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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归德悲歌 冬天,终于 ...

  •   第五十九章归德悲歌

      登基大典后第三天,先帝灵柩正式安葬于皇陵。

      按照祖制,新帝必须亲送灵柩。萧玦换上一身素白的孝服,坐在御辇中,由闻人镜陪同。御辇缓缓驶出宫门,沿着御街向北,朝皇陵方向行进。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他们跪在地上,哭声此起彼伏。

      萧玦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些哭泣的人,小声问:“闻人大人,他们为什么哭?”

      “因为他们在为先帝送行。”闻人镜道。

      “他们认识父皇吗?”

      闻人镜想了想:“大部分不认识。但他们知道,先帝是他们的皇帝。皇帝死了,他们难过。”

      孩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等我死了,也会有人为我哭吗?”

      闻人镜心头一紧,握住他的手:“陛下还小,不要说这样的话。”

      孩子没有再问。

      灵柩安葬完毕,天色已近黄昏。闻人镜带着萧玦回宫,路过太和门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司徒峻。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拄着拐杖,站在夕阳中。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利。看见闻人镜,他微微点头。

      闻人镜对萧玦道:“陛下先回宫,臣有几句话要对司徒将军说。”

      孩子点头,由太监领着回宫。

      闻人镜走到司徒峻面前,两人在太和门前的石阶上坐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是两棵并肩而立的老树。

      “伤好些了吗?”闻人镜问。

      “好多了。”司徒峻活动了一下左臂,“温太医说再养一个月,就能骑马了。”

      闻人镜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片刻。

      “先帝临终前,你在场吗?”闻人镜忽然问。

      司徒峻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什么。

      “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被抬到城墙上时,先帝已经中了三箭。他不让太医拔箭,说拔了就会死,不拔还能撑一会儿。”

      司徒峻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闻人镜注意到他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颤抖。

      “赫连霄围城七日,城中粮尽援绝。先帝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士兵,三天只喝了一碗粥。他的身体本就不好,又受了箭伤,还能站在城头擂鼓——我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

      闻人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最后那天,赫连霄亲自攻城。他的人架着云梯爬上城墙,守城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先帝站在城头,擂鼓擂到手都烂了,鼓面上全是血。”

      司徒峻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了那一幕。

      “城破的时候,赫连霄冲上来,看见先帝还站在城头。他愣住了,问:‘你怎么还不走?’先帝说:‘朕是天子,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闻人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赫连霄站在那里,看着先帝,手中的剑举不起来。先帝看着他,忽然笑了,说:‘阿霄,你我之间,终于结束了。’”

      “然后呢?”闻人镜的声音发颤。

      “然后先帝就倒下了。”司徒峻睁开眼睛,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站了那么久,受了那么多伤,早就不行了。他能撑到赫连霄来,是因为他不想死在别人手里。”

      闻人镜想象着那一幕——皇帝站在城头,浑身是血,看着赫连霄一步步走来。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等了赫连霄一辈子。从囚禁他,到利用他,到被他下蛊、被他恨、被他追杀。最终,他们在这座小城上,做了最后的了结。

      “赫连霄呢?”闻人镜问,“他怎么样了?”

      “受了伤,但不致命。”司徒峻道,“他让人把先帝的遗体收敛好,派使者送回京城。然后他就带着军队撤了。”

      “撤了?”

      “撤了。”司徒峻点头,“先帝死了,他恨的人没了。再打下去,没有意义。”

      闻人镜沉默。她想起赫连霄在圣所中对她说的话——“萧彻囚禁我十年,辱我至深。他日我必夺他最珍视的江山,令他尝尽我所受之屈辱。”如今萧彻死了,他的恨却未必消散。他只是找不到方向了。

      “他还会再打吗?”闻人镜问。

      司徒峻摇头:“我不知道。但他若再打,我会挡在他面前。”

      闻人镜看着他那张被伤痛折磨得憔悴却依然坚毅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愫。这个男人,从北疆到京城,从京城到北疆,一次次地受伤,一次次地站起来。他从不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只是默默地挡在她前面。

      “司徒峻。”她叫他的名字。

      司徒峻转头看她。

      “谢谢你。”闻人镜轻声道,“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司徒峻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温暖得像初春的阳光。

      “不用谢。”他道,“这是我愿意的。”

      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像是一片燃烧的海。

      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将皇城照得如同白昼。

      闻人镜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尘:“该回去了。陛下还在等我。”

      司徒峻点头,也拄着拐杖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慢慢走回去。身后,太和门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天工阁内,萧玦坐在书案前,正跟着乌先生读书。他看见闻人镜进来,放下手中的书,小跑过来:“闻人大人,你回来了!”

      闻人镜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陛下今天乖不乖?”

      孩子用力点头:“乖。乌先生教了我《论语》,我背给你听!”

      闻人镜微笑着听他背诵。童声稚嫩,却一字不差。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窗外,夜幕降临。京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是一条流淌的星河。闻人镜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古老的城市,心中思绪万千。

      先帝的灵柩已经安葬,新帝已经登基,大皇子和二皇子暂时按兵不动,赫连霄退了兵。一切都暂时平静了。但闻人镜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大皇子不会善罢甘休,二皇子也不会。赫连霄虽然退了兵,但他的威胁依然存在。朝中的斗争才刚刚开始,而天工阁的狄狁知识研究,也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身后,萧玦的背诵声还在继续:“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闻人镜转过身,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乌先生坐在他旁边,耐心地纠正他读错的字音。李显在另一张书案前批阅奏折,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眼中带着一种慈祥的光。

      窗外,初春的风吹过,带来一丝泥土解冻的气息。

      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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