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月》心之旷野

1、入世

　　晨光熹微，药谷深处一座独立小院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院中一株古老的银杏树下，身着月白衣衫的少年正枕着一卷医书，睡得正沉。他面容精致，带着久居山谷的灵秀之气，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又熬夜了。

　　正是十六岁的沈知遥。他因自幼体弱，被家人送至这远离尘嚣的药谷学医调养，一待便是十二年。如今医术大成，性子却依旧带着几分被师长和师兄师姐们娇惯出的跳脱与慵懒。

　　“公子，公子。”

　　略显低沉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沈知遥皱了皱眉，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嘟囔：“玄七……扰人清梦，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你今日死定了……” 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语气却是熟稔的调侃。玄七是家中派来保护兼管教他的暗卫，跟在他身边已有几年，两人主仆名分虽在，但沈知遥性子随和，私下常这般玩笑。

　　站在他身侧的黑衣青年——玄七，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自家这位公子，聪慧绝顶，于医道上天赋异禀，谷中长辈无不夸赞，可这睡懒觉和醒来时的起床气，也是出了名的。他躬身，声音依旧平稳：“公子，此次恐怕真要‘失算’了。确有要事，老爷传信至谷中。”

　　“父亲？”沈知遥终于睁开惺忪的睡眼，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迷茫，但神智已清醒了几分。他坐起身，盖在身上的医书滑落在地也顾不上，伸手接过玄七递上的、盖着沈家火漆印的信函。

　　展开信纸，父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不长，意思却明确：顾家与沈家联姻已定，兄长沈砚清与顾家公子顾明渊不日即将大婚，婚期已近。父亲望他学艺已成，可借此机会返回家中，一则参加兄长婚礼，二则也是正式出师归家之时。

　　沈知遥看完信，最后一点睡意也消散了。他抬头望向小院上方被银杏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怔忡了片刻。十二年药谷生涯，清净自在，几乎让他忘了山外的世界，忘了自己终有一日要回到那个繁华却也复杂的家中。

　　“公子？”玄七见他出神，轻声提醒。

　　沈知遥回过神，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叶和尘土，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副略带狡黠的从容神色。

　　“看来，是时候回去了。”他轻声道，既是说给玄七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他转身回到屋内，开始收拾行装。其实并无太多东西需要带走，除了几套常穿的衣物，便是他这些年来亲手誊抄的医典、研制的成药药方，以及一些珍稀的药材种子。谷中师长早已知道他即将离去，该交代的早已交代完毕。

　　玄七沉默地在一旁帮忙，动作利落。

　　不过半日功夫，一切便已收拾妥当。沈知遥去向师父和诸位师兄师姐辞行。师父捋着长须，眼中既有不舍也有欣慰，只叮嘱他“医者仁心，不要医死人就行”。师兄师姐们则纷纷送上临别赠礼，多是些实用的药材或防身药物。

　　最后，沈知遥站在药谷出口，回望这片生活了十二年的幽静山谷，竹林深深，药田连绵，心中感慨万千。但他知道，前方有新的路等着他去走。

　　“我们走吧，玄七。”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玄七背着简单的行囊，沉默而忠诚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先后上了马车。

　　就此，沈知遥主仆二人，踏上了返回京城的归途。药谷的静谧渐渐被他们抛在身后，尘世的喧嚣即将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