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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府学求学 八月末的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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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州府府学,朱红大门前的两株古槐已落下第一片黄叶。沈砚之提着半旧的书箱站在门内,青布儒衫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与周围锦袍玉带的同窗相比,显得格外素净。“砚之,随我来。”二舅林文彬身着青色执教袍,声音温和,却难掩眉宇间的郑重——他虽在府学执掌典籍,却也清楚这里的规矩,童生身份如浮萍,若没真本事,只会被人轻慢。
讲堂设在府学东侧的明伦堂,三十余张书案整齐排列。沈砚之刚在末排的空位坐下,便听见前排传来低低的嗤笑:“这就是林先生的外甥?听说只中了个第三名,也敢来府学凑热闹。”说话的是州同知的儿子张启元,他身边的几个同窗跟着附和,目光扫过沈砚之的旧书箱时,满是不屑。沈砚之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却没回头,只是将《论语》翻开,指尖落在“人不知而不愠”的字句上,心渐渐沉定。
开学第一课是《礼记》精讲,授课的王夫子治学严谨,提问时却总被张启元等人用浮夸的辞藻搪塞。轮到沈砚之时,他起身躬身,不仅准确答出夫子的问题,还结合县衙案卷中“乡饮酒礼”的记载,补充了地方推行礼仪的实际困境。王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观书需通世情,沈生此言有理。”这话让张启元等人脸色一僵,也让坐在斜前方的一个青衫少年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少年名叫苏墨,是个没落书香世家的子弟,与沈砚之境遇相似。课后苏墨主动走来,指着他书箱里的《永徽律疏》抄本笑道:“沈兄也对律法感兴趣?我家中恰好有先父留下的判例集,正愁无人探讨。”沈砚之心中一喜,两人从律法聊到策论,从农桑谈到商事,越谈越投机,当即约定每日午后在府学西侧的槐树下共读。
从此沈砚之的府学生活愈发紧凑,身边也渐渐聚起了几个性情迥异却都真诚的同窗。清晨天还浸在墨色里,他已踩着露水上了府学西侧的槐坡,青布儒衫沾着草叶的潮气,琅琅书声便随着第一缕晨光漫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刚背到酣处,就听见竹篮磕碰石阶的轻响——苏墨提着两只粗瓷茶罐来了,罐口冒着白汽,是他亲手煮的姜枣茶,罐身还贴着张纸条,写着“今日宜温书,忌贪凉”,这位没落书香世家的子弟,总把关心藏在细节里。两人就着石桌分坐,苏墨翻开先父遗留的批注本,纸页边缘已磨得起毛,“沈兄,先父曾说‘《礼记》注疏需结合实务’,你看这段‘乡饮酒礼’,与你县衙案卷里的记载是否相合?”
不多时,抱着算筹的周衡也匆匆跑来,铜制算筹在布包里撞出清脆声响,这位富商之子一坐下就掏出账册:“沈兄,你昨日问的田赋折算,我用‘增乘开平方法’算了整夜,这是明细,比古法快三倍还准。”说着便用算筹在石桌上比划,指尖划过账册上“衡记商号”的小印章时,眼神亮得像藏了星光。三人正说得热闹,户部郎中的幼子秦越缓步走来,他穿着半旧的官式襕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整洁,递过一张折得整齐的纸:“这是我爹从京中寄来的《漕运新规摘要》,你整理水利案卷或许能用,听说近来户部正议这事。”清晨的槐树下,一群志同道合的学子凑在一起,有时窃窃私语,有时高谈阔论,很是令人充满希冀。
上午的课业一结束,沈砚之便跟着二舅往典籍库去,将涉及农桑、刑名的记载一一抄录。进入府学后,沈砚之变辞去了县衙文书的职务,而是潜心钻研典籍文案。库中樟木书架高耸,旧案卷宗堆得齐腰,纸页间浮着陈年的墨香与樟香。他戴着细布手套整理案卷时,秦越常会寻来,两人常为“中央律法与地方实情如何兼顾”争得面红耳赤。“律法是朝廷纲纪,岂能随意变通?”秦越拍着案卷道,沈砚之却指着“某县因死守法条逼反佃户”的记载反问:“纲纪若成了催命符,还称得上‘仁政’吗?”争论到最后,秦越总会捧着案卷笑道:“你这思路,我得写进《治政刍议》里,我爹常给部里同僚看。”
此外,府学里还有些世家子弟,比如博陵崔氏的旁支子弟崔彦,虽性情孤傲,却学识渊博,尤其精通典章制度。他穿素色锦袍,质地精良却无半分纹饰,独来独往地翻找孤本,象牙书签插入书页时动作轻缓如行云。一次沈砚之引用《唐六典》时漏了一处官制细节,刚要涂改,崔彦已站在身后,递过自己的批注本——扉页写着“治学如治官,一字不可错”,相关条目旁用朱笔补了前朝判例,字迹瘦硬清挺。“博陵崔氏的典籍,从不让外人碰。”二舅后来悄悄对沈砚之说,“他肯借你,是真认你有学识。”
午后的研学时光最是热闹。张启元仍爱凑过来炫耀,见沈砚之身边围着算学精准的周衡、熟知朝堂事的秦越,连孤傲的崔彦都常与他探讨典籍,便酸溜溜地说:“不过是靠舅舅混进来的,倒会拉帮结派。”周衡立刻抬眼怼回去:“沈兄策论能被王夫子当范本,你行吗?我家商号的账册,你算得清吗?”秦越则淡淡补了句:“张同知要是知道你在府学搬弄是非,怕是要失望。”张启元涨红了脸,悻悻地走了。崔彦这时才抬眸,对沈砚之道:“你的策论有吏才之风,若入仕,户部或工部皆可去。”
沈砚之知道,这些来自不同背景的同窗,既是研学的伙伴,也是未来踏入朝堂时,可能相遇的故人。