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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米之炊 父亲越 ...
父亲越发不着家,偶尔回来,不是要钱就是发酒疯。
母亲渐渐习惯了,只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映微叹气:“你爹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映微低头绣着一只香囊,针脚细密:“娘,人都是会变的。您别总想着从前,想想往后——天赐能读书,咱们的日子就有盼头。”
她确实不靠父亲。
那年端午,永州城里的富家女眷流行佩戴五毒香囊,说是辟邪驱病。
寻常绣娘都绣蝎子、蛇、壁虎、蜈蚣、蟾蜍,颜色鲜艳,但难免狰狞。
映微动了心思。
她寻了些柔软的棉布,染成淡淡的艾草绿,绣的五毒却不按常理。
蝎子尾巴卷成如意纹,蛇盘成寿字,壁虎伏在兰草旁,蜈蚣足化成云纹,蟾蜍背上驮着铜钱。
“这叫‘五瑞’,毒物化祥瑞,辟邪更添福。”她向老板娘解释道。
老板娘拿起一只细看:“倒别致,看着雅气,不像那些吓人的。多少文?”
“三十文一只。”
“这么贵?寻常的才十五文。”
“寻常的用三天就丢,我这个,绣工细,寓意好,能戴一夏。”映微不卑不亢,“您先拿五只试试,卖不掉,我原价收回。”
老板娘半信半疑,拿走了五只。
三日后,老板娘亲自找上门,要再加二十只:“昨儿个李府的小姐看见这香囊,直接包圆了,说是别致,要送闺中姊妹。你快些绣,我等着要。”
那一夏,映微的五瑞香囊在永州女眷中小有名气。
她心思活,见卖得好,又添了“莲藕童子”、“金鱼戏水”等花样,还用零碎绸子做了配套的扇套、帕子,成套卖,价钱更高。
母亲看着女儿熬夜点灯,心疼得直掉泪:“你慢些绣,眼睛要坏的。”
映微手上不停:“娘,趁现在有人要,多挣点。天赐秋天要买新书,纸墨都贵。”
她确实能撑起这个家。
天赐九岁那年,私塾先生夸他文章有灵气,建议送去县学旁听,长长见识。
旁听也要打点,少说五两银子。
父亲知道后,嗤笑一声:“县学?那都是什么人去的地方!咱们家如今这光景,攀得上吗?”
映微没理他。
因为她又接了笔大单——
给城北新开的绸缎庄绣一整套十二幅四季花鸟屏风。
工期三个月,工钱三十两。
那三个月,映微几乎没怎么睡觉。
屏风要大气,花样要吉祥,她画了十几稿样子,才定下方案。
牡丹配孔雀,荷花配鸳鸯,菊花配鹌鹑,梅花配喜鹊……
每一幅都精心设计,配色清雅不俗。
母亲要帮忙,她不让:“娘,您眼睛不好,这些细活我来。您帮我做饭、收拾屋子就成。”
她熬得眼睛通红,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血珠子染红了丝线,她便悄悄擦掉,继续绣。
天赐下学回来,常看见姐姐坐在窗前,手里针线翻飞。
他不敢打扰,只默默磨墨写字,想着要更用功,才对得起姐姐这般辛苦。
三个月后,屏风完工。
绸缎庄的东家看了,赞不绝口,不仅付了三十两工钱,还额外加了五两赏银。
映微拿着那三十五两银子,先带天赐去了趟书铺,买了全套的《四书章句集注》和几刀好纸。
又给母亲扯了块时兴的料子做衣裳。
最后,才给自己买了盒最便宜的润手膏。
母亲摸着新料子,眼泪又下来了:“你这孩子……自己什么都舍不得……”
映微替母亲擦泪:“娘,我年轻,用不着穿好的。您和天赐体面,我就高兴。”
她确实让这个家,在没有父亲的情况下,过得越来越有样子。
天赐十岁生日那天,映微特意早早收工,做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父亲那天难得清醒在家,看见面碗,皱眉:“怎么才一碗?我的呢?”
映微平静地说:“爹,今日是天赐生辰。您若想吃,锅里还有粥。”
父亲脸色难看,甩袖出门。
天赐看着那碗面,眼睛发热:“姐,你也吃。”
“你吃,姐不饿。”映微把筷子塞他手里,“快吃,吃了长大个,好考功名。”
母亲坐在一旁,看着女儿清瘦的侧脸,忽然开口:“映微,娘想好了。等天赐再大些,能自己顾自己了,娘就带你走。咱们娘俩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小绣坊……”
映微握住母亲的手:“娘,不急。天赐还小,咱们再撑几年。等他有出息了,咱们想去哪儿都行。”
“有没有爹,咱们都能过。我有手艺,您有经验,天赐有前程——咱们三个,就够了。”
天赐埋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面汤一起咽下去。
那碗面的滋味,他一辈子都记得。
温暖,踏实,带着姐姐手上淡淡的润手膏香气,和母亲隐忍的叹息。
那是家的味道。
没有父亲,反而更完整的家的味道。
有些人,生来就是光。
不需要依靠任何人,自己就能照亮一方天地。
而有些人,如他父亲,不过是那光下的影子,有或没有,都不影响前路。
只是当时年纪小,以为每个家都该有爹有娘,才算完整。
后来才懂,完整不在形式,在人心。
人心齐了,三个人,也能撑起一片天。
就像姐姐说的——咱们三个,就够了。
——
后来周天赐改名周寒窗。
他十六岁那年,在永州府学遇见柳青云。
柳家是永州望族,在京都洛阳有族中长辈任着不小的官职。
他虽出身富贵,却无纨绔习气,读书用功,为人爽朗。
周寒窗聪慧刻苦,柳青云见多识广,两人志趣相投,很快成了莫逆之交。
那年秋闱,两人一同考上了秀才。
周天赐名列第三,柳青云第七。
放榜那日,槐树巷口挤满了道贺的人。
父亲周继宗难得穿戴整齐,脸上泛着红光,逢人便说:“我儿天赐,自幼天资过人……”
……
仿佛这些年供儿子读书的是他。
……
何其讽刺……
而映微却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
她今日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鹅黄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握着未完工的绣绷。
……
柳青云为人豪爽,与他志趣相投,两人常常在书院后院那株老槐树下切磋文章。
“寒窗兄,你这篇《论礼》写得极好,只是格局还小了些。”柳青云指着文章中的一段,“礼之用,和为贵,这不错。但你还需论及礼与法的关系——治国者,礼法并施,德刑并用,方为正道。”
寒窗若有所思:“我读书少,见识浅……”
“不妨事!”柳青云拍他肩膀,“我家中藏书颇丰,你随时可来看。明年乡试,咱们一同下场,定要双双夺魁!”
那三年,是寒窗记忆中最好的时光。
柳青云常带他回家,柳家老爷是个开明的,见他谈吐有礼,文章扎实,便允他自由出入书房。
周寒窗如饥似渴地读书,学问精进极快。
柳青云更是常接济他。
“寒窗兄,这方端砚我用着不顺手,你拿去吧。”
“这几刀纸放着也是放着,你带回去练字。”
“家母做了些点心,我一个人吃不完……”
寒窗推辞,柳青云便笑:“你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朋友。再说了,你姐姐给我绣的那几方帕子,我妹妹喜欢得紧,这算礼尚往来。”
确实,映微的绣品在永州越来越有名气。
她那五瑞香囊成了每年端午的抢手货,后来又创新出“四时花卉”系列的手帕、荷包。
她绣的花,永州人看了都赞“像真的一样,凑近了还能闻到香味似的”。
然而日子一好,便有人眼红。
城西的张绣娘是做了三十年绣活的老手,见映微一个小姑娘把生意都揽了去,心中不忿。
她联合几家老绣坊,放出话来:“周家丫头那绣样,都是偷学我们的老样子改的!小小年纪,心眼倒是多!”
这话传开,有些老主顾便起了疑心。
映微并不争辩。
她只是去了一趟城南最大的布庄,找东家谈:“李东家,我画了十二幅新花样,专绣在罗纱上,夏日做衣裳,清透凉快。您先看看样子,若喜欢,我帮您绣三件样衣,分文不取。若卖得好,咱们再谈价钱。”
那十二幅花样,是她观察园中花草整整一年画的。
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每一幅都配着应景的诗句,绣工精致,配色雅致。
李东家见了,拍案叫绝:“妙!周姑娘,这三件样衣我做了,若卖得好,往后我的绣活都交给你!”
兰草配“幽谷无人独自芳,莫嫌孤叶淡,终久不凋零”之守静。
寒梅具“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之清绝。
牡丹是“阅尽人间春色后,始知真艳在风霜”之通透。
莲花怀“素心自向清波立,不借东风亦生香”之自立。
样衣挂出去三天,便被城里的官家小姐们抢购一空。
李东家大喜,当即与映微签了一年的契。
消息传开,那些闲言碎语不攻自破。
——
然而变故总在不经意间袭来。
那一年寒窗二十岁,与柳青云一同赴省城乡试。
临行前,映微给他赶制了一件新衣,青色棉布,针脚细密。
“省城冷,你多带件厚衣裳。银子我缝在衣襟里了,小心些用。”
母亲也熬了几个夜,做了他爱吃的芝麻糖和肉干。
父亲周继宗难得清醒,看着儿子收拾行囊,半晌才说:“考不上就回来,别硬撑。”
语气虽淡,却难得没有酒气。
寒窗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或许,父亲也在变好?
乡试放榜那日,永州下了大雨。
寒窗挤在人群中,浑身湿透,眼睛死死盯着榜单。
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没有“周寒窗”三个字。
他看到了“柳青云”,名字在第十八位,鲜红醒目。
旁边有人议论:“柳家公子中了!不愧是柳老爷的儿子!”
“那个周寒窗呢?不是都说他文章好么?”
“谁知道呢,或许临场发挥失常……”
寒窗转身要走,却听见有人喊他:“寒窗兄!寒窗兄!”
柳青云挤过来,见他脸色苍白,忙拉住他:“别急,许是看漏了,咱们再找找!”
“不用了。”寒窗声音干涩,“没有就是没有。恭喜你,青云。”
柳青云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明年再考便是。”
可祸不单行。
寒窗回到永州那日,还没进槐树巷,便听见巷口杂货铺的老板娘在和人议论:“听说了么?周家出事了!周老爷赌钱,欠了聚财赌坊二百两银子!人家找上门了,要把周家祖宅抵了!”
寒窗脑子“嗡”的一声,拔腿就往家跑。
家门口围了一群人,几个彪形大汉正砸门。
“周继宗!出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再不出来,我们可就砸进去了!”
门开了。
映微站在门口:“诸位稍等,银子我们会还。容我们三日。”
“三日?”为首的汉子冷笑,“周姑娘,不是我们不通融。二百两银子,你们拿什么还?别说三日,三十日也凑不出来!”
“我说能还就能还。”
“聚财赌坊的赵老板,去年是不是托人在我这儿订过一幅绣屏?他可还满意?”
汉子愣了愣。
“赵老板喜欢我的绣活,这事永州城都知道。”映微抬眼看他,“劳烦回去禀报赵老板,永州府的柳举人是我弟弟的同窗好友,看你们赌坊放印子钱的事,衙门查不查。”
汉子脸色变了变,低声和同伴说了几句,最后道:“三日就三日!三日后若拿不出银子或契约,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人群散去。
寒窗冲进门,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
母亲坐在石阶上,脸色惨白,不住地咳嗽。
父亲不见踪影。
“姐!娘!”
“回来了?饿不饿?锅里还有粥……”
“姐!”寒窗抓住她的手,“怎么回事?爹怎么会欠那么多钱?”
映微垂下眼:“他前些日子认识了个‘朋友’,说带他做买卖,其实是骗他去赌。越输越想翻本……等我发现时,已经欠了二百两。”
“爹呢?”
“躲出去了。”
“娘就是被他气病的。昨日咳了血,我请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要好生调养。”
寒窗看着姐姐瘦削的肩膀,心中像被刀子剜过:“姐,我去找柳青云借……”
“不用。”映微打断他,“咱们欠柳家的已经够多了。这次,咱们自己解决。”
她走进屋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银子,零零碎碎,总共不过八十两。
“还差一百二十两。”映微合上匣子,“我已经托人打听过了,城南的锦绣阁要招绣娘师傅,月钱十两。我若去,要先签五年契,但能预支一百两工钱。”
“五年?!”寒窗急了,“姐,你不能……”
“这是最快的法子。”映微看着他,“天赐,你听我说。娘的身子要紧,这债也拖不得。我去锦绣阁,白天教徒弟,晚上还能接私活,五年很快就过去了。等你考中举人,咱们就能赎契。”
“可我……我没考中……”
寒窗的声音低下去。
映微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如初:“一次没中算什么?柳青云考了三次才中秀才,你不是不知道。你有真才实学,下次一定行。”
三日后,映微与锦绣阁签了契。
预支的一百两,加上家里的八十两,又凑了凑,凑够了二百两还了赌债。
母亲林婉珍的病却一天重似一天。
大夫来看过几次,摇头叹气:“忧思过重,心血耗损。要好生养着,不能再操劳受气。”
映微便把母亲接来和自己同住。
她在锦绣阁附近租了个小院子,虽然简陋,但清净。
寒窗每日去书院,下学后便来照顾母亲,帮姐姐做些杂活。
父亲周继宗偶尔去找周映微,每次都醉醺醺的,要钱,要酒。
映微不再给他一分钱,只冷冷地说:“爹,这个家差点被你毁了。你若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来添乱。”
父亲骂骂咧咧地走了,后来便很少出现。
有人说在邻县见过他,跟一群地痞混在一起;有人说他去了省城,投靠远房亲戚。
没人知道真假,也没人真的关心。
那个冬天特别冷。
母亲终日躺在床上,咳嗽不止。
映微白天在锦绣阁教绣,晚上接私活,常常熬到三更。
寒窗看着姐姐眼下的乌青,心中像压着块石头。他发疯似的读书,常常读到半夜,手冻僵了,哈口热气继续写。
柳青云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带些药材补品。
“伯母的病要紧,这些你先拿着。若不够,我那儿还有。”
寒窗推辞,柳青云便说:“寒窗兄,你我是过命的交情。当年若不是你,我未必能中举。这些身外之物,何必计较?”
可寒窗心里明白——
有些情,欠多了,就还不清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映微早早回来,做了几个菜,还炖了一锅鸡汤。
宝贝们,如果你们看过我其他的书,就会发现一个小联动——
兰草是《予卿长夜灯火》里的柳绾音
寒梅是《双璧》里的徐书韫,而配的诗句则是第一章里徐楚忆往昔那句
牡丹是崔意,对应《与君共谋天下》的崔意——就是本书第一章所说的皇后
莲花则是周映微,她生在淤泥,长于风波,却不依附、不攀缘,自己活成一阵清香。
她们在不同的故事里生长,却有着同样的根。
你认出她们了吗?
今日是元旦佳节,在此,祝大家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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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无米之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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