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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烂摊子 他向来手伸 ...

  •   上辈子就是这场慈善舞会上,陆景明借着给港督夫人献舞的由头,在觥筹交错间如鱼得水,认识了不少港岛上流社会的大人物,推杯换盏之间,便为自己后来铺路攒下了不少人脉,还借着这个机会对外隐晦透露出他快要和朱家大小姐订婚的消息,坐实了他未来朱家女婿的身份。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陆景明,只当他是给自己长脸,是真心实意待她好,哪里会想得到,这不过是他借着朱家的名头,为自己捞取人脉资本、一步步跨入港岛上流社会的第一步。那时的她,还傻乎乎地替他在女眷们面前说好话,把他夸得天上地下少有,生怕旁人看轻了他。

      宝意定了定神,扶着母亲坐下,给自己也倒了半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那凉茶入喉,带着点陈旧的苦涩,才缓缓开口:“阿妈,我记着呢,帖子我昨天就放在梳妆台上了。陆景明约的是下午茶的点,等我见完他,时间正好来得及换衣服过去,误不了事。”

      “可我总归不放心,”周馚馧还是皱着眉,眉心的褶皱又深了几分,语重心长道,“他现在约你,保不齐就是要给你下什么套,要么就是想逼你松口,别再查帐了。你一个人去,我怎么能安心?”

      “阿妈,他现在还要在外头维持他温良懂事的名声,总不能当着满院子佣人的面对我做什么,”宝意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像是一汪见了底的寒水,“他既然要约我谈,我正好去见见他到底想打什么主意,总比藏在暗处猜来猜去好。正好也趁这个机会,看看他到底打算怎么出牌。”

      周馚馧看着女儿眼底那份超出年龄的沉静笃定,心里稍微安了些,却还是忍不住嘱咐:“那你也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别被他三言两语哄了去。他从小就会说话,你别一时心软就答应他什么不该答应的。”

      “阿妈,我记住了,”宝意点头,伸手替母亲理了理旗袍斜襟上折起的纹路,那动作轻缓而仔细,“女儿现在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听他的朱宝意了,他想说什么,我都听着,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离下午茶的时辰还有一粒钟,宝意先是给傅映玲回了通电话,约好过几日一同去看电影,于是便回了自己的屋里。

      她在床上躺了片刻,才重新起来换了一身方便走动的月白缎子旗袍,那料子素净,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清冷了几分。她又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将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才揣着几分从容,慢悠悠往宅邸后头的玫瑰园走。

      这一片玫瑰园是宝意的母亲周馚馧早年亲手开辟的,种了足足上百种玫瑰,每到春夏时节,开得花团锦簇,香气远飘得半条街都能闻见。只是这阵子打理的人不上心,园子里的杂草长了不少,好些开败了的花枝也没修剪,远远看着,倒比从前热闹的时候颓败了不少,像极了如今这看着气派实则内里已经烂了不少的朱家。

      宝意沿着碎石铺的小径慢慢往里走,没走多远,就看见陆景明斜倚着园中心的老松,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来的粉玫瑰,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身,脸上绽开那副惯有的温润笑意:“宝意,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宝意停住脚步,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既没有靠近,也没有刻意退开,只是淡淡笑了笑:“你约我,我怎么会不来?我倒要听听,景明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陆景明看着她这副不远不近、客客气气却有些疏离的样子,握着玫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变,他往前走近一步,把那枝带着露水珠的玫瑰递到宝意面前,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宝意,你从前最喜欢这种粉玫瑰了,你看这枝开得多好。”

      宝意没有接,只是垂着眼看着那枝玫瑰,语气平淡:“那是小时候的事了,我现在早就不喜欢这些了。有话不妨直说,不用绕这些弯子。”

      陆景明递花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几秒,才自然地收了回去,随手把玫瑰丢在了一旁的草丛里,仿佛刚才那番示好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少了几分方才在长辈面前的温和,多了几分开诚布公的意味:“宝意,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最清楚。银楼的帐你要查,我不拦你,可我总归是要提醒你一句,有些人看着是帮你,其实未必安着什么好心,傅郁文那种人,不是你能沾得上的。”

      宝意抬眼看向他,挑了挑眉,开口道:“哦?所以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傅郁文的不是?”

      陆景明看着她满不在意的模样,往前又走近了半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亲昵又带着焦急的意味:“宝意,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傅郁文是什么人?他向来手伸得长,心也野,他这次凑过来帮你去警察署捞人,哪里是真的想帮你,不过是盯着朱家的产业来的。你跟他走得太近,最后只会被他卖了还帮着数钱。”

      宝意看着他这副为自己忧心忡忡的模样,差点都要被他骗过去,只淡淡开口:“可就算傅郁文别有用心,也好过那些做假账吃里扒外拿着朱家的钱填自己腰包的人强吧?”

      这话险些戳破了那层遮遮掩掩的窗户纸,陆景明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下去,他看着宝意,眼底翻涌着宝意熟悉又陌生的情绪。

      宝意轻轻笑了一声,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明得像是能直接看透他心里藏着的那些弯弯绕绕:“至于傅二爷,人家正经的生意人,这次出手帮我不过是看在三叔公的面子上罢了,人家帮着朱家去警察署捞人,怎么就没安好心了?怎么,难道我朱家的事,只能靠着你陆景明来撑着,旁人沾一点就是图谋不轨?”

      这话戳得陆景明脸上的温和绷了一瞬,他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情绪,再抬起来的时候,又带上了几分委屈又恳切的神色:“宝意,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朱家,不是为了你?我从小就想着,以后能帮你撑起朱家的家业,能好好护着你,怎么会容得下外人来分一杯羹?”

      “哦?护着我,护着朱家?”宝意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谬,“那银楼帐上那些不翼而飞的银子,你当真是一点不知道?难道这也是为了我,为了朱家?事到如今,咱们也不必说这些虚的了,你要是有话,不如直接说你想要什么,绕这么大一圈,实在让人累得慌?”

      陆景明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也淡了下去,他看着宝意,眼前这个人好像一夜之间就脱胎换骨,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对着他言听计从、满眼都是他的朱家大小姐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筹码在握的笃定:“好,既然宝意你要直说,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你停下来,别再查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等过了港督夫人的舞会,我们就对外公布订婚的消息,以后朱家的家业,自然是我和你一起扛,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宝意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摇了摇头,看着陆景明满是错愕的脸,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所以,你是想用一个订婚的名头,换我停手不查,放你过去?陆景明,你把我宝意,把朱家的银楼,都当成什么了?”

      “宝意,我是为你着想,”他顿了一下,目光里那点温和还未褪尽,语气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你现在刚刚接手银楼的事务,脚跟都还没站稳,外头多少双眼睛正盯着,稍有风吹草动,便能传得满城风雨。何必要在这时候大动干戈,搞得银楼上下人心惶惶?伙计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各自揣着打算,日子久了,只怕连柜上的活计都要跟着懈怠下来。”

      宝意看着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只觉得好笑,她轻轻拂去旗袍裙摆上沾到的草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正因为我刚刚接手,正因为外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才更要把这事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把那些藏在银楼里吃里扒外的蛀虫清出去,银楼才能安生,伙计们才能真正心定,难不成要留着这些人,把朱家百年的根基一点点啃空才好?”

      她顿了顿,抬眼迎上陆景明骤然沉下去的目光,继续说道:“至于订婚的事,你什么时候当真把这当成板上钉钉的事了?我现在忙着理银楼的烂摊子,没工夫谈这些儿女情长,等什么时候银楼的事了了,再说别的吧。”

      陆景明没料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盯着宝意看了好半天,才哑着声音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寒凉:“宝意,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念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了?”

      “情分?”宝意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眼底漫开一层冷意,她看着陆景明,眼前这人吃朱家的,喝朱家的,拿着朱家的钱在外头铺路,现在反过来跟她讲情分二字,殊不知这所谓的情分早就在他一次次做假账掏空朱家的时候,耗得差不多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一笔笔都记在暗处,像蛀虫一样啃着银楼的底子,也啃掉了她心里最后一点旧日情面。她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只是他从未真正把朱家放在心上,如今再谈情分,不过是一句空泛得可笑的托词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景明也不再维持那副温良的模样,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回身后的松树干上,嘴角扯出一抹凉笑:“宝意,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查到底了?就不怕查出来的结果太难堪,到时候丢的是朱家自己的脸面?”

      “我朱家自己清理门户,有什么难堪的?”宝意半点不让,“总比捂着盖着,等到烂到根子里,整个银楼都垮了,那才是真的没脸见人。你放心,我既然敢查,就敢担着所有结果,还轮不到谁来替我操心。”

      陆景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宝意看了许久,那双永远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有惊讶,有愠怒,还有几分宝意读不懂的阴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好,好得很,我的宝意真是长大了,从前是我小看你了。既然你要查,那就尽管查,我们一起来看看,最终能查出什么来。”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擦过宝意的肩膀往园外走,擦肩而过的瞬间,宝意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宝意,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宝意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顺着碎石小径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园门口,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离开的方向。风穿过玫瑰丛吹过来,带着晚春特有的温热气息,卷着落在地上的粉玫瑰花瓣,轻轻擦过她的鞋面。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看了看腕上的怀表,离动身去舞会还有不到一个时辰,足够她回去梳妆换衣了。

      至于陆景明那话语里暗含的威胁,她根本没放在心上——这辈子,她再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被这个人几句话就哄得晕头转向,任由他啃食了朱家的基业,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一次,她不仅要把银楼的烂摊子理清楚,还要把上辈子欠了朱家的,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怔怔之际,宝意远远便瞧见阿萍的身影从园子另一头快步而来,裙摆拂过碎石小径的边缘,带起细碎的脚步声。阿萍走到她近前,微微欠了欠身子,压着声音低语道:“大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回房换梳妆礼服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去舞会的时辰。”

      宝意闻言,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像是从方才那一场针锋相对中彻底抽离出来,轻轻“嗯”了一声,抬脚顺着小径往园外走。

      脚下碎石被踩得沙沙作响,晚风带着将谢未谢的玫瑰香气从身侧穿过。

      路过方才陆景明丢玫瑰的草丛时,她脚步顿了顿,垂眼看去,那枝粉玫瑰歪斜地躺在草叶间,花瓣边角已经微微发蔫,沾着零星的泥土,早已没了刚折下来时的鲜灵。她只看了一眼,却没有停下,只径直往前走去——

      那些早就枯萎变味的旧情,早就和那枝被丢弃的玫瑰一样,不值得她再多看一眼。

      阿萍跟在她身后,小碎步追得有些急,看着自家小姐挺直端稳的背影,几次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自小跟在宝意身边,自然比旁人更清楚陆景明从前在小姐跟前的做派,今日这局面她还是头一回撞见,心里七上八下,终是没忍住轻声开了口:“对了大小姐,方才我过来的时候,看见陆少爷从园子里出去,脸黑得厉害,像是气极了的样子,您……要不要紧?”

      宝意听见这话,脚步未停,只微微偏过头,嘴角弯了弯,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的清亮平和。

      她心里头透亮,知道阿萍这是真真切切替她自己悬着一颗心,面上却没露半分声色,只用那副惯常的从容语气淡淡开口:“没什么事,不过是几句口角罢了。话赶话说到那里,谁也没让着谁,我不往心里去,你也不用担心。倒是景明,刚才我们起了点口角,他怕是心里存了气,本来我想着再同他多说几句话,拿话给他顺一顺,可是眼下急着赴宴,倒是顾不上哄他两句。”

      阿萍闻言,心念微动,隐隐觉出小姐这话里带了几分故意说给人听的坦荡,却又不敢多接,只喏喏应了一声,低头掩去眼底的几分忧虑,默默加快脚步跟上宝意的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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