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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洛阳篇】同牢 沈未载 ...

  •   沈未载的运气,向来有些邪门。
      说她差吧,紧要关头总能莫名其妙地柳暗花明。
      比如当年从沈家坳跑出来,眼看要被追上了,可偏偏躲过一劫;比如在永州能遇上周寒窗这样的人。
      说她好吧,倒霉事又总像长了眼睛专往她身上撞。
      比如这次去洛阳,走官道能遇上山体滑坡绕路,走水路能碰上船老大喝多把船开进芦苇荡,换了陆路,嘿,直接就被绑了票。
      此刻,她和这位不知名姓的贵公子,就被关在一间废弃山神庙的偏殿里。
      庙不知荒废了多久,神像蒙尘,蛛网横结,空气里一股子霉味和鼠尿的骚气。
      唯一的窗用破木板钉死了,只有缝隙漏进几缕惨淡月光。
      外头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守夜土匪粗嘎的咳嗽和骂娘声,离得不太远。
      沈未载靠着冰冷的土墙,手脚被粗糙的麻绳勒得死紧,嘴里塞着不知哪来的布,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直冲天灵盖,熏得她眼前发黑。
      她努力偏过头,想把那玩意儿吐出去——未果。
      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挖了哪个神仙的墙角,不然这运气怎么能拧巴成这样。
      每次以为否极泰来,下一步准保是泰来否极。
      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耗子在啃木头。
      沈未载艰难地扭过头,借着那点儿可怜的月光,看向声音来源——那位和她一样倒霉、被捆成粽子的贵公子。
      只见这位仁兄背靠着墙,被反剪在身后的双手,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坚持不懈地摩擦。
      沈未载:“……”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贵公子动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月光下,他那张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平静地回视她,仿佛在问:看什么?没见过被绑票的?
      沈未载嘴里塞着布,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无语。
      她努力动了动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手腕,又用眼神示意他那徒劳的蹭墙大法。
      贵公子接收到她的信号,停下了动作。
      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耸了耸肩。
      那意思大概是:不然呢?你有更好的办法?
      沈未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
      指望这位看起来养尊处优、可能连麻绳都没摸过的公子哥自救,不如指望土匪忽然良心发现。
      她开始回想被绑进来时的细节。
      绳子是那个刀疤脸土匪捆的,用的是那种越挣扎越紧的猪蹄扣。
      她手腕细,土匪捆的时候似乎多绕了两圈,打结的地方在……
      在右手手腕外侧,靠近大拇指根部!
      而她被扔进来时,似乎是右手在下,左手在上。
      也就是说,右手手腕那个绳结,有可能蹭得到。
      她立刻开始尝试。
      身体像条离水的鱼,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扭动、摩擦。
      这姿势极其别扭且费力,没几下她就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手腕上的皮估计也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更要命的是,动作稍微大点,就牵动嘴里那块破布,那味道她宁愿去舔地上的土。
      ……
      谢平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没这么狼狈过。
      当然,这话要是让他那帮狐朋狗友听见,准得笑掉大牙——安远伯世子,当朝驸马,乐阳公主的夫君,居然也有狼狈的时候?
      可事实摆在眼前。
      他被捆成粽子扔在这破庙里,满鼻子霉味骚气,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
      更可气的是,公主三天前就扔下他提前回洛阳了。
      谢平想起她临走时那张冷冰冰的脸,连句“路上小心”都懒得说,翻身上马就扬长而去,身后跟着一队亲卫,马蹄卷起的尘土扑了他满脸。
      他站在原地,吃了满嘴灰,还得笑着挥手送别。
      谁让她是公主呢?
      他谢平再风光,也不过是个驸马。说好听点是尚主,说难听点——入赘皇家,矮人一头。
      外头那三个土匪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谢平听了一会儿,心里大概有了数。
      三个蠢货,操着洛口音,话里话外透着股子穷酸气,显然是被人花钱雇来的。至于是谁雇的——
      谢平懒得猜。
      他在朝中得罪的人多了去了,看他不顺眼的能绕着皇城排三圈。谁让他是驸马呢?谁让他娶了乐阳呢?
      他试着挣了挣手腕上的绳子。
      猪蹄扣,越挣越紧,他挣了这么半天,手腕上已经勒出几道深痕,火辣辣地疼。
      谢平停下来,靠着墙,懒得再动了。
      挣什么挣?
      挣开了又如何?
      回洛阳也是看公主脸色,在公主府里窝囊过日子。
      他那夫人心里装着别人,压根儿没拿正眼瞧过他。
      成亲三年,同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还都跟完成任务似的,完事就背过身去,连句话都懒得跟他说。
      谢平一开始还想着,慢慢来,日子长了总能捂热她的心。
      后来他发现,人家那心根本就没在他身上。
      不在他身上也就算了,好歹在个男人身上吧?他谢平虽然比不过人家青梅竹马,好歹也是个世子,输给男人不丢人。
      可乐阳喜欢的是女人。
      是宫里的女官,叫云岫。
      谢平知道这事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那天他提前回府,撞见乐阳和那云岫在花园里。
      他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结果走近了,看见乐阳握着人家的手,眼眶红红的,声音软得像水:“云岫,你再等我几年,等我……”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因为他转身就走了。
      走得飞快。
      比被土匪追还快。
      后来他才知道,那云岫是乐阳打小就认识的,在宫里当女官,比乐阳大几岁。
      乐阳还没出嫁的时候,两人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圣上大概是看出了什么,才急着把乐阳指婚给他,想断了她那念想。
      断了吗?
      断了才有鬼。
      谢平亲眼见过乐阳看云岫的眼神——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因为他也用那种眼神看过乐阳。
      可惜人家看的不是他。
      公主看他的时候永远是冷冷的、淡淡的,像看一件摆设。只有看云岫的时候,眼睛里才有光。
      谢平有时候想想,觉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窝囊的驸马。
      输给男人就算了,输给女人算怎么回事?
      可他又能怎样?
      去跟圣上说,说您宝贝侄女喜欢女人,您给我换个媳妇?
      嫌命长吗?
      去跟乐阳吵?吵什么?吵她为什么不喜欢他?
      他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吵也没用。
      所以他只能装着不知道。
      装着不知道乐阳每次进宫都是为了见云岫,装着不知道乐阳房里那几幅画都是云岫的手笔,装着不知道乐阳贴身戴着的那块玉佩是云岫送的。
      装着装着,也就习惯了。
      可此刻被捆在这破庙里,谢平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挣什么挣!
      回什么回!
      不如让这帮人把他绑走算了,好歹能落几天清净。
      他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眼睛,打算睡一觉。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谢平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
      是那个和他一起被绑来的小娘子。
      他刚被扔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穿着一身还算新的细棉布衣裳,但料子普通,头上身上半点值钱东西也无,一看就不是什么富户小姐。
      土匪绑他的时候顺手捞的,大概是怕她乱叫或者跑出去报信。
      此刻,这姑娘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在地上艰难地磨蹭着,像条离水的鱼。
      她在努力用被反剪的手腕,去够、去磨另一只手腕上的绳结。
      月光透过破木板的缝隙,照在她脸上,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眼神却亮得吓人,里面没有多少恐慌,反倒有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谢平看了几秒,又漠然地闭上了眼。
      求生欲倒是强。
      可惜,徒劳。
      猪蹄扣没那么容易解开,就算侥幸解开一只手的,外面还有三个持刀的土匪。
      她一介弱女子,能跑哪儿去。
      他懒得管,也懒得看。
      他自己的事还一团糟,哪有闲心管别人死活。
      可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固执地往他耳朵里钻。
      伴随着压抑的、极力放轻的喘息,还有偶尔因疼痛而泄露出的的抽气声。
      谢平心里莫名有点烦躁。这女人,就不能安生点?非得弄出点动静,把土匪招来才甘心?!
      他重新睁开眼,想用眼神制止她——别白费力气了,消停会儿。
      然而,就在他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的瞬间,偏殿那扇破旧的木门,又一次“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那个矮壮的豁牙,提着那盏昏黄的风灯,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进来。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细微动静。
      “吵什么吵!不想活了?”豁牙骂骂咧咧。
      沈未载的动作僵住了,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恐,身体在微微发抖。
      豁牙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尤其是那身新但廉价的衣裳上打了个转,想起之前“没钱就快活快活”的打算,脸上露出一丝□□。
      但他没立刻动作,而是先走到谢平身边,踢了他一脚:“喂!小子,想好没有?家里能出多少赎金?”
      谢平这才“悠悠转醒”,睁开眼,看了豁牙一眼,没说话,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厌烦和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淡漠。
      豁牙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火大,但想到这是肥羊,强压下火气,又转向沈未载,捏着她下巴把她的脸转向灯光,啧啧两声:“这小模样……可惜了,是个穷鬼。”
      他松开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像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等老大拿了这小子的赎金,再好好炮制你。”
      “给老子老实待着!等明天老大发话。要是听话,说不定还能少吃点苦头。” 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淫邪光芒。
      说完,他转向谢平,踢了他一脚:“还有你,小子,给家里写信,准备好赎金!要是拿不出让我们满意的数目……
      然后,豁牙提着风灯,哼着下流的小调,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门再次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格外清晰。
      偏殿里重新被黑暗和寂静吞噬,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豁牙令人作呕的笑声和话语。
      沈未载浑身冰冷,牙齿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开始尝试解开手腕的绳结,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谢平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名为“求生”的火苗。
      很奇怪。
      他此刻心里没什么同情,也没什么担忧,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是的,无聊。
      被绑到这里,是场意外。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死不了。
      安远伯世子,乐阳公主的驸马,这两个名头就是最好的护身符。绑匪要的是钱,是能换成钱的东西。
      杀了他,除了惹来朝廷和安远伯府不死不休的追杀,毫无益处。
      这帮人看起来是亡命徒,但亡命徒也惜命,也懂权衡。只要他配合,拿出足够的诚意,他最多受点皮肉之苦,性命是无忧的。
      麻烦的是旁边这个女人。
      一个无关紧要的、被顺手牵羊的村姑。
      没钱,没势,只有几分看得过去的颜色——在绑匪眼里,这颜色大概也就值“快活快活”和“洗衣做饭暖被窝”。
      谢平几乎能预见她的结局。
      要么在绑匪不耐烦时被随手处理掉,要么在拿到赎金后被灭口,要么……
      更糟,被带走,沦为玩物,生不如死。
      这与他何干呢?
      人命,在某些时候,某些人眼里,轻贱如草芥。
      他甚至觉得有点讽刺。这女人挣扎得如此用力,为了那一点点渺茫的生机,磨破了皮肉,耗尽了力气。
      可她大概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相信,从她被绑进来的那一刻起,她的结局,在绑匪眼里,或许就已经写定了。
      她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和恶意面前,能有多大用处?
      不过……
      看着她那拼命的样子,谢平死水般的心境,忽然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
      他想知道,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为了活下去,到底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又能做到何种地步?
      她的挣扎,是能创造奇迹,还是仅仅是一场无谓的、加速毁灭的徒劳?
      就像看一场戏。
      一场生死攸关的、只有两个观众的戏。
      他是看客,而她是戏台上那个不知结局的伶人。
      绑匪的耐心有限,欲望却在滋生。
      这女人的时间,不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洛阳篇】同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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