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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安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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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唯批改作业的速度很快。他目光锐利,能迅速捕捉到解题逻辑中的跳跃或计算上的细微失误,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轻而笃定。那叠作业纸很快被分成了两摞,一摞是完成度高的,另一摞则是需要稍后重点留意或个别辅导的。
批改完毕,他将作业本整理好,放在桌角。然后,他转向旁边还在备课的刘老师,语气礼貌而疏离:
“刘老师,打扰一下。想问一下,学校对坐班有什么具体规定吗?”
刘老师从教案中抬起头,看到是郁唯,脸上露出笑容:“哦,郁老师啊。规定啊,说起来也简单:课表上安排的课,早晚自习值班,还有每周的教研例会,这些是必须保证的。其他没课的时间,原则上要求在校,但没那么死板。回宿舍休息,或者出去办点私事,跟年级组长打声招呼就行。咱们这儿更看重教学成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说白了,就是月底、期中期末的那几张成绩单。带的班成绩达标,什么都好说。要是连续不达标……”刘老师摇了摇头,“轻则扣奖金、绩效,重则……你也懂的。尤其是高三,压力更大。”
郁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头,表示明白。这套规则残酷而直接,但对他而言,反而比复杂的人际周旋更简单。
“我明白了。谢谢刘老师。”郁唯道谢,然后接着说,“那我刚才看了一下课表,今天下午我没有其他课了。我想先去教师宿舍安顿一下行李,可以吗?”
“当然可以,去吧去吧。”刘老师连忙说,态度十分和气,“刚来肯定很多事要忙,先去安顿好。宿舍钥匙领了吧?知道在哪儿吗?”
“领了,王主任告诉我位置了。在宿舍楼三楼。”
“对,那边条件还不错,挺安静的,适合休息备课。”刘老师点头,“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过来问。”
“好的,谢谢。”
郁唯再次道谢后,起身离开了办公室。他的步伐依旧平稳,看不出初来乍到的匆忙,也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颇为成功的“首秀”,只是安静地去做下一件该做的事。
教师宿舍离教学楼有一段距离,环境果然清幽许多。他的宿舍在302,走廊里很安静。他用钥匙打开分配给自己的那间房,入眼即是刚刚被保安提走并帮忙归置好的行李箱。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是标准的单人间配置:一张单人床,一套书桌椅,一个衣柜,还有一个独立的小卫生间。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比他那间出租屋要亮堂一些。
郁唯将行李箱放在床边,并没有立刻开始整理。他先是仔细检查了门窗锁具是否完好,然后拉上窗帘,让房间陷入一种柔和的昏暗。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待了几分钟,仿佛在确认这个新空间的安全边界。长途跋涉和上午高度集中的精神消耗带来的疲惫感,此刻才缓缓涌现出来。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随身背包里拿出药盒,再次确认了服药时间。然后,他并没有打开行李箱,而是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需要一点时间,只需要一点时间,让过度使用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校园嘈杂声,但被墙壁和窗帘过滤后,显得遥远而模糊。这个小小的、临时的巢穴,暂时成为了他与外界之间的缓冲地带。
安顿,不仅仅是摆放行李,更是让惊惶不定的内心,找到一个可以暂时栖息的角落。
郁唯在书桌前趴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喧哗声渐起——下午放学了。
他缓缓直起身,太阳穴传来熟悉的钝痛,提醒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和精力透支后,身体正在发出的抗议。他熟练地取出药盒,就着早上带来的半瓶水吞下今天的第二次药。
然后,他继续安静地坐着,等待那阵令人不适的眩晕和心悸过去,等待药物慢慢起效,将过于尖锐的情绪棱角磨得平滑一些,将不断下坠的沉重感稍稍托起。
大约半小时后,他感觉那股攫住五脏六腑的无形之手松开了些。他慢慢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迟缓,但已恢复了基本的行动力。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房东发来的信息。
先是几句公式化的恭喜,恭喜他找到了新工作。接着便切入正题,询问他是否可以考虑提前退租,并表示愿意按日结算,退还剩余租金,语气客气却带着急于收回房子的迫切。
郁唯看着短信,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原本也计划近期退掉这里,只是没想到房东先提了出来。也好,省去了交涉的麻烦。
他简单地回复了一个字:「好。」
没有多余的问题,没有讨价还价。
回复完信息,他环视了一下这间暂时的栖身之所。然后,他拿起那个并不算大的行李箱,再次走出了宿舍门。
夕阳将学校的建筑拉出长长的影子,放学的学生们嬉笑着涌向校门或食堂。郁唯逆着人流,沉默地走向公交站。他的身影在热闹的校园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一道移动的、安静的阴影。
辗转回到那间熟悉的出租屋,他用钥匙打开门。屋内依旧保持着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冷清、整洁,缺乏人气。
他没有停顿,开始利落地收拾剩余的物品。一些常穿的衣物,洗漱用品,几本经常翻阅的专业书和那几盆陪伴他很久、依旧顽强活着的绿植。他的东西本就不多,很快便全部整理完毕,装进行李箱和一个大号的环保袋里。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各个角落,确保没有遗漏任何私人物品。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信息:「物品已清空,钥匙放在进门鞋柜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屋子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一段时间孤独、挣扎和短暂平静的空间。这里没有多少愉快的回忆,但至少是一个可以藏身的壳。
现在,这个壳也要褪去了。
他没有多做留恋,拎起行李,关上门,将钥匙放在指定的位置。下楼时,正好遇到匆匆赶来的房东。
房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寒暄了几句,很快通过手机转账退还了剩余的租金。郁唯确认收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便拖着行李转身离开,融入了傍晚熙攘的人群中。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他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怀里抱着装绿植的袋子,里面小小的生命在袋子里微微晃动。
退掉了过去的巢穴,新的落脚点才刚刚开始。前方依旧是未知,但至少,今晚有一个明确的地方可以安放疲惫的身体和那些无处可去的绿植。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