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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if线:重生(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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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三个哥哥在一起的日子,是郁唯从未想象过的明亮和温暖。
新的幼儿园很漂亮,老师很温柔,虽然他还是有点害羞,不敢主动和其他小朋友玩,但再也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或者故意孤立他。每天放学,都会有司机和其中一个哥哥一起来接他。
回到那个如今被他称为“家”的大房子里,生活充满了规律和安心。
周慕哥哥会把他抱在腿上,或者让他挨着自己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用清晰平稳的声调给他读绘本故事。那些故事里的世界五彩斑斓,充满了勇气和友爱,和周慕哥哥冷静外表下偶尔流露的耐心一样,让他着迷。
楚珩哥哥则会带着他做一些简单的锻炼,不是在健身房那种严肃的地方,而是在花园的草地上。有时候是比赛谁单脚站得久,有时候是玩皮球,楚珩哥哥虽然看起来懒洋洋的,但动作总是很灵活,会故意让着他,在他快要摔倒时稳稳地扶住他。
赵晟哥哥是最热闹的,会变着花样给他准备好吃的点心、好喝的果汁,给他买各种可爱的玩具和新衣服,把他打扮得像个小王子。还会叽叽喳喳地跟他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逗得他忍不住抿嘴笑。
最重要的是,每天晚上,都会有一个哥哥陪他睡觉。
他的房间很大很漂亮,不再是那个阴暗的小角落。但哥哥们似乎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恐惧,总是轮流来陪他。有时是周慕哥哥躺在他身边,在他做噩梦微微发抖时,用温暖的小手轻轻拍他的背;有时是楚珩哥哥,睡相不太好,却会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把他搂进怀里;有时是赵晟哥哥,会小声地给他讲笑话,直到他听着听着安心地睡着。
在这些细水长流的呵护下,郁唯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笑容也多了起来。那双总是盛满恐惧的大眼睛,开始闪烁出属于孩童的好奇和一点点微弱的光彩。爸爸妈妈那些可怕的影子,似乎真的被这三个哥哥用温暖一点点驱散了,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然而,创伤的根须,远比想象中扎得更深。
上小学的第一天,对郁唯来说是新奇的,也是疲惫的。新的环境,新的同学,虽然哥哥们一直在鼓励他,但他还是耗尽了小小的勇气。
晚上,他睡得很沉。周慕轮值,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
不知何时,梦境悄然变质。
他梦见自己拿着一幅画兴冲冲地跑回家。画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小人,笑得嘴巴咧得很大。他用尽了所有喜欢的颜色,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棒的画。
可是,爸爸看到画,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妈妈也看了一眼,冷哼一声。
“画的什么鬼东西!”爸爸猛地抢过画,三两下就撕得粉碎,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 “都是你!生出这么个不男不女的怪物!要不是他,我怎么会被人指指点点!”妈妈尖利地朝着爸爸吼叫。 “怪我?!要不是你一天到晚摆着张臭脸,我会这样?!” 激烈的争吵声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
然后,妈妈摔门而出。
爸爸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像要吃人一样盯着他。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都是你的错!”爸爸的声音低沉而恐怖,像毒蛇吐信,“要不是你这个怪胎,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下贱的东西!生来就是脏的!就知道勾引人!”
“你活着就是罪过!知道吗?你要赎罪!用你这一辈子来赎罪!”
冰冷而黏腻的吻像雨点一样落下,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和绝望的气息。他被死死地压在床上,动弹不得,无法呼吸……
“呜……不要……不是我……错了……”睡梦中的郁唯开始剧烈地挣扎,小脸上布满泪水和恐惧的汗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压抑的呜咽声,“爸爸……不要……我错了……赎罪……我赎罪……”
旁边的周慕瞬间被惊醒。
他看到郁唯痛苦蜷缩的样子,听到那绝望的呓语,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立刻伸出手,不是摇晃,而是极其轻柔却坚定地将那瑟瑟发抖的小身体揽进自己怀里。
“小唯,醒醒,是噩梦,只是噩梦。”周慕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努力模仿着大人冷静的语调,小手笨拙却温柔地拍着郁唯的背,“哥哥在,没事了,没有人能伤害你。”
郁唯在他的怀里颤抖着,像是被困在噩梦里无法挣脱,眼泪浸湿了周慕的睡衣。
周慕紧紧地抱着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抚的话,眼神却冰冷得可怕。
那些伤害……原来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潜伏着,在最不经意的时刻,便会化作噩梦卷土重来。
他低下头,用自己尚且稚嫩的额头轻轻抵住郁唯汗湿的额头,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这一次,他们绝不会再让噩梦吞噬你。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转眼间,郁唯已十二岁。
在周慕、楚珩、赵晟三人无微不至的守护下,他像一株终于得到阳光雨露的小树,褪去了幼年的怯懦与苍白,逐渐舒展出清隽的轮廓。他依旧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再是恐惧下的瑟缩,而是一种内敛沉静的气质。学习成绩优异,尤其在数学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天赋,性格温和,偶尔在熟悉的哥哥们面前,也会露出浅浅的、真实的笑意。
然而,断断续续的噩梦始终如影随形。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那些冰冷黏腻的触感,那些恶毒刺耳的诅咒……周慕他们早已敏锐地察觉,郁唯梦中描述的细节,并非这一世短短十二年的人生所能经历。那些是来自更深、更黑暗的过去的回响,是另一个时空里郁唯真切承受过的苦难。
他们严阵以待,知道这或许是记忆复苏的前兆,如同沉睡的火山,不知何时会彻底喷发。他们加倍了陪伴和关注,夜晚总有人守在他隔壁,房门虚掩,以便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这一夜,风暴终于来临。
郁唯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而痛苦,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手指死死攥着被单,骨节泛白。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纵深的梦魇之中。那不是碎片,而是近乎完整的、残酷的画卷——
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膝盖、腰际……一种令人窒息的拥抱,却奇异地带来了解脱的宁静。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温柔的、醉人的金红……
画面骤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灰色的墓碑。碑上只有两个字——郁唯。
墓前,站着三个身影。他们不再年轻,鬓角染霜,身形却依旧挺拔。一个穿着笔挺的军装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冰冷而沉重;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定制西装,眉宇间是历经商海沉浮后的威严与疲惫;一个穿着简洁的深色便装,气质清冷如昔,眼神却深邃得如同望穿了无数时光。
他们都老了。七十多岁?或许更老。他们沉默地站在他的墓前,眼神里是沉淀了数十年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寂寥。
然后,他看到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父亲、那些陌生的“叔叔”……他们身败名裂,锒铛入狱,在唾骂声中潦倒死去。正义虽迟但到。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看到这些?
他不是……已经沉入那片温暖的海水了吗?
那这三个老人是谁?他们为什么站在他的墓前?为什么眼神如此哀伤?那些恶人……又为何遭到了报应?
巨大的混乱和认知冲击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
“小唯!小唯!醒醒!”
“弟弟,快醒过来!”
“郁唯!”
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像是穿透了层层浓雾。三双温暖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脸颊,握住了他冰冷颤抖的手。
郁唯猛地倒吸一口气,从梦魇中挣脱出来,剧烈地咳嗽着,睁开了眼睛。
床头灯被调到了柔和的档位,光线温暖。三个少年焦急担忧的脸庞映入眼帘——十五岁的周慕眉宇间已初具冷峻轮廓,十四岁的楚珩懒散尽褪只剩下紧张,十四岁的赵晟更是急得眼圈都红了。
“做噩梦了?没事了,没事了。”周慕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楚珩递过来一杯温水,动作小心翼翼。赵晟则直接爬上床,挤在他身边,紧紧挨着他,试图用体温驱散他的恐惧。
然而,郁唯的眼神却没有聚焦在他们身上。他的瞳孔微微扩散,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无比真实又荒诞离奇的梦境里。
海水冰冷的触感,墓碑的冰冷,老人眼中沉重的悲伤,恶人凄惨的下场……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交织、碰撞。
温暖的海水是终结吗?那墓碑前的老人是谁?那些报应又是怎么回事?
他……何德何能?
值得谁为他如此悲伤数十载?值得谁为他穷追不舍讨还公道?值得谁……在他早已化为枯骨之后,依旧年年岁岁,驻足墓前?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空洞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角。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围在他床边的三个少年脸上。他的眼神依旧带着迷茫和巨大的震撼,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颤抖:
“哥……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你们……都老了……”
“站在……我的……墓碑前……”
郁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滑落的泪水,和他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语,让周慕、楚珩、赵晟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对视一眼,无声的交流在三人之间迅速完成。瞒不住了,也不能再瞒了。那些痛苦的记忆碎片已经开始自主浮现,强行掩盖只会让他更加混乱和不安。但他们必须谨慎,不能将那些最肮脏、最残酷的细节血淋淋地撕开在他面前。
周慕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了郁唯冰冷的手。楚珩和赵晟也靠得更近,形成一个温暖的、保护的姿态。
“小唯,”周慕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努力保持着冷静,却掩不住那份心疼,“你梦到的……可能不全是梦。”
郁唯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泪水流得更凶,却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地、等待地看着周慕。
“那个……对你做了很不好、很不好事情的人,”周慕斟酌着用词,避开那个称呼,“他……不配称之为父亲。他利用你的信任和弱小,伤害了你。那是非常错误、非常罪恶的行为。”
郁唯的嘴唇微微发抖。那些模糊的、令人不适的梦境碎片开始变得清晰——黑暗中沉重的喘息、令人作呕的触碰、羞耻与恐惧……他其实早已隐隐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只是潜意识里一直拒绝去深想。此刻被周慕点破,一种冰冷的、恶心的感觉瞬间席卷了他。
“他后来……死得很突然,也很荒唐。”周慕继续道,试图将焦点从伤害本身移开,“醉酒,意外。没有得到应有的审判,但……他确实得到了惩罚。”
郁唯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解脱、恶心和巨大空洞的情绪。
周慕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暖意和力量:“至于我们……在你梦里看到的老家伙……”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那时候的我们,其实……很糟糕。高中过得一塌糊涂,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像……没有方向的船。”
楚珩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同。赵晟也用力点头:“对!整天就知道瞎胡闹!”
“然后,你出现了。”周慕看着郁唯,眼神无比认真,“你成了我们的老师。你很严格,很冷静,甚至有点不近人情。但你从来没有放弃我们,你用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方式,把我们一个个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你让我们看到了另外一种活着的可能。”楚珩难得地开口补充,声音有些沙哑。
“是你救了我们。”赵晟红着眼睛,语气哽咽,“没有你,就没有后来的我们。”
郁唯静静地听着,泪水依旧无声地流淌。梦境的画面和哥哥们的话语交织在一起——那三个暮年老人眼中沉重的悲伤,和眼前这三个少年眼中真挚的感激与疼惜,渐渐重叠。
原来……那不是梦。
或者说,那是另一个可能发生的、残酷却又带着一丝微光的“真实”。
在那个“真实”里,他承受了极致的痛苦,最终选择了离开。而他们,却带着他留下的印记,走完了漫长的一生,并将那份遗憾和思念守护到了生命的尽头。
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震动充斥着他的心脏。
他何其不幸,曾遭遇那样的恶魔。他又何其有幸,能拥有这样的救赎。
他看着眼前三个比他大不了几岁、却仿佛承载了太多情绪的哥哥,忽然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离他最近的周慕,把湿漉漉的脸埋进了他的肩膀。
周慕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温柔地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楚珩和赵晟也伸出手,覆在他的背上,无声地传递着支持和温暖。
“都过去了,小唯。”周慕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坚定而温柔,“那些伤害,都留在那个再也不会发生的‘过去’了。这一次,我们都在,我们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你再也不用害怕了。”
郁唯在他怀里用力地点着头,哽咽着发出模糊的音节。
是的,都过去了。
虽然记忆的伤疤或许永远无法彻底消除,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漫漫长夜。
他有锚点,有星光,有足以照亮一切黑暗的、来自三个哥哥的、笨拙却无比坚定的爱。
这不再是他们单向的守护,而是跨越了生死与时空的、双向的救赎。
正如周慕他们所预料的,随着郁唯年龄的增长,那些被封存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逐渐复苏。与之相伴的,是抑郁症那熟悉而狰狞的影子,以及各种随之而来的症状——情绪持续低落、兴趣减退、精力匮乏、睡眠障碍、自我价值感极低,甚至偶尔出现的躯体性疼痛。
但与前世那孤身一人、在冰冷和虚无中独自挣扎完全不同。
这一世,周慕、楚珩、赵晟三人早已做好了准备。他们的羁绊,经过两世沉淀,早已深刻入骨,不再是前世那种因距离和身份而若即若离的牵挂,而是成为了郁唯在现世最坚实、最温暖的锚点。
他们的陪伴,并非戏剧化的轰轰烈烈,而是渗透在日常生活每一个细微处的、现实而有效的支持。
郁唯的抑郁症状依然会反复,低潮期依然痛苦难熬。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总会有一只手握住他,总会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只是症状,会过去”,总会有一个怀抱接纳他所有的破碎。
这些羁绊,如同系在深渊之上的绳索,或许无法将他立刻拉回阳光之下,却确保他不会再次坠落。
记忆的复苏带来了痛苦,但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三个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却爱他如生命的哥哥,是多么珍贵的存在。
他们是他重活一世的意义,是他在抑郁风暴中最坚实的锚点,是照亮他前行之路的、永不熄灭的微光。康复之路漫长而崎岖,但这一次,他有了并肩同行的伙伴。
时光在细致的呵护与不懈的努力中悄然流逝。郁唯十八岁了。
这是一个曾被诅咒的年龄。在另一个时空,十八岁意味着逃离希望的破灭,意味着被用“道德”和“负罪感”铸成的锁链重新拖回地狱。
但在这个被改写的故事里,十八岁,迎来了不一样的天空。
抑郁症并未消失,它像一头被驯服但依旧潜伏的野兽,偶尔还会在阴雨天探出爪牙,带来低落的情绪和疲惫感。但相比起记忆复苏初期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风暴,如今的状态,已堪称“控制”。
这并非奇迹,而是所有努力浇灌出的必然结果——良好的社会支持系统始终稳固、定期的心理治疗从未间断、日常的细心陪伴已融入骨血、按时服用的药物如同忠实的哨兵……
而最重要的,是那些现实精准的锚点。
十八岁生日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没有盛大的派对,只有他们四人,在家中的花园里吃了一顿安静的午餐。蛋糕是赵晟选的,不太甜,但很精致。
郁唯吹灭蜡烛时,脸上带着平静而真实的微笑。虽然眼底深处可能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不再是空洞和绝望。
“许愿了吗?”赵晟迫不及待地问。郁唯点点头,看着围在身边的三个哥哥,轻声道:“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像今天一样。”
平静,安稳,有你们在身边。
这就是他最大的愿望。
周慕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会的。” 楚珩递过来切蛋糕的刀,嘴角微扬。赵晟则大声说:“必须的!以后天天都会是好日子!”
饭后,郁唯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慢慢摇晃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拿出手机,看着录取通知书——一所顶尖大学的数学系。这是他凭借自己的努力和哥哥们的支持取得的成果。
前路或许仍有挑战,低潮可能还会来袭。
但此刻,十八岁的郁唯,站在晴朗的天空下,手握着自己的未来,身后是坚不可摧的后盾。
他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和风中青草的气息。
这一次,他终于真正地、好好地,活到了十八岁。并且,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