笑得轻咳起来，“真的会吗？”
　　晏柏很自然地给她拍后背缓缓气，“你听他瞎扯吧！我们一队肯定会配合很好的。”
　　“那就一言为定？明年还是师大主场呢。”
　　“成交。”他用拍背那只手和她碰了下拳。
　　“喂！别当着我的面调情好吗？”韩修文对着晏柏翻了大白眼，指着墙的另一头开起了玩笑，“赶紧滚回你自己的场子，别偷我队友。”
　　“马上就是我队友了。”他迈开长腿往外走。

　　直到茶歇结束，晏柏消失在视野中，万沁还在回味他和她的那个口头约定。
　　他们那时天真年轻，对“未来”两个字深信不疑，都以为彼此之间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那夜她吃了一颗泰诺，难得在外睡得很沉。
　　醒来果然满血复活，状态奇佳。

　　A组的比赛时间在九点整。
　　万沁的第一次英文场辩论表现很出色。他们的策略极其奏效，她的一辩侧重于亮眼与感染力，四辩再由韩修文以源远流长的深度收尾。

　　宣布胜利的那刻，万沁站在最靠近中心的位置微笑鞠躬，乔柠在评委席偷偷给她拍照。起身站直，万沁一眼就瞥见了在会场大门处伫立的晏柏，他正在为她鼓掌。
　　头灯落在她身上，台下观众席目光汇聚。
　　她朝他咧出一个毫无保留的露齿笑。

　　可惜等她走下辩论台时，晏柏的B组已经开赛，他们没能在休息间隙说上一句话。

　　“你要去看他吗？”韩修文没有说名字。
　　万沁把文件袋收进包里，“当然要！”
　　“走吧，我们一起。”他走在最前面引路，“我真特别好奇他为什么会选择中文场。”
　　万沁好奇问，“他以前没选过吗？”
　　“我印象中没有吧。”韩修文与他相识已久，“中文赛这两年都流行些没意思的情感题目，他不像是会感兴趣的人啊。”

　　他们从后门溜进隔壁会场，参赛人数明显要比英文场多出四五个组，热闹得不行。
　　两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万沁抬头看屏幕，题目字号放得很大：[恋人之间是互补更重要？还是同频更重要？]

　　正方四辩正在发言：“……对方辩友一直强调'懂'的重要性，但我想提醒大家，生命的本质是向外的探索而不是向内的沉溺。两个同频的人不过是影子的重叠，你们看到的风景永远只有最多180度。而互补，意味着两个残缺的半圆，可以拼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万沁的视线聚焦在右边晏柏的身上。
　　三分钟后，他握着话筒起身。

　　“两个残缺的半圆，这听起来很美。”晏柏没有看草稿，从容不迫找到他们的逻辑漏洞，“但它的底层逻辑是，我们每个人生来就是残缺的灵魂。难道按照对方辩友的说法，我们必须要依附另一个人的存在，才能获得所谓的完整吗？”
　　晏柏停了一秒，朝着对方四辩喊话。
　　“我必须提醒对方辩友，如果两个人志不同、道不合，即便你们勉强拼出了360度的全景，抵达了终点，代价却是终身的撕裂。”

　　“他还是这么爱攻击。”韩修文笑出声。
　　万沁附和点头，算是懂了舒蓝的感受。

　　晏柏还在继续，“这世上最孤独的事莫过于你站在所谓的360度美景终点，回头看向那个离你最近的人，发现她眼中跳动的频率，你一个字也读不懂，因为你们的灵魂本质是背道而驰的。”

　　万沁听得很认真。
　　她在大脑里不断思考要如何推翻他。

　　时间很快来到最后的三十秒。
　　晏柏收回与正方结辩选手互动的视线，将目光投向舞台下的某个角落，“我们来到世界，本身就是完整的圆，并不需要谁来补完灵魂，一开始就能够共振的队友，远比拼凑出来的将就更能欣赏你的美。综上，互补是退而求其次的妥协与平庸，同频才是灵魂深处的认同与宿命。”

　　计时器剩下最后两秒钟。
　　滴答、滴答。归零。

　　“这小子，在表白吗？”韩修文小声嘟囔。
　　万沁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她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她站在他对面，一定不要输得那样轻易又凄惨。

　　五分钟后，晏柏走到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万沁没有隐瞒，说出她的心路历程。
　　晏柏听得笑弯了眼睛，“怎么回事？才一天过去，就不想和我做队友了呀？又讨厌我了吗？”

　　万沁从胜负欲里清醒过来，心中失笑。
　　对哦，她的第一反应怎么会是要打败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