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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灵通街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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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正殿的气氛，比尚林知想象的……要活泼一点。
她原以为会是肃穆庄重、长老们个个板着脸审问她这个“天外来客”兼“变异毒修”。实际情况却是——
“我说老蔡，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出门钓个鱼都能捞回个天品苗子！你走的什么狗屎运？”一位红脸膛、声如洪钟的长老拍着桌子，语气半是羡慕半是调侃。
蔡老背着手，站在大殿中央，下巴抬得老高，努力想压下嘴角但明显没压住：“咳，葛长老，话不能这么说。这叫‘缘法’，懂吗？是这孩子与我有缘，与咱们余途有缘！我那天就觉着湖面星光特别亮，冥冥中自有指引……”
“得了吧你，老蔡头！”另一位瘦高个、留着三缕长髯的文雅长老笑骂，“你明明是又偷懒跑去钓鱼躲清静，谁不知道你‘客平泽第一钓叟’的名号？还冥冥中指引……”
“柳长老！看破不说破啊！”蔡老瞪眼，随即又得意洋洋，“不管怎么说，人是我带回来的！这慧眼识珠的功劳，你们谁也别想抢！”
尚林知站在蔡老侧后方，有点懵地看着平日里在她面前还算稳重的蔡老，此刻像个炫耀得了满分孙子的老爷爷，在诸位同门面前眉飞色舞。
这好像跟尚林知想象的场面有点不太一样…不对！是完全不一样。。
尚林知有些不知所措。
空气里有陈年檀香、墨锭，还有……某种类似雪后松针的清冽气息，大概是某位长老身上带来的。
她微微抬眼，偷偷扫视。
正前方主位上，坐着余途派的掌门。出乎意料，并非白须飘飘的老者，而是一位看起来四十许人、面容清矍的中年修士，着一身简素的玄色道袍，唯有衣领袖口用银线绣着极细的星轨纹路。他没参与争论，只静坐着，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叩着，目光偶尔扫过尚林知时，沉静如深潭，看不出情绪。
其他长老约莫七八位，分坐两侧，有男有女，衣着气质各异。那位红脸膛的葛长老嗓门最大；柳长老捻着长髯，眼里透着精明的笑意；还有一位穿杏黄裙衫、发髻簪着玉兰的女长老，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枚灵果，仿佛眼前热闹与她无关。
就在葛长老又要拍案而起、继续调侃蔡老“走了狗屎运”的当口，尚林知感觉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扯了一下。
是蔡老。他不知何时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带着点促狭：“丫头，别愣着。这帮老家伙闹归闹，正事还得办。你有什么想头，现在不说，待会儿可就被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
想头？
尚林知脑子里一团乱麻。回家？修炼？毒虫？那枚发烫的玉佩和看不懂的木牌？最后，一个最朴素、最迫切的念头冒了出来——她得先找个能喘口气、能干点熟悉活儿的地方。
至少，离活着的毒虫远点。
她吸了口气，趁着葛长老换气的间隙，上前半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掌门，诸位长老。”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期待的。尚林知觉得后背有点麻，但还是硬着头皮，语速尽量平稳：
“弟子尚林知，侥幸……天赋特殊。然弟子于修炼一道实是初涉，心甚惶恐。弟子……弟子在原乡时，是学古籍整理、文字考据的。若门派允许，可否……可否先让弟子做些文书誊录、典籍整理的差事？也好……慢慢适应。”
说完，她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一双陌生的、绣着云纹的软缎鞋。心跳得有点快。
安静持续了两三息。
然后——
“噗嗤”是那位剥灵果的女长老先笑了出来，她用手背掩了掩唇，眼波流转，“老蔡，你这捡回来的娃娃，倒是个实在性子。怕虫子？”
葛长老也反应过来，洪亮的笑声震得梁柱似乎都在轻颤：“哈哈哈！有趣！有趣！天品毒修，居然怕虫子！还要去整理古籍！老蔡啊老蔡，你这‘慧眼’识的，可真是块……宝！”
大殿上首，坐着一位面容清矍、气息沉凝的长老，正是余途派掌门清虚子。他含笑看着几位长老斗嘴，最后才将温和的目光投向尚林知。
蔡老脸上那点得意僵了僵，胡子翘了翘，似想反驳，又瞥见尚林知微微发白的指尖，到底没说什么，只哼了一声：“怕虫子怎么了？谁规定毒修就得跟毒物同吃同睡？循序渐进，因材施教，懂不懂？”
一直没说话的掌门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轻易压过了殿内的杂音：“尚林知。”
尚林知立刻抬头：“弟子在。”
掌门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穿透般的明晰：“你既提出此求，可是真心向往典籍文字之道？而非仅为避畏毒物？”
尚林知迎着他的视线，认真想了想。穿越前，她是真的喜欢那些故纸堆里的故事，喜欢从字缝里还原另一个时代的气息。虽然此刻更多是想找个安全区，但那点喜欢，也是真的。
“回掌门，弟子……确实喜欢。”她声音稳了些，“也觉得，或许能从古籍中找到一些……弟子为何来此的线索。”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但掌门似乎听懂了。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看向右侧下首一位一直含笑旁观的女修：
“溪枝，你掌典籍司，又精研药理毒理。这孩子，便交予你带着。先让她在司里熟悉典籍，毒术根基，亦由你从辨认图谱、药性开始点拨。循序渐进。”
那女修秋溪枝闻声站起。她约莫二十七八的模样，穿一身清爽的艾绿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简单绾起，斜插一支青玉竹节簪。容貌并非绝艳，但眉眼舒展，笑意盈然，像春日阳光下新发的柳梢，自有一股鲜活爽朗的气韵。
“是，掌门师兄。”她应得干脆，转向尚林知，眼睛弯成月牙，“林知是吧？别紧张。典籍司里别的不多，就是书卷和静心茶管够。毒草毒虫嘛……咱们先从画上看起，看熟了，就不怕了。”
她语气轻快，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力。尚林知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一分。
“至于正式入门诸般事宜，”掌门继续道，“便由执事堂按章程办理。尚林知暂归典籍司，由秋长老督导。其余诸位，”他目光扫过在场长老，“此子天赋特殊，关乎门派未来，亦需诸位多加看顾。今日便到此。”
长老们纷纷起身，拱手称是。气氛从方才的嬉闹转回了几分应有的肃然。
尚林知跟着蔡老和秋溪枝退出清正殿时，日头已西斜，给巍峨的殿宇飞檐镀上一层暖金。殿外的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润，吹在脸上，让她终于有了点脚踏实地的感觉——虽然这“地”，依旧陌生得令人心悸。
秋溪枝边走边道：“明日辰时，直接来典籍司便是。司在听竹峰西侧，沿着这条石板路走到头，看见一片碧潭和三层竹楼就是了。”她脚步轻快，裙裾微扬，“今天先好好歇息。对了，若有什么缺的，或是不懂之处，随时可来问我，或者……”
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找我那道侣谢至规也行。他性子闷些，但于星象、阵法、古籍异闻懂得极多，就住在观星台。你若有关于‘星移’或那木牌的疑问，找他准没错。”
道侣？谢至规？观星台？
尚林知恍然大悟。
“原来你俩是一对啊…我说怎么感觉那师尊看你眼神不对”她这么想到。
她默默记下这些名字和地点，心头那团迷雾，似乎透进了极细微的一线光。她摸了摸袖袋中温润的木牌，又按了按腰间隐有热意的玉佩。
这条路，算是暂时有了一个起点。
虽然前路依旧茫茫，但至少……今晚不用见毒虫了。
也算是个好事……吧…？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跟在两位长老身后，踏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走向那座暂定的、属于她的简陋小院。
从清正殿那略显空旷威压的高台上下来，尚林知跟着执事弟子穿过几重廊庑，还未走到安排好的客舍小径，就听见前方传来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都怪你！非要拉着我来等！这下好了，刘长老路过看见，又说我整天跟着你瞎晃荡！”
“嘿，简大小姐，讲点道理！是谁听说小师妹测出天品灵根，眼睛瞪得比铃铛大，非要第一时间跑来‘表达关怀’的？”
“我那是怕她被人围观吓着！谁像你，纯粹是想看热闹！”
“彼此彼此！”
尚林知抬头，只见前方一株老银杏树下，许昂录和简妍正面对面站着，一个抱臂挑眉，一个叉腰瞪眼，明明在吵架，中间却只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衣角几乎要碰到一起。
领路的执事弟子忍笑咳了一声。
“许师兄？简师姐？”
两人同时转头。许昂录脸上瞬间挂起灿烂笑容，几步蹦过来：“小师妹！可算出来了！怎么样？那群老头子没为难你吧？”他边说边上下打量，仿佛在检查她有没有少块肉。
简妍则轻轻推开他，走到尚林知身边，声音放缓：“事情定下了？你怎么安排？”
尚林知看着两人，心里那根自从测灵后就一直紧绷的弦，莫名松了松。“掌门让我先去典籍司，跟着秋溪枝长老，一边整理古籍，一边……慢慢学毒术基础。”她省去了自己“怕虫子”的那段。
“典籍司？秋长老？”许昂录眼睛一亮，“好事啊！秋长老人特好，就是她那道侣谢师叔有点闷……不过典籍司清净，书多，适合你。”他想了想，又补充，“而且离膳堂近！”
简妍无语地瞥他一眼，对尚林知笑道：“秋长老确实爽利又护短，你去那儿挺好。不过今天先不想这些——”她眨眨眼，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雀跃，“灵通坊市今天开市，最后一天了！可热闹了，要不要一起去逛逛？就当……压压惊？刚好我去买点符纸”
她话音刚落，许昂录已经在一旁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尚林知，那神情活像只等着主人点头就去撒欢的大狗。
尚林知怔了怔。坊市？听起来像是修仙界的集市。穿越以来，她所见不是诡异森林就是肃穆殿宇，此刻“热闹”、“逛逛”这几个字眼，竟带着点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暖烘烘的吸引力。何况……她也确实需要喘口气，看看这个世界的寻常模样。
“好。”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
“这就对了！”许昂录一拍巴掌，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走，“走这边近道！我知道哪家铺子的糖画灵气最足还不粘牙！”
说罢许昂录像一阵清风一样拉着简妍跟尚林知走到了离刚才很远的地方。
“你慢点！”简妍拉了一把尚林知，快步跟上，嘴里不忘数落，“这个时候你秀上你那‘风轻’了？你上次把我差点带灵兽所去你还不长记性，这次还想拉我家小知下水是不是啊？”
“意外！那是意外！”
三人身影沿着青石板路渐行渐远，笑声和斗嘴声惊起了路边灌木丛里几只羽冠鲜亮的翠翎鸟，扑棱棱飞向暮色初染的天空。
领路的执事弟子站在原地，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去复命。
灵通坊市坐落于余途派山门东南三十里处的一片缓坡谷地，依托一个小型修真家族“韩家”的聚落形成。
虽不及那些闻名九州的大坊市气派，却也因靠近余途派，货物齐全，氛围热闹，自有一番生气。
还未进入谷口，喧嚣声便混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鼎沸人声、灵兽低鸣、法器轻吟、小贩吆喝，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空气中漂浮着香料、药草、烤灵食、金属锈蚀、以及难以名状的奇异材料混合的味道，浓烈而鲜活。
坊市沿山势铺设开，青石街道纵横，两侧摊位店铺鳞次栉比。有撑起简易布棚、货物直接摆在地上的散修摊贩；也有青砖黛瓦、挂着匾额招牌的正式店铺。
货物更是千奇百怪：闪烁着微光的矿石、栽在盆里形态各异的灵植、贴着符箓的兵器铠甲、瓶瓶罐罐的丹药、皮毛鲜亮的灵兽幼崽、古旧残缺的玉简书卷、香气诱人的各色吃食……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许多修士穿着各异，有的宽袍大袖仙风道骨，有的劲装利落风尘仆仆，三两成群，或驻足讨价还价，或匆匆穿行而过。间或也有凡人夹杂其中，多是做些供应食宿、搬运货物的营生，脸上带着对修士世界的敬畏与好奇。
尚林知踏入这片光怪陆离的天地，一时有些恍惚。这里的热闹与她熟悉的现代商场或古镇庙会截然不同，少了电子音和标准化商品，多了种粗粝的、生机勃勃的野趣，以及无处不在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超现实感。
“跟紧点，别走散了。”简妍很自然地牵住尚林知一只胳膊，指着前方一个挤满人的摊位，“看那边，卖‘流光锦’的，听说这次进了批水属性的，在月光下会泛涟漪波光，做裙子可好看……喂，许昂录！你往哪儿钻！”
许昂录已经扎进旁边一个卖各种机关小玩意的摊子，拿起一个木头小鸟拧了几下，小鸟立刻扑腾着翅膀飞起半尺高，发出“啾啾”叫声。他玩得不亦乐乎，头也不回：“马上马上！这小玩意儿有点意思……”
简妍翻了个白眼，拉着尚林知走过去：“多大人了还玩这个。”
“这叫童心未泯！”许昂录理直气壮，顺手买下那只木头小鸟，塞给尚林知，“喏，小师妹，送你的入门礼！让它给你解闷儿！”
尚林知捧着那只做工略显粗糙、但灵动可爱的小木鸟，有些无措：“谢谢许师兄……”
“别客气！”许昂录摆摆手，眼睛又瞄向不远处的零食摊，“走走走，那家的烤灵薯和蜜渍红果可是一绝！我请客！”
于是，逛集市的节奏彻底被许昂录带跑。他像条活力过剩的游鱼，在人群中灵活穿梭，时而停在卖古怪面具的摊前试戴，时而挤进围观灵兽表演的人圈叫好，手里很快塞满了各种吃食，还不忘给尚林知和简妍也塞一份。
简妍起初还试图维持点“师姐”的稳重，但很快也被气氛感染，在一个卖发饰绢花的摊位前流连忘返，拿起一枚雕成星芒状的青玉簪在发间比划，转头问尚林知：“好看吗？”
尚林知点头。
简妍笑起来，眉眼在坊市斑斓的光影里格外明媚。她利落地付了钱，将簪子簪好，又挑了一枚简素的珍珠发夹递给尚林知：“这个适合你。”
许昂录凑过来瞅了瞅，撇嘴：“一般般吧，没我上次在秘境捡的那块‘凝光石’雕出来给你哒那个好看。”
“你捡的那块石头丑死了，灰扑扑的！”
“那是你不懂欣赏！”
两人又开始了日常拌嘴。
尚林知捏着那枚温润的发夹，听着身旁鲜活的笑闹声，看着周围陌生又热闹的一切，忽然觉得，穿越后一直笼罩心头的冰冷孤寂，似乎被这市井的烟火气，烫开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缺口。
然而，这片看似寻常的热闹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无声涌动。
忽然心头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悸。
仿佛有一道视线，在某个角落掠过她。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集市人群最稠密处的岔路口。
那里人来人往，喧闹依旧。唯有一个背影，刚刚没入侧旁一条相对清静些的巷道。
那背影挺直，穿着玄色衣衫，衣料看起来普通，却奇异地不染尘埃。墨发仅用一根深色发带束起，垂落肩背。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望着一个相似的背影远去。
尚林知皱眉。
腰间的那块玉佩突然发烫。
“……”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