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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尘与土 登基大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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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尘与土
二月二十九,先帝灵柩回京。
那是一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京城百姓沿街而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啜泣。灵柩从北门入城,由一队浑身缟素的士兵护送,缓缓驶向皇城。
闻人镜站在天工阁门前的台阶上,远远望着那支队伍。她看不见灵柩,只看见一面明黄色的大纛在风中低垂,旗角拖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和泥泞。那是皇帝出征时擎在御辇前的大纛,出发时猎猎作响,归来时却像一只折翼的鸟。
萧玦站在她身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扎着白布,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他仰头看着闻人镜,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李显站在闻人镜的另一侧,面色沉肃。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素服,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他没有看灵柩,而是看着街上那些百姓——那些人的脸上有悲伤,有茫然,也有恐惧。皇帝死了,太子才七岁,两个成年皇子虎视眈眈。这个国家的未来,悬于一线。
灵柩队伍在天工阁门前停了一瞬。
福安走在灵柩旁边,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手中捧着一只银盆,盆中是香灰和纸钱。他看见闻人镜,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
队伍缓缓驶过,消失在长街尽头。
闻人镜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她想起皇帝出征前在城楼上的背影,想起他那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想起他在养心殿中对她说“朕不是在帮你,是在帮这天下”。那个利用了她一辈子、也算计了她一辈子的男人,死了。她不知道该悲伤,还是该释然。
或许都有。
“主事。”周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大人请您进去。”
闻人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天工阁。
侧厅内,李显、福安、乌先生已经落座。司徒峻坐在抬椅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他看见闻人镜进来,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瞬,微微点头。
闻人镜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环顾众人:“开始吧。”
福安先开口,声音沙哑:“先帝灵柩已入宫。大殿下和二殿下都在灵前哭丧,表面上还算安分。但咱家担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当然不会。”李显道,“大皇子要的是‘清君侧’,二皇子要的是‘迎立长君’。名目不同,目的却一样——不让五皇子即位。”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闻人镜道,“灵柩回京,按规矩应在停灵七日后举行登基大典。这七日,是我们最关键的时刻。七日内,若能稳住朝局,让五皇子顺利即位,大皇子和二皇子再想动手就难了。”
“七日。”乌先生摇头,“太长了。大皇子不会给我们七日。”
闻人镜沉默。乌先生说得对,大皇子不会给他们七日。二皇子也不会。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七日内,让五皇子“意外”死掉,或者让遗诏被宣布为“伪造”,或者直接发动兵变。
“那就缩短到三日。”闻人镜道,“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
李显皱眉:“三日?按祖制,先帝停灵至少要七日——”
“祖制是活着的人定的。”闻人镜打断他,“先帝在时,最恨的就是拘泥祖制、不知变通。现在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李显沉默了片刻,点头:“好。那就三日。但三日之内,我们必须做三件事:第一,稳住宫中禁军,不能让他们倒向大皇子;第二,控制京城九门,不能让二皇子的私兵入城;第三,说服朝中重臣,让他们在登基大典上站在五皇子这边。”
三件事,每一件都如履薄冰。
“禁军那边,我来。”福安道,“咱家在宫中几十年,禁军统领多半是咱家的干儿子。只要先帝灵柩还在宫中,他们就听咱家的。”
“九门那边,我来。”司徒峻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城防军虽然主力北上,但剩下的五千人还在我手中。只要我活着,九门就不会丢。”
众人看向李显。李显苦笑着摇头:“我这把老骨头,在朝中还有些脸面。说服几个重臣,应该不难。”
闻人镜点头:“那就有劳诸位了。”
接下来的三日,如同走钢丝。
福安在宫中日夜坐镇,安抚禁军,防止大皇子的人渗透。他每天只睡一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先帝灵前。
司徒峻拖着伤体,亲自巡查九门。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每一道城门,检查防务,激励士气。城防军的将士们看着这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将军,眼中满是敬意。
李显则周旋于朝臣之间。他今日拜访这个,明日宴请那个,软硬兼施,晓以利害。有些大臣被他说服,答应在登基大典上支持五皇子;有些则模棱两可,说要“再想想”;还有一些,干脆闭门不见。
闻人镜留在天工阁,陪在萧玦身边。
孩子很乖,不哭不闹,每天跟着乌先生读书写字,偶尔在院子里跑一跑,踢一会儿毽子。但他的眼睛时常望向北方的天空,像是在等什么人。
闻人镜知道他等的是谁。但她不能说。
三月初二,登基大典前夜。
闻人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登基大典的仪程。乌先生坐在对面,闭目养神。萧玦已经睡了,蜷缩在里间的床上,怀里还抱着那个旧布偶。
“镜儿。”乌先生忽然开口。
闻人镜抬头:“嗯?”
“你怕吗?”
闻人镜沉默了片刻:“怕。怕明天出变故,怕大皇子狗急跳墙,怕五皇子登基后坐不稳江山。怕很多事。”
乌先生睁开眼,看着她:“但你还是要做。”
“是。”闻人镜道,“因为这是我答应陛下的。”
乌先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风渐起。远处皇城的方向,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摇曳,像是永远也照不亮的深渊。
三月初三,登基大典。
天还没亮,闻人镜就起身了。她换上一身崭新的官袍——正三品文官的绯色袍服,胸前绣着孔雀补子。铜镜中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眼神却异常清明。
萧玦也换了衣服。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子袍服——这是先帝出征前命人赶制的,用的是最好的蜀锦,绣着五爪金龙。袍服有些大,穿在他瘦小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一个衣架子撑着一件大人的衣服。
“殿下,”闻人镜蹲下身,帮他整理衣领,“今天您要当皇帝了。怕吗?”
孩子想了想,点头:“有点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孩子认真地说,“父皇说过,当皇帝很难。”
闻人镜心中一暖,轻声道:“殿下不用怕。臣会一直在殿下身边。”
孩子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登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殿内站满了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大皇子站在最前面,面色阴沉;二皇子站在他旁边,神情莫测。李显站在文官首位,福安站在御阶之上,手中捧着传国玉玺。闻人镜牵着萧玦,从殿外缓缓走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萧玦挺直腰板,一步一步走向御座。他的手心在出汗,脚步却稳。闻人镜感觉到他的紧张,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
孩子走到御阶前,停下。福安上前一步,将玉玺高高举起:“先帝遗诏,五皇子萧玦即皇帝位!”
殿内一片寂静。
大皇子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忍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先让她得意几天。
二皇子则面无表情,只是目光在闻人镜和萧玦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打量两件货物。
“陛下,请登御座。”福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萧玦深吸一口气,迈上御阶。一级,两级,三级——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攀登一座很高的山。闻人镜站在御阶下,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那个蹲在宫苑角落里观察蚂蚁的孩子,那个没有人注意的透明皇子,如今成了天下之主。
萧玦坐到御座上。龙椅太大,他瘦小的身体几乎要陷进去。他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渺小,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扶手上,目光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显第一个跪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纷纷跪下,声音在殿内回荡。
大皇子最后一个跪下。他的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骨头撞击石头的声音。二皇子跪在他旁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闻人镜跪在群臣之中,额头触地。
冰凉的金砖贴着她的皮肤,让她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入宫时的情景。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六品小官,在这座大殿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她已是正三品的掌司,站在了这个帝国权力的中心。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登基大典结束后,闻人镜带着萧玦回到天工阁。
孩子坐在椅子上,脱掉那件沉重的龙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揉了揉被皇冠压疼的额头,看向闻人镜:“闻人大人,我今天做得怎么样?”
闻人镜蹲下身,帮他整理头发:“殿下做得很好。”
孩子笑了,笑得很开心。但随即,他的笑容又消失了,眼中浮起一丝担忧:“闻人大人,父皇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闻人镜沉默了片刻,将他搂进怀里。
“陛下,”她轻声道,“先帝会在天上看着殿下的。”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的衣襟。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紧紧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